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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就章(16首)

◎钟磊



急就章(16首)

《出于迷信》

出于寂寞,我在读鲍·列·帕斯捷尔纳克,
仿佛看见他在那个圆形的房间,数起混迹学校的十年,
在听有人教授建造供暖设备课程。
那些年苏联的冬天很冷,
闭上眼睛可以想象煮牛奶和炒咖啡豆的气味,
可以滑过脏兮兮的茶黄色雪,
可以学习古希腊语。
天哪,那是多么奇妙的事,我又猛吸一口气,
壮起胆子回忆起一个哈欠,
吹破了窗玻璃上的冰花,从而产生一种破坏力,
也见到帕斯捷尔纳克一次,
是光波和声波晃动在莫斯科,在古老的大地镀金镀银。
这得需要多大的本事啊,
怎么说呢,我在向莫斯科冬天的一朵雪花请安,
却不能冒犯鲍·列·帕斯捷尔纳克。

2020/8/5

《我不会说话》

忽然,想起奥·曼德尔施塔姆的死,
让我聋哑在中国北方,
类似于我们。
所有的忠诚都消失了,
正如迷迷糊糊的苏联,睡死在奥·曼德尔施塔姆的死亡里,
比彼得堡难堪。
哦,我的悲哀预言已经忘掉恐怖的死亡,
已经精通诗歌的短命。

2020/8/7

《急就章》

忽然想读《苹果日报》,
却拿不到遥远的远方,远方不是一个词。
我的希望比希望一词纯洁,
在远离邪恶,
将在我的眼镜片上认出他们,譬如黎智英,周庭。
一双硕大的眼睛,流露出不可表达的忧伤,
为什么我的思想被加入甜蜜的毒药,
在脑壳里翻滚成一滴红酒,
侵占了我的睡眠?
我不能入睡,也不能开口说话,
这白昼如夜的大地竟是如此残酷,
渐渐变成半明半暗的镣铐,套在我的双手上,
让我拿不到一份甜蜜的报纸,
就像我在遭受画地为牢的不幸打击,
株连一首诗也在颤抖着。

2020/8/11

《说出真相》

也许,我只是命运的执笔者,
感觉此刻的自由比生命高贵,从荒诞的现实出发,
在接近真理,抵达真相。
是什么让我消失在真相之中,
似乎是最后的清白,比诗歌清贫,
使命运趋向于自由,在与谦卑的光线一起飞,
丢下一个人的身体,
丢下我,像一个隐遁者经过一场寂静。
如果看见生命的月亮是虚无的,
那么也要为世界的应允准备好什么,或是低语的一碗血,
允许它被变态的世界摇晃一下,
接受它——在一滴淡蓝色的墨水旁边让我的灵魂睡下,
送我回到我的诗行里面去,
接下来,又回到语言的起点,
从不更改真实的词语。

2020/8/14

《简单的坦白》

进入秋天,凉爽沁人肺腑,
我站在窗口,一口口呼吸着清甜,
让我到达我所不及之处。
那些真理不需要拯救,仍然存在在那儿,
比如,为窗前的青草找一个理由,
简单于存放在窗台上的一双女鞋,说不出什么谎言。
我尝试着用一双手抓住什么,
却什么也没有抓住,一双女鞋上的一小块红颜色跳荡起来,
全然不顾铁栅栏的禁阻,
弃我而去,我知道我的一无所求。

2020/8/24

《如果这是真的》

我的舌头在谎言的世界里弯曲了,
已经不成样子,
在指鹿为马,回到了一个王朝。
如果这是真的,可以再靠近谎言一点儿发现真相,
是谁又打过来一巴掌,让我慌张了神色,
猜测是可怕的,我不能四顾,
那么多狰狞的鬼脸啊,
丢下面具,近似一种阶级性的暴力。
我担心,成群结队的流氓或无赖从灌木丛中窜出来,
再次对我龇牙咧嘴,
真的,就是它们把我的身体当成一个贫困的艺术家,
让我萎缩成一座锥形钟塔,
为我准备好谎言,在欺骗的生活上煎熬着,
让我活像是时间的一个三脚架。

2020/8/27

《我试图统治他们》

终于可以出去晒太阳了,
我坐在胜利公园的湖心岛上,看着马莲花开,
开得那么开心,
像坐在脚踏船上玩水的小孩子。
在那个不谙世事的年代,
大部分谎言听不懂,
如同胜利一词,被雕刻在一块石头上,
进入遥远的睡眠,打扰了远方的一百万英里。
在那里,马莲花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打定主意开过一回,
却被时间打败了,几乎是丛生的蒿草,
在一个最不显眼的地方显露一下,
让路人在问:“这是什么?”
另一个人在回答:“这是马莲花”。
我在我的头脑中推翻了胜利一词,
也看得见路人脸上的愁容,
像许多慵懒的人,在承担着最后失败的重负。

2020/8/30

《替身之说》

我的替身正在被我说破,
并不是未来一词,只是一枚乐趣奶酪。
我在建筑文字的纪念碑,
想在我的脸上刻字,刻下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不想改变自己的面貌,
比方说在我的脸上挖洞,
也藏不下一枚命运的金币,
比方说用两团棉花堵住鼻孔,正在倦怠的呼吸也不是花朵。
我的替身在一个黑洞中转身,
总是错过搔痒之后掉下来的两块头皮屑,
瞧啊,唯有瞬间的怀念被人认出是一根白发,
在交换盐,在免除晕眩,
在回忆时间的某些事,活像是一个着魔的圆圈,
谁会以为是一颗心在跳动呢,
啊,时间……

