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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烟火深处写诗:叶耳诗〈三十一区的夜晚〉略析

◎秀实



他在烟火深处写诗
叶耳诗〈三十一区的夜晚〉略析

秀实

   秋节前夕,收到诗人叶耳发来的电子诗稿。「今人不见古时月」,在荧屏上翻读这些诗时,让我联想到古人挑灯夜读竹简的况味。时代古今有异,诗的体裁形式容或不同,格律与自由,旧物与新风,各有所取。步入诗歌殿堂的人,却对诗的恒久如一,从不怀疑。这个也即我们所说的「诗歌传统」。传统的根在文字,汉字四方端正的格子仍在,象物指事的形貎仍在,有温度,有好恶。诗歌自然顺传统之江河而下。当今世局复雨翻云,经济掠夺,科技贲张。诗歌的存在显得倍为重要。诗歌在混沌的民间俚语鄙语中提取养分,塑造出最精美的语言,提供了民族文化延续的力量。当我们享用电子货币的便捷时,我们却仍拥有最古老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绝色咏叹。
  叶耳是纯诗人。并且是深圳一个具有标志性的民间诗人。我一见叶耳,便会有「民间诗人就是这个样子」的感觉。他总是让我想起清朝诗人黄仲则1749-1783来。我知道早年叶耳生活维艰。其才华空为生计所累,好比景仁际遇,有悄立市桥,谁能知我之叹!叶耳给我最深刻的是写宝安三十一区的作品。宝安三十一区在地铁洪浪北站,前进一路与裕安二路纵横贯穿其间。是个烟火之地。早年我曾多个夜晚流连于此,与宝安诗人吃着烤肉或砂锅粥,边喝啤酒边谈诗。〈三十一区的夜晚〉是一首长诗。原载于《大家》文学杂志第六期(2008年)。全诗凡199行。体制如后。
 
第一章
17
第二章
28
第三章
34
第四章
26
第五章
41
第六章
22
第七章
31
4-7-6
3
11-10-7
3
7-9-7-5-6
5
26
1
10-18-8-5
4
13-9
2
10-12-9
3

  美国诗人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说:「大地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身体。」(《最高虚构笔记》,华莱士史蒂文斯着,陈东飙﹑张枣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页250。)这是我解读此诗的一个最高指标。诗的第一章写一种心境。在31区,异乡人当然有孤独的夜晚。夜的步履很慢,美人﹑鸟声和绿化树的夜色中,带来了朦胧的幻想,让诗人恍然悟出:「其实孤独的未必孤独」(第11行)。诗的第一章如夜色般平铺而过。第二章聚焦在「东二巷」。这应该是诗人蛰居之地。诗人置放自己于一个感情失意的状态底下,描绘了某些市井人物:小个子的老头,拥有孩子的心的成熟男人,收废品的人力三轮车夫。这些人物都通过了虚构场景的处理,来达致诗意的述说:

  老头:在异乡的城郊 / 长出黄昏的乡村
  成熟男人:果核里成熟的男人 / 却拥有着孩子的心 / 越过大地和天空的炊烟
  三轮车夫:把废品带离我生活的小巷

  通过这些人物与场景的衬托,诗人那「失去一场意外的爱」后的寂寞。夹在坚实的岩块上,得以安稳地呈现出来。
  第三章写「破鞋子」。破鞋子在这里具有表里两层意义。表层不必言说。里层则是诗歌之为诗歌的其中一项要素。同样是史蒂文斯的话:「现实是陈腐的,我们通过暗喻逃离它,只有在暗喻的王国,我们才变成诗人。」(同上)这里,诗人与一只破鞋在对话,「把你一针一针地扎下去/ 你疼吗?」(第21/22行)。破鞋子在这里有「苦难」的象征。令我想及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时祷诗集》中的两句(见《里尔克如是说》,里尔克着,林郁编,北京:友谊出版公司,1993年。页76。):

  都市里的所有尘埃都吹到他们身上,
  所有的秽物也都沾染在他们身上。

  黑夜中的31区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场景:一个瘦小的诗人到补鞋匠那里,修补他破败不堪的一只鞋。而其实,诗人是想修补自己身上的苦难。我想及荷兰画家梵谷笔下那几双破败的鞋子。同样是表达一种生之苦难,而这种苦难与贫困是分不开的。诗人把自身的苦难置放在现实的社会中,也同时把个人与社会结成一个「共同体」。诗定格于具体的人物与事件上。叶耳明白人物与事件才是作品的骨架,才是最后的真实。人类学家克莱德斯诺Clyde Snow说:「骨是我们最后,亦是最好的证人。它们永不说谎亦永不忘记。」那个「脚趾甲涂着花纹的女子」(第25行)正显示生活上相对宽裕的阶层,她抛下了这么一句话:

