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中旬诗选

◎许承云






    @特别的月光

  每晚十一点至转钟一点
  对面高楼上总有一盏亮灯
  高悬,照在我的卧室窗前
  直至照到我的枕边,如月光
  这是谁在加班,谁家孩子补习
  或谁与谁相约大砌长城
  不得而知。每晚如此
  一轮特别的月光照亮我
  难以入眠
  我不敢拉上窗帘
  它像悬于头顶未落的靴子
  不见其灭,我睡不着

  @我痛了

  一枚老式徽章刺中了手
  针尖上挂着一滴血

  手还没有感受到痛
  心已经动了

  当年母亲灯下缝书包
  不小心扎伤了手

  针尖上的一滴血
  在书包上洇成一朵花

  当时不觉得痛
  忽然现在捂住心口,我痛了

  @重到长城

  我不怀疑
  在这些城墙的缝隙里
  录下过人的吼叫和哭泣
  两千多年的风雨已经将它们
  牢牢地浇铸封存在一起

  将来一定会有人
  发明一种特殊的工具
  将其回放出来
  那些血重又染红每一块砖

  从海岸到大漠
  长城将变成
  一面哗啦啦的战旗

  @西贡

  我认识西贡的某人
  她爱穿白绸制成的奥黛
  爱看湄公河白色的浪花
  爱一切白色的事物
  甚至是
  白色的枯骨
  燃起的白色火焰

  她不知道雪是怎么回事情
  她从不出门
  她所在的教区
  只知道死亡来自红热病
  不知道死亡也会来自
  白色的浪漫雪

  @伤痕累累

  我们已经失去一切
  包括那些雪与火,花与月
  带有雕花的拱门下
  雨中动人的瑟瑟身体
  红玫瑰与黄玫瑰
  在裙摆下快速枯萎
  黑暗曾离我们那么近
  一伸手就可以触及

  我们不再相互埋怨
  不再以眼光点燃眼光
  不再需要将酒注入高脚杯中
  才一饮而尽
  也没有时间悲伤或者哭泣
  而是在洁白的床单上
  迅速将自己埋进对方的身体
  在黑暗中摸索那些熟悉的部位
  经过时间的流水冲刷之后
  发现都已是伤痕累累

  @枫杨

  在老家,每一座老屋场边
  都见得到一两棵壮实的枫杨
  春天发叶吐绿,夏天枝繁叶茂
  人们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话
  秋天一串串双尾的果实吊下来
  在阳光下慢慢由绿变红
  如一挂挂老式鞭炮
  有的成串地掉进流水中远去了
  不知停于何处发芽生根
  长成参天大树
  就像村子里每年外出的年轻人
  求学、留洋、进城、打工、成家
  再也不回来了
  只有老枫杨树与老屋相伴
  它们年年都向流往外地的河水撒落些子粒

  老屋越来越矮越来越破
  老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壮
  它们的子孙都繁殖在未知的天涯

  @秋日黄昏

  乌云带来的阴影越来越浓了
  黑夜亦随之跟进
  秋天的傍晚也会有坏天气
  不是吗?虽然雨季已经过去
  但还是会有雨云
  将变高的天空压低,压低,再压低

  一场秋雨就要来啦
  我们还是关好门窗吧
  那些风将不可一世地扫过人间
  带来肃杀之气
  几只白色的鸽子代替夏日的闪电
  划破了正在转暗的黄昏

  @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两棵枣树的爱情
  默默无语,共同刺破漆黑天空

  两只鸟的爱情
  叽叽喳喳,共筑一个巢也像吵架

  两道闪电的爱情
  此起彼伏,躲躲闪闪,隔空说话

  @听

  宇宙膨胀的时速
  断裂的声音闪动着光

  地球内部也在膨胀
  地火将地心软化成条状喷出

  太阳的核变
  总是将光芒拉伸与缩回

  只有生命与众不同
  以点的位移形式在跳响

  点可以到达任何地方
  包括封闭的内部

  我们由此听到了
  上帝的翅膀

  @在和平的沙滩上

  一群孩子在玩耍
  他们挖出了一个小洞
  很快一枚锈蚀的弹头露了出来

  那颗子弹怪叫着强力地击打进沙滩
  将和平的日子钻了一个孔
  一个锈蚀的弹孔

  孩子们惊骇地奔跑散开
  那颗弹头孤独地留在原地
  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小,那么地无辜

