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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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诗

◎金辉



悲悯之情


说得矫情一点儿,如果说我对诗
还存有一些情感的话
那也是一种悲悯之情
尽管我每天写它,但那就像
人子仰望他的主
但是他的主已经死了



喂鸟


我居住的园区里多得是麻雀
特别是冬天的时候
大概是经常有人投喂的缘故
这五年里,我也
曾经学着邻居,偶尔买些
黄小米和碎包谷回来
大概连续三个夏天,我都会去
附近的社会主义学院里
学习几天。那儿的院子里
多是一种长尾巴的灰雀
飞来飞去,却叫不上名字
也从不飞出这个院子
不知道他们投喂的是什么



伟大


我想我后来是摔死的
在一处天台上
风不太大,但我不知道
是怎么飘下去的
在大地上留下尸身的纹理
从天上向下看
地面上的人群好像零落的蘑菇
在上楼的台阶上
好像也有这么一丛
如果不是放弃了电梯
一层一层地爬上来
也不会发现它
在进入楼道前,外面的天气
真好啊,从没有过的蓝
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伟大



歌哭


前面不远就是这个城市的早市了
是幸存的几个早市之一
据说也是最大最繁华的一个
街上的行人大多是奔向
那个方向去的,只有极少数
的几个向着这边来
一个男人,忽然哭着向这边走来
不时举起自己的袖子
擦拭着后面的眼睛
在寥寥的人群中,他太显眼了
穿着破旧的迷彩服
大概是农民工的衣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而哭
但绝不是为了自己的四十岁
看着他哭了,我忽然
也想哭,昨天夜里
一只猫死了,它是我妻子
的心爱之物,但是我不知道
它可能是吃了院子里的毒



游戏


三个孩子在楼下玩着追逐和躲藏的游戏。
一个追逐两个躲藏,或者一个躲藏,
一个追逐,另一个正在寻找藏身地。
一个被找到了,他大声喊着:
“我投降”,但是另一个还躲在暗处,
不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怎么想,
害怕?窃喜?还是想悄悄地回家
吃饭?都不是,他想退出这个游戏,
他的一辈子里都不想再出现这样的
情景。他果然从没在这样的游戏里出现过。



情诗


无数个早晨,露水一遍一遍地
打湿那些枝条和茎叶
后来那些枝条和茎叶可能
已经成了我案头的书
但是露水从未打湿我的书
这让我如何在字里行间
寄托对你的思念



诗之轻


我少年的时候一直沉迷于绘画
每个星期五的下午都去
画那些圆锥的圆柱的
或者有鼻子有眼睛的石膏体
直到二十岁的时候
我依然在画,同时也尝试着开始写诗
但我依然认为绘画是我
这辈子最大的事,或者事业
二十二岁那年,我离开了
学校,我父亲决定不再供养我
但是工厂里微薄的收入根本
不够花,我已经没钱去买画纸和颜料
有一天晚上,在喝完了最后一瓶
啤酒后,我决定好好想想未来
在我还没决定尽快死掉之前
我决定正视现实
放弃绘画,去写诗
毕竟写诗不需要花钱



植物谱


我父亲是一棵内心紫红的野灰菜,
我母亲是一棵匍匐于地的
马齿苋,家弟则是雨后
行踪不定的蘑菇,
我呢,更像是田埂上
蘖生出的玉米苗。
我们是一家人,
如果不是一只大白鹅吃我们的叶子,
我们就毫无关系。



断代法


那种已经活得很老了但是永远
也长不大的迷你狗
经常会直奔着你的脚底来
除非你停下避开它
否则你不知道会不会把它踩死
一个下午,我蹲在路边
看它如何走过来又走过去
如果遇到六、七十岁的人
也就是四十年代或者五十年代生人
它会乖乖地放慢细爪
或者干脆停下来,等人走过去
如果遇到几岁或者十几岁的孩子
也就是这个世纪出生的人
它也会如此,甚至绕道而行
对于那些四、五十岁
像我这种七十年代出生的人
它会径直走自己的路,不时
嗅嗅地面,没有一点危险的顾忌
末了,我也嗅了嗅自己
和狗相比,我的身上好像
缺了那么一点戾气



是非辨


上帝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中间
虽然他与我们同在
据说他只在半空中
冷冷地看着我们
直到我用一把凸透镜
聚拢其光
炙烤一只蚂蚁,看着它
四处逃窜,然后死掉
我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只蚂蚁,在我家门前
游荡的时候,一直在
诅咒这鬼天气
但这亵渎,正是对
上帝的不敬



线索


20122月的第一天,诗人辛波斯卡
因为患肺癌去世——她吸烟,
是杆老烟枪。大概就是窒息的那种。
尽管她的私人助理宣称:
她是在睡梦中死去,很平静……
我也吸烟,也曾经三次窒息,
在睡梦中,就要临界死亡。
最清晰的一次,在魂魄就要飘出
窗外时,尚存的一点儿神识
挣扎着喊醒了自己,
然后大口地交换空气。
我不知道在那短暂的一刻遇到了什么,
也不知道辛波斯卡——同为诗人
在死亡的一刻遇到了什么……

 

山海经

 

 

1.

