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亚 ⊙ 非亚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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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年:诗选60首(上)

◎非亚






第一辑(30首)



《我到处找诗》

我到处寻找诗。到处翻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拉开抽屉。橱柜。拆开所有的纸盒
打开冰箱
任何一个可能隐藏秘密的地方
我都去翻找

到了一座公园。我四处去看灌木花丛中
到底有什么,水塘里扔出一块石头
鱼群惊叫着
回声在空中传来一阵涟漪

大街上我找得更加起劲。大声喊消防队员快过来帮忙
救护车发出尖叫,人们停住脚步
或者围了上来,想看看我
抓住了什么

太阳继续燃烧。毫不犹豫。
月亮像绝对的球体,从地平线突然升起
天空有更多的秘密,一颗一颗距离遥远的星星
用广阔的虚空回答了我

教堂里的上帝呢。路过一座古老的建筑时
我的额头自动在想诗在哪里。一群孩子
在空地上和树木下面抓迷藏
他们大声地,对我这个疯子恶作剧
大叫着诗在这里
诗在这里

云朵转眼消失。窗户跌落马路
火苗又一次在灶台
燃烧

2019,10,31



《极其简单的生活》

早上看看太阳旋转到了哪里
晚上推开窗
看看月亮挂在那个位置
不确定屋檐上看到的星星
还是不是昨晚那一颗
关上窗,返回房间
在滚上床睡觉之前对自己说做个好梦
梦见和自己喜欢的朋友待在酒吧
连干三杯
在户外的草地,撞见一只笨狗
有空就去看别人钓鱼
写点东西
见见菜市场陌生的面孔
消逝的每一个日子就像眼前这条河
鸟拉下的屎,又一次
掉落在挡风玻璃和车前盖板

2019,8,25



《镜子》

第一个镜子
在房间里,原原本本地反映了真实的自我

第二个镜子
自我在那里,和钟表一起,发生了衰老,憔悴,和变形。

第三个镜子
自我的那个身体,被拉长,压缩,变窄,或者变肥
哈哈大笑

第四个镜子
自我开始被美颜,磨皮。技术进步满足了
人类心灵和视觉需要。

第五个镜子
有裂缝,自我在早晨,被分解成好几个
准备分手和打架

第六个镜子
上面有一层水雾。自我完全看不清自己。

第七个镜子
是彩色的。自我因此喜悦于红色或蓝色的体恤

第八个镜子在流血。
手腕被电视里的谎言割破。心脏一整晚
愤怒于人群的疯狂与幼稚

第九个镜子
属于国王,总统,主席,和第一书记。他们出门的时候,总是被乔装打扮。

第十个镜子
是什么?
自我在疑惑中拿起锤子,把平面化的玻璃彻底敲烂。

四分五裂的现实
到处冒烟。

2019,10,12



《阳光并不能冲洗我身体里的耻辱》

身体在重新醒来
光线从窗口涌入房间
不远处的内环高架,传来汽车的呼啸声
阳光转眼照耀到了阳台的墙壁和花园的树木
蓝色天空和云朵
取代连续几天的阴雨
我带着喜悦
又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清晨苏醒过来的宝贵
但强烈的羞愧
转瞬又笼罩我敏感,自闭,耻辱与不停浪费的肉体

2019,9,5



《诗》

诗并不是一位医生
能够解救你
也不是急诊科护士,给你枯萎的心灵打上一针
他最多只是坐在街头咖啡馆的一个顾客
一个人喝着自己点的饮料
这个下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可干
诗就打算自己慢慢步行回家
在五点半之后做一顿饭
如果运气好,你将有可能在拐角撞到他
在听到你的一番诉说后他微笑着
拍拍你的肩膀
“哦,老弟,别担心,河床里有鹅卵石的地方,就是有鱼和诗的地方”
“放松点,像一只鸟滚到天空”
分手前他再次向我交代。而我好像抓住了
黑暗中他递过来的一条棍子
和绳索