2020/9/4

《自由的信徒》

自由的微光,在暮年的头发上闪烁着,
比北极的暴风雪多些,
密集于一阵寒冷掠过头顶的迟疑或等待,
从自由的里面理解未来的含义,
没有时间回忆某些事儿。
我从中苏边境线上跨过去,进入中国北方的暴风雪,
瞧啊,飞来的雪花像天鹅的绒毛,
不允许我细看到现实,
让一场大雪死于占卜。
像奥·曼德尔施塔姆看不见俄罗斯人穿着裘皮大衣的影子,
同样,穿不透阴暗生活的恐怖,
在彼得堡形成定义,
适合于粗鄙的流氓和卑劣的伪君子。
我却跟俄罗斯人不一样,
这些自由的言语不足以抵达真相,
更需要等待一小会儿,
我想告诉人们的就是这个:我之自由注定被黑暗洗涤着,
更懂得北纬45°的自由等级。

2020/9/8

《南山行记》

忙乱地过着平庸的日子,把诗意潜藏起来,
藏在哪里?有人嘘了一声,
似乎是空虚的鬼魂。
一个幽灵,挤过半开的窗户,
爬上我的脊背,
写下冰冷的火焰,像我的一件心事,
在把诗意的手指变瘦,哦,像在抓挠土墙或在土墙上题字,
冰冷的人世也不想碰触它们。
已知的结果,几乎是我被冻彻的骨髓,
从伊通河上游的某处深渊汩汩涌出,正是三眼泉水,
凉透了月光。
我在保雍寺里小住三日,时空依旧,
哦,沉重与轻柔几乎是一起选中了一个人,
在向保雍寺的居士学习,
正如南山的岚气与今天的雾霾在占卜吉凶,
让我看不见红太阳,感觉大地在带着我四处漂泊。

2020/9/15

《满手的时间》

是谁在偷我的心?感觉是野兽。
我的年代,没有迈进未来的门槛,
却在喊:“别忘掉我”。
我加入一个寓言,
仍有一条小毒蛇在深秋的草丛中潜伏着,
把我的足迹灌满蛇毒,我担心逃离的灵魂一如从前。
我的历史在一场秋雨中发出叮咚声,
那可是好征兆,
好像有人在说:“那是时间的花朵”。
之后,有人在编辑高士的传说,在用两片嘴唇摩擦咸味,
也有微微的血腥味,
恍惚是苏东坡的影子,被一个诗人夜夜翻读,
他却不能从一本书里走出来。
是一本糊涂账,该是把我的手涂满时间的时候了,
我的手指是诗的草稿,
是良心的尖兵,是鲜血的朋友,
在喊:“请给我一个名字”。

2020/9/17

《致保罗·策兰》

我和你是同时代的人,
可以用语言感觉语言,正好是时光泄露出来的东西,
是诗,比凿壁偷光好,
正好是我们两个人。
我和保罗·策兰一起进入幻境,
没有时空,正在穿越阿尔卑斯山脉,
经过青藏高原,诗载着你。
我反而从中国北方出发,带上一把不可复制的诗歌钥匙,
心怀着一种不为人知的爱,
使我膨胀成钟,像说着德语的一个客人,
让你把我当成时间的影子抚摸,
从来不信任嘴巴。

2020/9/17

《忘掉所见到的》

忘掉所见到的,
比如:一本传记,一把空椅子,
是一个人描摹灵魂的样子和其他一切。
不要说什么,
真相就在这里,可以击败他们的眼神,
确是邪恶的瘟疫,
越过庚子,妈的,去死吧,
简直是必须打开的地狱之门,别再让我看到。
否则,我将在此留下一文不值的诗句,
打湿最为隐秘的度量的时间手语,模糊他们的面孔,
最好是丢下伪君子的面孔。
我会回忆曾经出生的地址,像这首诗抱着敌对目的写成,
干着被别人抛弃的这份工作,
等于现象学面对宿命论的刻板看法。

2020/9/19

《人心死了》

理想的和平,历史的残忍,
让我魂不守舍,让我挣扎在灵魂的幽蓝中。
我的双手在为面包而劳作,
手指纤细而柔软,
充满了血,与赤贫何其相似,
受制于平庸而渺小的疮痂,听命于劳动致富的谎言。
噢,我必须写诗吗?
是的,我过着野兽一般的日子,
以自得满足欲望,在黑夜里展露出光亮的兽皮,
黏稠成病菌,堵塞在血管中,
高于心死的末日。
看:类人猿的血在体内流淌着。
看:纵欲无度的远古传说坠入深渊一般的食管。
看:我的嘴巴——

2020/9/25

《活在夜晚的幕布上》


一旦说出苏联,便有恐怖来临,
便有流氓和无赖在恐怖之上,像皮影戏一样戏耍着,
让我的身体变成多孔奶酪,大于黑夜。
我在夜幕下环顾四周,
恐怖的四边,正在诱使我反扑过去,
反而使中指的戒指滑落掉,
仿佛是红太阳的某种应数之物。
看起来黎明的出现并不自然,也认不出我的面孔。
这时,我感觉到被锁在一个空心圆中,
仍在圆形的监狱里面,
坐着一把空椅子低头摆弄夜晚的幕布,
不允许诗歌写作灭绝,
在以一种姿势为神准备什么,
像奥·曼德尔施塔姆让灵魂的秘密升起,
在说:“不要向任何灵魂吐一个字”。

202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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