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组诗)

◎许承云






魏岗

我已经离开那里
像一羽射出的响箭
再也不会回去
那把曾经日夜磨拭的刀
我将它埋在岗子上
一个背风之地
它许会夜里出来
有草割草
有人杀人
做一回剪径的强盗
皆与我无关
2020/04/01

制琴的女人

她不称一张琴
亦不称一架琴
她选择了更贴切的量词
极富想象空间
她称之为,一床琴
不是满床的琴
也不是满床名琴的女子
而是,而是一床琴
横陈在那里
请你去拨弄,去倾听
2020/04/01

剪刀

中午吃鱼
由我主屠

才知道剪刀
不仅用来裁衣、剪枝
修理指甲与头发
还是如此顺手的武器
主生死杀伐
2020/04/07

芒果

车厢对铺性感的少女
放下一大袋子水果

你们拥抱在一起
头部红肿,身体金黄
总有几颗黑色的斑点
并不完美
从南方的树上被摘下
历经颠沛流离
来到这旅途之中
受过多少磨难
没有破,也没有烂
开始发酵,流蜜
且悄悄地暗示,吃我吧

知道吗?你们都在诱惑我
2020/04/08

寻刀

黑暗之中
我丢失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清晨跑到树林中去寻找
一个女人对我说

黑夜丢失的东西
只能在黑夜里寻找

若大地没有
就在星空暗淡之处

所有的地方我都寻遍
就是不见那把宝刀

你的心中是否也有一小块黑暗
她问,两眼死死地盯着我瞧
2020/04/10

肺片上的阴影

在人间呼吸
没有不伤肺的

所有的CT肺片
都有暗影

可我在想
牛也在人间呼吸
夫妻肺片上肯定也有阴影
2020/4/13

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人不可能两次踏入
同一条河流

同理,在赫拉克利特的河流里
没有过一条完全一样的鱼

而我们只是那泡沫
很快就破灭了

只有时间一边流,一边
死亡与新生
2020/4/14

对视

我不与动物对视
也不与植物对视
更不与深邃的天空和广袤的大地
对视

我只与你们
这些写对视诗的诗人们
对视
看着你们的眼睛
看内面还有多少,真实
2020/4/15

昨夜

你在蛮腰上系条红丝带
中间打下个蝴蝶结
藏于背后正对着肚脐
驱邪驱魔驱妖怪
就是无法驱除
我对你的万般想法
2020/04/17

一路收藏

我收藏下一首首诗
如收藏蜀夜一滴滴雨
或藏地一片片雪

它们都是灵性之物
悬于空中多时
高端、冷傲、孤寂,
地球的引力将其拉长变形
它们本来是多么地温和而致密啊
足可温暖、填充你独行的旅程
从成都平原出发

向西,略北
均可到达它们的故地
在阵阵梵音中
你的影子和真身会越来越模糊
2020/04/18

平等

这个世界并非平等的
有上升的就一定有下降
日月星辰每天如此
它们已经自求平等

人间也想遵循
出生与死亡从来就不平等
武汉的裹尸布没有纽约的多
有人便写日记控诉
这真是太不平等了!我同意
2020/04/19

霉菌

它们从地下室慢慢浸上来
沿着斑驳的墙和锈蚀的栏杆攀爬
避开阳光与风
在某些阴暗的角落潜滋暗长
如果有人靠近便扑面而来
发出一种陈年况味及无声的嚣叫
假以时日,它们足以腐败整个大厦
甚至蓝色星球
据传,火星早已为之征服
2020/04/20

风景

我喜爱拍下一路的风景
装满文件夹
以至于手机发烫,停转
抽一个空闲的时间
再一张张翻看,一张张回忆
一张张删除
只留下一两张认为割舍不下的
任其占有空间,从不再看,唯心中有它

突然想起,这多像人生中相遇
一路走过,有趣的灵魂如风景
收集在记忆的相册里
闲时,对那些熟悉的脸
一张张翻看,一张张回忆
一张张删除
只留下一两个知己
胖瘦不一,即使不见也不遗憾
偶尔想起,心生温暖
2020/04/20

羞涩果

在成都府河岸边
有一段种植了几丛高大的巴蕉树
夜晚散步归来经过时
黑魆魆地,正有些怕人
突然咚咚几声怪响
以为是河里的大鱼翻身
同行的一位老广说
知道吗?落蕉了
什么意思?他解释道
巴蕉果实小,且味比香蕉略涩
无人愿食,成熟后每每总是悄然落地
不意今晚掉于水中,还是发出了响声
一直以为只有人类的羞颜者寂默
原来植物亦然
2020/04/21

林海的力量

一棵树,太孤独,风雨之时易折断
两棵树,相依相伴,力量仍略显单薄
三棵树,形成势力,互为犄角

一棵两棵三棵,更多的树木
站立一起,称之为森林
很快想到一个词,林海

曾经在长白山,我看到过林海
曾经在长白山,我听到过松涛
林海中,一棵树就是一滴水
它能发出怒吼,形成磅礴之势

积木成林,众志成城
我看到了林海的力量
通过今年的武汉
2020/4/22

后遗症

那个人看上去挺正常
经过时却以异样的眼神
看了我一看

过去好一会

有人才悄悄地告诉我
他受过伤,留有后遗症
是身体还是心灵?

那人却讳莫如深
以一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看
迅速离开

我突然意识到
他们是同一个人
2020/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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