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碎秦庭罪在我

◎赵原

从《独角鲸是因纽特人的柑桔》浅论现代诗的双线叙述结构

◎赵原



           独角鲸是因纽特人的柑桔

     他们在山上不停向我招手
     但我看不见。林中的光线那么短
     像含在叶脉里  我环顾四周
     这里很安静  有人在山下烧稻草

     休耕的土地有一种
     难以描述的冷漠。光脚的孩子
     在白茬子田里追逐、喊叫
     都穿着改小了的旧衣裳

   “独角鲸哪一天再浮出水面呢?”
     而此时 在阿诺尔海峡
     马桑瓜克和他的兄弟
     划着独木舟 去抓独角鲸

     这深海巨兽 是因纽特人的柑桔
     但抓住它们并不容易。这里的环境
     如此恶劣 连续三个月没有收获
     马桑瓜克和吉蒂安都冻坏了鼻子

     呆在山上的那几个人俯瞰秋天
     都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偶尔会有旋风从悬崖上垂直降落
     现在他们正慢慢下山来找我

     我坐在田埂上 逗那些孩子说话
     一边留意远处贴着耕种线疾驰的农用车。
     这个季节 阿诺尔海峡变宽了
     但独角鲸都很瘦 浮出水面时也不会翻起浪花

      这首诗大约写于十年前。此后几乎每隔两年就找出来修改一通,从最初的不分节改成分节,后来又改成不分节,再后来又改成分节。其间曾应元知网邀请,专门就这首诗写过一个创作谈。但直到今年瘟疫期间,又翻出来爬梳一通,才算是大略定稿了。以后会不会再改呢?也许还会。
      我的大多数诗都会反复修改,既使在期刊上发表过,往往也不惜拆梁毁屋地大改。但一首诗颠来倒去地改了十余年,只此一例。这首诗最显著的特点是在写法上采用了双线叙述结构。
      双线叙述结构在前人的诗歌中并非罕见,例如欧洲中世纪的骑士叙事诗,有很多都采用双线叙述结构。现代诗中,就我目前有限的阅读和了解,尚未看到有文章论及“双线叙述结构”(倘有博闻强记的朋友能就此指正我的浅狭和不敏,则幸何如之)。偶尔看到有讲“双线结构”的,均指传统的明线+暗线这种所谓的形式结构。我这里说的“双线叙述结构”,是指两条明线在一首诗中交替叙述的写作手法。
      双线叙述在本诗中不分主次、交替说话、互为建构,其实只有一个核心表达。两条叙述线索的差别只在远与近、熟知与陌生。近的线索是“有人在山下烧稻草”、“光脚的孩子/在白茬子田里追逐、喊叫/都穿着改小了的旧衣裳”,写的是很平常的中国乡村生活。“改小了的衣裳”是这种生活的真相之一。因为有这一句,以上的叙述跟后面因纽特人的生活有一点隐晦的联系。这种联系需要细读之后才有体会,即:贫乏的、日常的生活经验。“他们在山上不停向我招手”,是次要的表达,因为诗歌需要一个叙述的视角,所以出现了更虚拟的“他们”。但是在这首诗中,“他们”并非可有可无。如果没有“他们”,也许就没有这首诗。次要的支撑点是头等表达泄漏的方法之一。
  远的线索是“马桑瓜克和他的兄弟/划着独木舟/去抓独角鲸”。为什么会出现一条远的线索,或者说,一种不熟悉的生活或存在参与进来,是分头叙述?还是对近的线索的强化、加固?技术上说,二者皆有,但最根本的原因是:这首诗想表达什么。秋天。诗的狡黠很表面化。其实我写的只是秋天。不是一个或几个秋天的场景,就是秋天。所有的叙述和描写都具备对秋天的能指和所指。而对秋天的精确感受和体验不能完全来自于内心和精神材料,必须要有实物材料才能形成诗歌的表达。把因纽特人和独角鲸拉进来,并非为了增加异域风情或外部刺激的陌生感,而是因为,在本诗中,“光脚的孩子/在白茬子田里追逐、喊叫/”和“马桑瓜克和他的兄弟/划着独木舟/去抓独角鲸”是一个诗歌的整体。这个整体中包涵了实物材料和精神材料、异质之物的交错混合和互证自证、外部世界的对立统一和相互建构,并由此形成了诗歌对贫乏、庸常生活的对抗。事实上我们熟知的全部的生活和生存,与不熟知的事物之间一直存在着广泛深刻的紧密联系。或者可以这样解释:如果没有马桑瓜克和他的兄弟、没有独角鲸、没有因纽特人、没有远方的巨大之物,我们熟悉的乡村生活是不存在的。至少是缺乏诗性的。这是诗与思的关系,是存在之物与生存现场的关系。从诗歌的角度上说,独角鲸在夏天或其他季节也存在,但是只有在秋天,在“马桑瓜克和他的兄弟/划着独木舟/去抓独角鲸”时,它才是诗性之物。因纽特人是一个旁注,因纽特人与独角鲸的关系,就是生存与秋天的关系。
  诗性之物在远方,所以“光脚的孩子/在白茬子田里追逐、喊叫/都穿着改小了的旧衣裳”才有诗的意义。散文也可以写“光脚的孩子”、“白茬子田”、“改小了的旧衣裳”,甚至小说或社会学的田野调查报告也可以写。写与写是如此不同,诗的表达通过双线叙述,对事物内在关系的处理更为清晰和明确。

      双线叙述结构在本诗中既是“诗歌的整体”所呈现的自在形态,同时也可以看成是一种表达策略。通过双线交错,使叙述相互依存,通过画面转换,使“诗歌的整体”在表现上避免了顺势叙写、因变化不及时而使感受流于庸常等等弊端。诗歌是文学意义上的高等文体,仅仅具备正确、清晰、纯粹、完整、秩序”等等是不够的,还必须创造更高级的精神享受:和谐、悦耳、明亮、舒畅、快乐等等。
      此外,这首诗在语言上,也基本上达到了我一直追求的“自语”效果。我没有刻意地去说什么,都是诗歌的自语。
  以上是这首诗的发生学。但是这首诗的结尾还是让我略有遗憾:没有飞得更高或提供真正的新经验。在写作中本该出现的某种可逆性明明呼之欲出了,但还是没有出现。这是我不太满意的地方,但是已改无可改了。为什么在思考上已表现出分头叙述、提供更多歧义和出神的努力了,仍然没有产生一个跳得开的、有力的结尾呢?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个不能忽略的问题:在写法上我给自己准备了一道手工题,但还是没解决好。
  考虑到“这个季节/阿诺尔海峡变宽了/但独角鲸都很瘦/浮出水面时也不会翻起浪花”仍然算是一个还拿得出手的结尾,并且保证了“本文”的完整和完成的状态,我放弃了进一步节外生枝或探求“更大自在性”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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