  @西湖边

  这些女人全活成了白素贞
  她们总以为,举一把油亮纸伞
  在雨中的西湖
  就可以遇到一个秀才或举人

  可她们哪知道,等待中
  男人会变老的,老于世故,老于人情
  老于户牗之下
  像奴仆一样为法海所使唤

  可是女人的痴心难改
  她们的体内永远有一个白素贞
  在家恢复原形,一年一次
  蜕去一身的旧皮相,光华如新,不做菩萨
  只爱那个傻傻的取伞人

  @铺路

  两台挖掘机又在东面开工作业
  挖出了一长条红黄色的土层

  土层的红与天边的蓝云
  正好吻合,形成分层布局

  它们又用挖掘手反向敲击着地面
  将蓝层与红层互相挤压夯实

  蓝色在上比海要深蓝
  红色在下比血要浅红

  它们似乎已经预谋好了一场绞杀
  杀出血路来,再由蓝色将其冲洗殆尽

  @雨中女郎

  乌克兰美女画家斯韦特兰娜•捷列茨
  用一个月的时间创作了一幅肖像画。

  一位单身女人买下了它,
  高兴地挂到卧室内。
  两周之后,她就哭着打电话:
  “快把它给拿走吧,看着它我无法入睡。
  除了自己之外,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听到脚步声、敲击声……”

  一个年轻男子又买下了它。
  没多久,他亲自把画送了回去,
  甚至没有要求退款。
  “我梦见她了。她每晚都会出现,
  并且紧紧跟在我身边。
  我开始发疯了,这幅画让我害怕。”

  第三位买主,他不在意
  “雨中女郎”的坏名声,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没法相安无事。
  “起初我没注意到,她有一双白眼睛。
  后来,这双眼睛就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开始头痛,无缘无故情绪激动。
  这可不是我所需要的。”

  就这样,《雨中女郎》第三次
  回到创作者手中。
  整个文尼察市都开始传闻,
  说这幅画受到诅咒,
  一晚之内就能叫人发疯。

  @疼痛

  地方台的电视都很热闹
  尤其是调解节目曾经很火爆
  一位金牌调解员端坐其上
  他的黑框眼镜可以看透一切
  口中的软舌犀利如刀
  直指那个负心的人
  那个陈世美或潘金莲
  陪审团在旁边如王朝马汉
  他们联合起来捅这边一刀
  又捅那边一刀
  我看着心如刀绞
  这下可好,收视率上去了
  该离婚的离不了
  不该离的再也无法共一个锅灶
  鸡已经杀死了
  留下一地带血的鸡毛

  @一生的事

  如果忍得住,我就不会叫
  一生就是无法忍住
  怕痛,晕血,恐高
  当细小的针即将刺入臀部
  我想到的是一把夸张的刀
  怕,只是尚未进入的那个时刻
  进入了就没事了
  从小怕到现在
  有用吗?没有一次不叫

  当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男人
  将露出的臀部留给年轻的护士
  惊恐着脸如是说
  我看见他的眼里
  沾有一根旋转的羽毛

  @再现

  黑夜之中,一颗呼啸的子弹
  击中了头顶的墙
  接着又一颗子弹射过来
  一长串子弹接踵而至
  火光在身后闪现
  有人大声呼叫

  长长的地下甬道
  回声四起
  传来一个不熟悉的人声
  有人吗?还有人吗
  我终于被唤醒

  汗水浸湿了枕头
  与棉被
  秋月在窗外
  露出一张菩萨的脸

  我摸索着起床
  拖着鞋子
  去卫生间关紧了水龙头
  最后一颗子弹
  在我身后无力地落下
  水花如火花四溅

  @夏夜记忆

  开始的一刻,如爆响的炸弹
  星星们随火光开裂而去

  热浪气化了所有的物体
  包括石头与思维

  当辐射尚未消弭
  那些墙壁依然在黑暗中滚烫

  一只萤火虫与一颗流星迫不及待
  又将天空与大地点燃

  @南园未来

  荒芜的园子里只剩一些杂草
  和几根飘飞的斑鸠毛
  操场边地砖隆起,毛茸茸地
  那些被压倒的蒲公英
  又重获新生

  凤凰不见经年
  高大的梧桐早已锯走
  这些被伐倒的老树
  依然盘根错节
  预谋下次路过时
  再次将我绊倒

  @摆渡人找不到河水
  ——致武汉

  渡口在哪里?不只一个人在找
  甚至连摆渡人也在寻找
  他身下是船,他手中是篙
  一夜之间大雾降临人间
  河流迷失在时间的缝隙里
  弯曲的流水失去了踪迹

  那些蜂拥而至的灵魂啊
  你们或早或晚地到达此地
  令这个冬春之交羞愧不已
  尚未准备好雪与雨
  你们且挂在旁边的花上吧
  摆渡人找到河水之后再来接你们
  一朵两朵三朵,没有香味的纸花
  开在风中和雾里,浸出了泪珠儿

  @抒怀

  见惯了那些站在高处
  敞开衣襟的远望人
  风把他们的胸怀鼓动得高远
  他们有着雄鹰的身姿
  与一颗翱翔的心

  而我却是一个胆小的人
  我的脚下只有一洼浅浅的雨水
  我希望它不要泛滥成汪洋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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