 

在大众浴池里洗澡

陆续地有人光着进来,又穿着

出去。进来的每一具肉体

都槁如死灰,没什么看头

出去的时候,却忽然鲜活起来

有的长出了犄角

有的露出多绒毛的长尾巴

 

 

2.

 

钓鱼人逆水而坐,可以连着坐上

三天三夜。这一带水系复杂

有的时候有鱼,有的时候没鱼

遇到有鱼也是有的鱼能吃,有的鱼不能吃

能吃的,钓鱼人就拿回家了

不能吃的,就地埋了

所以,这一带水系多有磁性

而且人的寿命也短

 

 

3.

 

远古时代繁盛的植物在地壳中

经过长期的高温高压

结而成煤,没成为煤的

则成了矸。另有传说

说矸最终是要结成绿晶石的

只是火候未到时间未到

张老汉捡了几块品相最好的

藏在自家的床底下

想传于子孙

 

 

4.

 

矿区周边的农户根本吃不饱

明知危险也得下矿井去谋生

每天早晨都是洗干净了去

然后晚上黑乎乎地回来

只露出一双白眼仁

时日久了,有人发现这里的

早晚时辰,经常出没一种

躬身走路的白眼黑猫

上了年纪的人说,这是那些

下矿井的冤魂所化

 

 

5.

 

上了年纪的人都会一点儿巫术

小孩子生病的时候,最年长的那个

总是被请到家里,在恹卧着的

孩子头顶放上半碗水,然后

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试着把三根筷子

竖立在水里,如果成功了

就狠狠地朝筷子上砍上一菜刀

如果不成功就重复几次

那些病重而垂危的孩子

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

把那几根筷子扶正

然后等着菜刀砍过来

 

 

6.

 

早些年人死了是允许土葬的

三尺黄土下一口薄棺材

穷苦人家大多潦草了事

年深日久,人丁不旺的人家

大多连祖辈坟茔地的所在都忘了

有一年夏天赶上山洪暴发

洪水过后,有好事儿的人发现

一些无主坟下既无烂板材

也无乱尸骨,只有浑然一体的

泥土。不几日,警觉一点的村民发现

林子里的夜猫子忽然多了起来

夜夜发出咕咕的叫声

 

 

7.

 

在莫名地有一旧俗:若谁家新得贵子

就在村头建一间小庙

若是得女,则在村头建一间尼姑庵

庙也好庵也好,大小随意

形制也可不一。百年之后

人的骨殖就葬于这些庙或庵里

据说此地的人终生极少苦厄

外地人闻而效仿,但是都不能得其善

也有好事者几次入山寻踪

但世间没人能得其萍迹

 

 

8.

 

百岁大概是人类生命的极限

是丧事,也是喜事

一辈子的愁苦终得解脱

但满脸打了死结的皱纹是解不开的

这世上偏偏有例外的邪事

一户农家的老太去后几分钟

脸上的褶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渐渐打开,直至满面光滑

仿若起初的婴儿。身边的至亲

忽然忆起,老太闭眼前几日

忽然声音稚嫩,好像童言童语

 

 

9.

 

附地村的人全都梦游,但他们自己

并不知道,他们的梦游不是

简单地出去走走,回来倒头再睡

而是真正地在黑洞洞的梦里

过生活,生火做饭,走亲访友

采桑耕田,甚至娶亲嫁女

俨然农耕文明的世外桃源

晨光微熹的时候,他们会结束梦游

重新回归白日里的现代文明

外村嫁来的媳妇起初会把这当做奇闻

但是没几日她自己也梦游起来

娘家人再问,从此绝口不提

 

 

10.

 

荒甸村的人自称是鸟人的后裔

也确实不说人话,凡言语

必口吐鸟影,男子多是玄色鸟影

女子多是青白鸟影

凡聚众时必引来林间群鸟啾啾

但也有例外,村中最长寿者

只能口吐莲花

据说是凤凰鸟的后裔

也是村里唯一的智者和先知

 

 

11.

 

无名山高有万仞

山南的人不知晓山北的人

山北的人没见过山南的人

山南的人大多眼睛上凸

为的是看天

山北的人则永不见天日

他们在地上挖了无数的土坑

里面积满了雨水

为的是看水里倒映的天

所以他们的眼睛大多下垂

其实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天

 

 

12.

 

无名国的人人人向往监狱

他们以一辈子住在监狱里为荣

如果谁在大街上流浪

那将是祖宗十八代的耻辱

在这里,律法得到了最好的贯彻

和平得到了直接的实现

人与人之间和谐互助

看看怎样才能住得更久

唯一的问题是谁若生了孩子

必须留在外面,等到长大成人

再想方设法地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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