小海 ⊙ 心灵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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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丽多姿的语言镜像

◎小海



  瑰丽多姿的语言镜像
    --关于布鲁诺·舒尔茨和黑陶两个文本的阅读随感
                    小海
  《在阁楼独听万物密语--布鲁诺·舒尔茨诗篇》,是诗人、散文家黑陶的一个实验性文本。
  这个实验性文本是一个作家对另一位作家的致敬,是一种文本对另一种文本的致敬,也是一种文体对另一种文体的吸纳、萃取和改造。或者,我们也可以将之称作派生的交叉文本。
  黑陶的这个取法、致敬的对象,就是《鳄鱼街》的作者、波兰作家布鲁诺· 舒尔茨。
布鲁诺·舒尔茨(1892~1942),波兰籍犹太作家,死于纳粹枪杀。生前职业是一个中学图画教师。他的创作总量并不大,仅出版过《肉桂色铺子》《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两本小说集。和小说大师卡夫卡有点相像,都是生前籍籍无名,死后倍享盛誉。
  拿到《在阁楼独听万物密语——布鲁诺·舒尔茨诗篇》一书,看到有这样的介绍:这是诗人、散文家黑陶从翻译家杨向荣翻译的《鳄鱼街》的29篇短篇小说,例如《八月》《圣显》《鸟》《裁缝的布娃娃》《小猎人》《肉桂色铺子》《鳄鱼街》《书》等,提炼、创作出的128首诗歌,每首诗歌都标注了小说出处。黑陶从翻译著作中挖掘提炼,选用成诗的句子、词语,不增加,不改动,只是进行了删削、拼接、分行、组装成诗,构成了这本独特的诗集。
  根据我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这两个文本的阅读体验,我认为这样介绍并不算准确。拉丁文“文本”的原义就是“编织”。比照两个文本,你会发现,文本之间的这种互文性质,呈现了一种有效阅读方式--黑陶以他自己的理解和呈现形式,突破时空限制,几乎是参与到了原典与原文的创作,他是一位高明的“编织师”。
  他敏锐地抓住了舒尔茨小说的诗性叙述方式,然后,通过择拣、合并和粘贴,让原文奇特、热烈的诗性特质自行显露,借用的小说文字被点石成金,或者说将散落的珍珠串连成为美丽炫目的项链。
  这就需要依靠一种敏锐的识别力、洞察力,关乎文学的品味和趣味,突出了诗意的句型和表述风格,诗与小说这两种文本的差异性反而显现出迷人气质。这是再一次唤醒读者的行为艺术。因为,两个文本都指向诗性本质。
  无论是布鲁诺·舒尔茨还是黑陶的作品,其中或显或隐间展现的父亲形象,在两个文本中均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布鲁诺·舒尔茨小说作品中塑造了一个独特的父亲形象,相信这一形象会长久留存在世界文学史的长廊里。据译者统计,舒尔茨的全部小说总计有29篇,其中直接写到父亲的有10篇,另有几篇间接提到了父亲。在这些篇什中,这位父亲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成人中的儿童、动植物观察者、通灵者、漫游者、奇思异想者和隐匿者。
  “他是一个对飒飒的风声、黑夜的吱吱嘎嘎声以及地板上秘密的咬啮生涯警觉而细心的观察家,也是对上述事物无时无刻不在窥探的共谋者。他如此迷恋地沉浸其中,完全融化进一个外人难以涉足的领域,他甚至都不想跟我们谈论那个领域”(《肉桂色铺子》)。他足不出户,在家里点燃许多炉子,只为了观察炉火,“他封起那些炉子,研究起永远捉摸不定的火的本质,体验舔舐烟囱出口闪亮的煤烟的冬季火蛇的咸咸的金属味和烟气味”(《鸟》)。他对动物有一种如痴如醉的激情,也类似于一种生灵对另外一种血缘相近但并非同类的生命形式在更为深邃的生物学意义上的惺惺相惜:“父亲投入大量的精力和钱财,从汉堡、荷兰以及非洲的动物站点购置来各种鸟蛋,然后用从比利时进口的母鸡孵化这些鸟蛋。