  她说,都那么破了还补啥子哟
  扔掉算了

  转入第四章。写31区的夏天。诗人触及了一些社会的阴暗面——早期的福建城发廊。诗意隐藏在词语的空间中,留给读者来完成。第4行的「商店。糖果。花生」,第7行的「钥匙。灯光。水龙头」,只是事物的并列。却是诗歌语言之一种。读者在此可以经由对词语的诠释而寻找到诗意。诗的下半部出现了一个「一位刚下班的 / 父亲模样的男人」(第14-15行)。他对这些发廊女子起了欲望的念头。诗末归于一个辩证,留给读者思考,那人终究有没光顾福建城。答案并不重要,因为总有推门而进,也总有过门不入的。重要是,诗歌很好地反映了这个31区的烟火人间。

  这个念头不好
  的确也不算坏

  第五章漂泊无依的诗人终于寻到爱情的对象——叫药香的女子(第10行)。诗以松散的手法处理,如摄影中的「虚像」技法。那是31区繁华大街上的全景图。只有那药香,是摄影中「部分取色」的地方。诗人在感叹熙来攘往的人潮中有了浓厚的陌生感。「他们一个都不认识我」(第28行)然后在第三节。如此下笔:

  经过我叙述的背影
  回到熟悉的树枝下
  和衣而眠(第30-32行)

  这里的「叙述」是诗歌的美学词语。非一般意义上的「陈述着一件事」。评论家弗莱Northrop Frye在谈及抒情诗时,说:「叙述和意义都是一种文字顺序和文字风格。」(见《文学理论》,卡勒着,李平译,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88年。页83。)诗人是经由自己的叙述来诠释一种残酷现实中的「理想」与「乐观」。但诗歌在这里却并不出现叙述内容,只描述了仅为作者所知的叙述内容后的「愿景」。

  被我看穿的幸福
  即使像充满了疼痛和伤害
  即使像昙花
  匆匆一现(第33-36行)

  特别要指出,此诗末节是蛇足,可删。
  到第六章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诗人的女儿。首节诗人让这个小女孩混在一群俗色之中:酒专卖店老板娘,小店的女老板,清早出门凌晨回家的邻居姑娘们。以突显其脱俗。末节忽起感触。南漂久了,俯看女儿,回顾平生,不禁悲从中来。评论家舒凌鸿说:「抒情诗……句子之间存在巨大的缝隙和结构的空白,须借助读者的阅读进行扩展﹑联想和补充。」(见〈作者叙述者读者——抒情诗中诗人面具之煅造〉,舒凌鸿,载《上海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六期,2018年)诗的末节,诗人所悲者何!我们试着补充那些缝隙和空白:

  这一无是处的远方 ——诗人感慨自己广漂多年的一事无成。
  你和谁的城市坐在今夜 ——清楚表达了一种陌生感,这个城市不属于异乡人。
  外面风大,世界很小 ——环境很差,我可以立足的空间很小。
  漂泊异乡,来来往往的名字
  偶尔是那么动人 ——身边的所有的都流动着,有时让我感触。
  月光咬着嘴唇
  始终不发一言
  她怕一开口
  这尘世就有了沧桑 ——月亮照在女儿不发一言的嘴唇上。她仍幼小,让我这个背负重担的父亲倍感到岁月的沧桑。

  夏天过去,秋天终于来了。诗的第七章(末章)着力于时间的描写。并隐含「不如归去」之意。首节的「房间里只剩下灯光和细碎的响」是行装已收拾好,但诗人不敢回忆。现实总是有太多的丑恶让人怏怏不快。但贫困的处境又不容诗人回乡。改革开放以来,多少人怀着做梦南下深圳。早期一首民歌「打工十二月」让多少打工仔打工妹澘然泪下。还乡既无望,在白日的煎熬后,美梦消磨,晚上辗转难眠:

  我醒着的31
  和这盏不眠的灯 (第17-18行)

  我醒着的31
  和深圳一个人的黑夜 (第24-25行)

  注意这里出现的「深圳人」三个字。对比于前面的陌生﹑隔阂﹑焦虑﹑穷愁,诗人终于有了心态的转变。在另一首诗〈31区〉里,诗人说:「我无法停止在拥挤的城市 / 返回故乡」。而后,他写道「我只想在城市的中心 / 种一株我心灵的故乡」。看来诗人已收拾好情绪,把深圳视为他的第二故乡。
  时维十月八日寒露之夜,我困在狭窄的书斋内读叶耳的诗。时令让人感触,「孤灯怜宿处,斜月厌新装。草色多寒露,虫声似故乡。」(唐李郢)诗歌为生命中难能可贵的拥有,并为个人的际遇作出了「背书」Endorsement。我念想一个脆弱的诗人,在宝安城31区内写诗。灼热的歌词「人在广东已经漂泊十年」悠然在心里升起。叶耳在宝安,已经是第二个十年吧?诗歌让他的生命显得不平凡。并且为宝安三十一区的烟火,带来了璀灿亮光。还是史蒂文斯的话:「诗人从蛆虫中织出丝绸的华服。」蛆虫喻现实,其为诗歌的养份。惟有诗人方有把现实转化为绵绣诗篇之本领。在千篇一律的城市发展中,宝安31区,因为诗人的锦绣诗篇而显出别样情怀。

(秀实,婕诗派始创人。着有与猫孤寂》等17诗评集《止微室谈诗》等9台湾《台客刊》《有荷杂志》有评论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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