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理智之年

◎沙马



灰蒙蒙一天我在大街上游荡,这儿走走,那儿看看
从商店玻璃窗看到自己昂起鱼头似的
脑袋就感到沮丧,胃空了,就到兴利达大厦
购物:罐头,芒果、巧克力、火腿肠……

刚走进电梯,一个女人也进来了,在电梯口彼此看了一眼
她上9楼,我上17楼,

她背对着我,我面对着她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乳房,我裂开嘴巴嘿嘿一笑
电梯里有鱼腥味,我有些不自在
下了电梯,路过时代广场买了一份《环球时报》,报上说奥巴马
收养了一只宠物(葡萄牙的金色水犬)
英国人掀起了购买宠物热
基地组织转移到阿富汗
印度人有了核潜艇
圣元奶业收购了三鹿奶业,超市的货架上更换了名称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孩子们
开始从家里出发,学习老师的话:全球是一个家

以前我在青少年文化宫看见二战时一架飞机

的残骸,耗子钻来钻去。一个穿
超短裙的胖女人向我们讲解红色的历史
接受共产主义教育。她说马克思就是我们的武器
她说有了武器就不是一只鸵鸟
我想要是十八岁那年我参了军正好赶上“越战”
就有机会做一回英雄,而不是现在的
傻蛋。我们拥有的是海洋和雷达,机器人和意识形态

打点行装,走吧,该我们上路了
为和平而战

我们不说“毁灭”
也不说“不朽”
这谈不上灵魂是否存在的问题(灵魂是单一的实体,因而是不灭的)
此刻,一群共产主义女战士出发了

走向战场,为革命献身
到了春天,坟墓里长出了美丽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为什么她们灵魂出窍的瞬间

有人转动地球仪

我是一名国有企业的工人,失业后在一家担保公司工作,
每天在公司门口遇见人还要举起手
打招呼:你好呀,我好,他呢?都好,哈哈,大家好……
老板爱经济学,在高速公路上和我
谈索罗斯、谈
巴菲特、谈天使经济、谈红色资本家
可他给我的薪水不高,还叫我
跟着他转,我就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转

转来转去也没转出头
到了北正街我就大口大口喝酒,把自己灌醉了就大声
对他说,去你妈的,不干了
我还要写诗、吹口琴、泡妞、看大片、转硬币

在早泄的地方,看早上的太阳……

到了理智之年,我就喜欢在大街上东张西望
回避迎面走来的人,看街口玻璃橱窗里
的裸体模特,一个一个看,暗暗喘气。有时在
空无一人
的地方倒立着四肢行走
有时跑到
动物园里鬼混一天。有时用理解一只猫
的方式
理解一个女人。回到家里
我就把假牙
取下来放到盐水里浸泡一段时间再
塞进嘴巴。
为此我几乎不说话,也
说不清什么。记得
一个春天,我的身体
打开过两次,医生
拿走了什么,又放进了什么我全然
不知。
这让我丧失了好的感受力。在
迷茫的日子里,
怀念计划经济时代的女人,每到
节日
我就用报纸包着几朵花送给她
她精神不好,有健忘症,几次把我的花朵
扔出了
窗外,说我认错了人
晚上,她生气了
把床单抓出一道道痕迹
那时我
还有梦想,还期待偶然的幸福,可她总是叫我
悠着点,别急吼吼的,叫我在房间里
安放一张镜子,播放点音乐
制造一点儿好的氛围,从此我懂得了她的妙处

西海之水,日夜流动,谁在尸体漂浮在上面?一盏资本主义灯光
照亮邻国的一位女诗人,她一边
把草莓塞进嘴巴里一边说,男人的生殖器总想
往更多的地方延伸。谁能分得
清唯物主义和空想社会主义者们的快感有什么不同
可以敲响钟声了吗
哦,不,早着呢
前行的人回来的都是影子
谁在为他们下半旗致哀?为了新的一天
就不要埋怨他了

临死前的一分钟,他还活着,还在想着怎样
把模糊的思想变成语言
把疯人院变成观念
哈哈,这不算什么,荷马看见的腓依基人的生活
比这更糟糕。他们把人的意识
变为自我意识,把利比多理解为攻击性冲动

说尤利西斯是第一个“走出迷茫的人”
当他们爬在栏杆上,水仍在西边流,并且
沿着圣草、簿荷、百里香和松香油脂膏寻找他见过的死者


有人在我梦里私设法庭,用我的语言作为证词来
证明我没有一个没有人样的人。一觉
醒来我就在房间里不停的兜圈子,大声叫喊

把烟蒂,脏袜子、耳机套子,果皮
充电器、坏掉的闹钟和废弃的电话线扔出窗外
我打自己耳光,骂自己傻蛋
傻蛋,为啥不换一种生活?我不像叔伯
活得那么好,那么充实
年轻时他就在坐便器上读完了

《哥大纲领的批判》和《悲伤的剩余价值》
他热情,怀念毛泽东时代,懂得辩证法
说世界是物质的世界。(物质在这里表现为
震动着的空气层声音即语言,意识注定在里面受到纠缠)
令人不安的是他常常嘲笑我,说我内心里
不是满天的星星,而是一个大粪坑

我不与他理论。人过了中年就是一只蛆虫了
不知疲倦地在有缝隙的地方爬动,直到
周围弥漫起樟脑丸的气味才感到生活有多么大的偶然性


记得父亲弥留之际,像个大猩猩躺在那儿
叔伯也去了,他鞠了个躬
就走了。事后他说“乌洛托品”胶囊有利于排尿
不至于使他的躯体膨胀成这个样子
难道他死亡的躯体里有一只活着的蛹
风烛残年,说灭就灭,最好拐过弯绕另一条路走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以5票反对11票赞成
通过了他“关于在短于一个地质时代的时间里,人的头盖骨
可作为他性生活考证的依据”的论断
《时代周刊》肯定了他的
“另一个我以一种原始状态沉淀着直到语言将其

作为主体的功能归还于它”的观点
他说鱼是人的祖先
他说回忆是一种感觉语言

他说辩证法永远在说着另外一件事
噢,“人类,不过是一个动物学家的梦。”

我一天天活着,一天天惊慌失措。在那些

风吹草动的日子里
我怀疑
守夜人,也怀疑敲钟人

怀疑灵魂,也怀疑乌鸦
怀疑开屏的孔雀,也怀疑叔本华

为此我把有意识形态的人理解为空心人,
把与自由相对立的
东西理解为冷酷的普遍性

是时候了,去迎接那些在闪电中奔跑的人
迎接那些点燃篝火在死亡里
舞蹈的人,迎接那些丰收归来的人

哈哈,哪儿有我们,哪儿就有我们的生活
从今天起,我得疯狂些,想干就干,直到精神“啪嗒”一声崩溃……

写于20081118
修改于202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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