——那些怪物长着奇形怪状的大嘴,它们刚一出生就立即张大嘴巴,贪婪地发出嘶嘶声,露出咽喉深处的洞口。——那些鸟儿歇靠在窗帘盆上、衣橱顶上,在盏盏吊灯错综复杂的锡条和金属卷轴中间给自己做窝”(《鸟》)。  父亲的行径日益荒诞不经,“他赤身裸体躺在地板上,身上布满图腾似的黑点,一条条肋骨露出清晰的轮廓,皮肤下面的骨骼结构清晰可见。他脸朝下伏在那里,完全沉浸在憎恨的痴迷中⋯⋯他以那种多腿并用的复杂动作爬行者,那是一种古怪的仪式,我恐怖就认出那是在模仿蟑螂的正步爬行动作。从那天起我们断定父亲无可救药了。他与蟑螂的相似日甚一日。--他真蜕变成一只蟑螂。”(《蟑螂》)
  看上去,这位父亲还是个有闲趣的边缘人和多余人。不同于诗人普希金笔下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和莱蒙托夫笔下的毕巧林等俄国革命前的多余人形象,似乎更接近于美国作家安德森《小城畸人》中的一些有着怪癖和异秉的畸人。舒尔茨笔下的父亲成天沉浸在无用的事情里,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远离主流社会和主流价值观,是一位甘于自我放逐,长年隐匿于家和布料仓库的遁世者。我想,这个父亲形象跟德国纳粹政权对犹太人的种族构陷与迫害所带来的压力、恐惧和逃避心理密切相关。所以,父亲性格的古怪失常,可以理解为对当时欧洲社会政治环境大气候冲击下,脑组织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也是一种消极的自我保护方式。
  舒尔茨最打动我的,就是他作品中营造出的那种神秘感,是那种没有来由,也不知所终的神秘感,与视觉、嗅觉、味觉、触觉等生理反应有关,与在狭小空间幽闭环境下的感知力、想象力有关,与他所处历史情境下犹太人倍受凌辱与驱逐的命运有关,更与他经营的文字秘境有关。
  他以近乎失真的笔触,描绘出平凡庸常事物虚幻莫测的一面。这种神秘源自于心灵的真实,既是实在的,也是抽象的,以此彰显人类内心世界的奇妙、丰富与复杂,开启多维立体的审美空间。这种突破时空界限、亦真亦幻的形式魅力,将读者导入了一个虚构的神秘之境。例如,他在《用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中,用不同的时间观来营造出超现实主义的神秘氛围。小说主人公乘火车到用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看望住院的父亲,那家医院申明他们治疗病人的手段不过是把时间拨回去,让垂死者借助二手的时间苟延残喘。不同空间的场景转换,正常时序的颠倒或紊乱,有的时间被按了暂停键或干脆抹去,有的时间被压缩或处于模糊状态,有的时间被放大拉长以展示记忆的深度和空间的广度。于是,这个小镇上发生了时空错乱的离奇场面:主人公亲眼目睹父亲在饭店里谈笑风生,可是一旦回到病房里却发现气息奄奄的父亲躺在床上……“我们把钟表拨回去了。我们这里总要晚一定的时间差,我们确定不了时长。这不过是简单的相对性而已。你父亲的死亡,在家乡已经击倒他的死亡,在这里,还没有发生呢”。
  时间如同幼儿园小朋友手掌里柔软的橡皮泥,可以由着自己的意志延展和收缩。将小说安排在自己需要的特定时序中,让故事人物活动在一种空间关系里并得以确认,这是进入舒尔茨时光邃道的密钥。
  黑陶的文本,不是我们通常所见的一个文本对另一个文本的戏拟和仿作,而是他以诗人高度的凝聚力,对原创文本进行创造性改造和创新性转化,将小说主人公童年回忆中不同寻常的父亲形象,蜕变为实存的一种背景,将残酷现实与诗性幻境相融合,同时,他也毫无疑义地将自己的行文风格,断句分行习惯,有意无意地“编织”进了其中,从而形成充满奇思妙想、瑰丽多姿的语言镜像。
 
               载《文学报》2020年10月22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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