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方系列(2015)

◎雨人



《方子1》

 
八月十五我没有看见月亮
我想象她是一团棉花
而我是一头驴
驮着。
但后来一想要是像李白一样
掉在水里就麻烦了
棉花会变重,我也会淹死。
 

《方子2》

 
我坐在大厅
对面的墙是一个巨大的鱼缸。
鱼群游动
变幻出各种抽象的图案。
服务员投食,一下变乱
随后又恢复了队形。
我问是什么鱼
他说:血鹦鹉。
我想起傍晚时的鸟群
在天空飞时一点也不乱。
不像我一个人
总爱胡思乱想
没有一点理性。
 

《方子3》

 
我来到列车的衔接处
感受车厢的晃动和轮子接触铁轨的节奏
窗外狗尾巴草在秋天里长着白色的羽毛
像电影中的女特务
抽烟的样子很好看。
火车越开越远
我想起儿子的成长。
 

《方子4》
 

上班路上
我看见落叶
红红的
夹在书里或写一首诗
那一定很美
但我没有停下。
一只蟋蟀
闯进一辆大巴车里。
 

《方子6》

 
“反对诗歌”
反对什么?我一个人
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
它从不打扰我,静静的
在哪儿
一个人的灵魂应该像植物?
抑或猫的身体
不可理喻,相互残杀。
 

《方子7》

 
“大树理论”第一条就是:时间。
可我们缺的就是时间
植物学家说,荷叶拥有记忆
到了秋天就会枯萎。
可我过了四十,才懂得什么是感情
喜欢大海就像喜欢孤独。
 

《方子8》
 

她说她老做噩梦
像一条鱼,一直睁着眼睛。
我靠着床头,吸了一根烟
窗外的鸟鸣
“咔嚓、咔嚓”像一把剪刀
裁掉秋天多余的部分。


 
《方子9》

 
老同学发来微信:
“凌晨五点
女儿没有起床
伏案教学试验笔记
第一次看到了日出”
她说很惭愧
我说没什么,这个世界
大部分写出的东西都是垃圾。
我们还是到地里捡花生。

 
《方子10》
 

中秋前后
桂花树的香味像蜘蛛网
粘在脸上,感觉很难受
历经一个又一个噩梦
比现实中的我更逼真:
被时光机器刻骨
把刮下的粉末组合进下一轮超我中
替代自己
更好的伪装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自由。
 

《方子12》

 
他到处拍废墟中的建筑
他说他喜欢那种无用感
把人抹掉后还剩余什么。

 
《方子13》

 
我常常感到空虚
时间是什么
我拆掉闹钟的外壳
裸露齿轮仍在旋转
我不明白
为什么吃进去的食物
五颜六色、形状各异
排泄的废物却是一样。
 

《方子14》
 

我时时伪装自己
如深海里的鱼把身体变成一块礁石
我养的雪橇犬在听到消防车的呼救
发出狼一样的嚎叫
在深秋的花园里孤独恰是无人指挥的交响曲。

 
《方子15》

 
她说她喜欢有故事的歌曲
让她想起什么
请养十只流浪猫吧!
她喜欢蓝色的调调
还没有人把大海比作猫咪。
 

《方子16》
 

想起去的路上
裤子口袋里的巧克力化了
到了墓地,杂树丛生
他说是枸树很难铲除
回到家,我掏出巧克力
等它慢慢变硬。
 

《方子17》
 

天很蓝
我很空虚
整个下午我躺在床上
而你在另外一张
好像两座孤岛
被这个下午包围。
 

《方子18》

 
在秋天
有一种快乐忧伤的味道
园子里
病后万事万物变得遥远。
 

《方子19》
 

井上有一用扫帚沾满墨汁
光着膀
赤着脚
在宣纸上写着大大的“贫”字
如同落日
把一桶染料泼向世界的脸。


 
《方子20》
 

杜若是一种花
开的很短暂
但我喜欢这个名字
听上去很美。
 


《方子21》

 
有一天夜里
我从我妈家回来
我跟在一个女孩后面
走了一会
那个女孩回头突然跑了起来
我想上前解释
她跑的更快了。
 

《方子22》
 

几万年以前
这里是恐龙生活的地方
现在是一片湖泊。
以后哪
我和儿子生活的地方会变成什么?
“现在就这么想儿子
以后可怎么办?”妻子喃喃说。
 

《方子23》

 
今天是10月10日
世界精神卫生日
妻子对着郁抑症调查表
在打钩
计算数值。
医生解释生活的好坏直接与梦有关
办公室的女孩说她在梦里会飞
可我在梦里被飞机追赶
遇到地洞想进去还不让进
你说我能过好吗?妻子问我。


 
《方子24》
 

你说我花养的好
其实我很懒
什么时候想起来才浇一次
这天我往你办公室跑了两遍
因为来了漂亮的女孩
我不知道美是什么
只看见秋天的夜晚许多虫子围着路灯的光柱转。


 
《方子25》
 

秋天到了
天有点凉
屋顶上野鸽子多了起来
它们从上面向草地俯冲
风吹过
树上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
要么留下,要么坠落。

 
《方子26》
 

妻子说给大学生开种地课比开爱情课好
一个有结果、一个没有结果。
其实我对种什么没有多大兴趣
只是陪陪她,无聊时看扁豆开出紫色的花。
但年轻人更喜欢看星象
你是什么座的?好像这很重要。
 


《方子27》

 
写诗不同于小说
你可以虚构
旅行回来造访自己的房间
有种怪怪的感觉
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怎么也不像。

 
《方子28》
 

诗人很懒
所以不写小说
如同猫咪
白天喜欢晒太阳
天黑了才行动。
 


《方子29》
 

把什么东西放得离眼睛太近
你会感觉不舒服
像把一个人放在一群动物
或把一个动物放在一群人里
甚至把一个外星人放在纽约大街上
他们都会感觉孤独。
 


《方子30》
 

在人工湖
我们还保持统一的步调
她说,除了那个,我们还谈论什么?
照她的说法:
除了动物,我们都喜欢看电影。
除了人类,动物都不会打游戏。
除了废话,我还可以继续造句。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方子31》

 
你知道摧毁一个犯人的是什么?
让你搬一块砖
从这里到哪里再回到原处
如此重复
就是不让你去盖一个建筑。
 
 
 

 
江露点评:
       雨人的诗,稳健、持重,安然。宛如变异的农贸市场,固执的卡夫卡城堡,一直写着并快乐着,在自己的诗世界里悠游潇逸,充满了一种于俗而脱俗的艺术大张力。在雨人的诗生活中,我们生活的边边角角无处不是诗,有时荒诞,有时悖谬,有时无奈,有时美好,于阳光灿烂时感同阴雨绵绵,于阴雨绵绵时感同阳光灿烂。尤其这一组,写出了往日少有的好状态,语言上越来越驾轻就熟,可以反复阅读的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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