2019,9,6



《悲伤穿着一件大衣》

悲伤穿着一件大衣
来敲你的门

他还戴着一个套头帽
踩着一对帆布皮鞋

背着一个背包
手里拎着一瓶酒

风暴灌满了他的口袋
棉布衣服散发着饭馆的烟味

一条屋顶上无形的曲线
标示出他过去的轨迹

他去过的小镇
他住过的连锁酒店,他拉过的一个女孩的手

午夜的阳台他观看月亮和流星
杂乱,缤纷的梦中流下幸福的眼泪

人生如同一列火车
钻进了山洞,又撞击一块广阔的平原

始终保持奔跑的姿势,好像有一块磁铁
在前面吸引恒星

那死去的朋友,兄弟,以及老年人
那渺无音讯的一个个名字

理想的火苗,犹如一盏高高的路灯
照着浪迹世界
又独自返回路边旅馆的那个人

悲伤穿着一件大衣,在风暴中
走进房间,悲伤低着头

在灯下用牙齿咬开一瓶酒
那逝去的时间像一头受伤的豹子,那死去的雄心嚎叫着窜进了原野

2019,10,27



《给你的诗》

雨泼打窗户
风发出呼呼的怒吼
一个人离开傍晚的办公室
撑开伞
在夜色中融入街道的人影
穿过雨中的人行道
从下降的台阶
进入安检的闸口
在地铁的椅子上沉默着或闭上眼
等待停靠某个站点
之后跳出地铁
从自动扶梯上升到大街
冒雨返回自己的住处,楼道的灯
因声音撞击而瞬间点亮
掏出钥匙开门
在我一个人进入房间的瞬间
在迎面而来的寂静中

又一次想到了你

2019,8,9,上海



《有一匹马》

有一匹马
非常快地从我的窗口飞过

它长着一对翅膀
颜色为白色

沿着一条空中的路
它快速得就像一道闪电

等等我——
当我在梦中大声地呼喊

然后周围
并没有一点回声

墙壁,冰箱,天空,树木
仍然像往常一样出现
四周静静的

我就这样
被那匹马,抛弃在深夜的窗口
和一块水泥地

2019,11,22



《这首诗》

这首诗将穿过城市的六条街道
通过快递小哥的手
送到你的门口

这首诗刚刚从面包房里出来
还带着香气。
松软,焦黄,又香
又脆

这首诗密封在一只玻璃瓶里
是一艘小帆船
来自德国,这首诗将漂流,而帆船
将驶向大海

这首诗和一本幽默的书放在一起
充满笑声,眼泪
和笑过之后的智慧,你好
穿黑衣服的幽默先生
你好,穿条纹衬衫红鼻子的小丑

这首诗类似于创可贴
皮肤出血了可以止血,额头摔破了可以粘上
它们放在我柜子的药盒里
让我感到安心

诗到处都是,像灯盏挂满整条梦的大街
只要你想要
我随时可以送给你

这首诗是一把铜质钥匙,拿它去开锁吧
通过一扇门
风粗鲁地灌入房间,掀开窗帘
狗直接窜进外面的树林

2019,12,19



《路过昆山》

我路过中途一个小站
没有下车
然后我听到列车员在广播里提醒
车门即将关闭
这个标注在地图上与我无关的车站
也许我永远不会到达
但是,人群中一定会有一些陌生的
疲惫不堪的面孔
在这个夜色笼罩的站台
在通往地下过道的
扶梯
犹如我生命中的一颗流星
迅速闪耀几下
然后又一次,熄灭在了远处

2019,10,25

 


 


《月亮》

月亮悬在我的窗口
嘿,老哥们
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发现应该叫她女士
或者老娘们
你好啊
老娘

我抬头看着对面屋顶上这颗发光的球体
猜想她最近遇到什么心事
有什么烦恼和不开心的
事情
想找个人倾诉
渴望在街头遇到一个熟人
抓住他说个不停
今天我独自一人,从遥远的南方
来到这个城市生活
台风已经远去
我的上班在慢慢走向正常
傍晚,我从楼道上来
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黑暗
没有一个人
孤独是由四面墙壁和天花地板围合起来的空间
鞋子在其中,碗碟,家具,桌子
挂在铁杆上的衣服都在其中
我放下背包
走到窗口,拉开
窗扇
在每日几乎重复的生活
和一株伫立在我房间外的树木中
哦亲爱的老娘们
你又准时
安静地
悬挂在我阳台的窗口

2019,8,15



《利奇马台风》

雨一口吞掉一座城市
风觉得不带劲
开始肆意地摇晃树木,高铁出于谨慎
全部停运
孤独的灵魂,被困在旅馆的房间
一再地在窗口探出头
去琢磨台风与乌云什么时候结束
客厅的沙发上摆放着电脑
反复播放某个歌手伤感的情歌
被雨淋湿的鞋子与雨伞
摆在地面
不再移动与行走
窗外整夜传来雨水的滴答声
如此的有规律
在你独自一人生活的时候
你希望有东西突然闯入你的内心
无论它是什么

2019,8,10



《在里建镇》

我隐居于郊区一个小镇
某一天下午有一个青年拎着一袋苹果
过来拜访我
和我聊过去的写作,生活
还有他的疑问
以及各种他感兴趣的事情。下午的阳光
穿过前院的树木,花格窗
落在地板和墙壁
我带着他四处走走,在我工作的房间
我拿出一瓶葡萄酒问他
想不想喝点
要不要来一根烟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了无数的人
写了无数的诗
但可能
连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
也比不了
哦,在上帝和时间面前
我不过就是狗屎。流逝的岁月和快如闪电的人生哦

去你妈的。

2019,9,18



《拥抱》

我妈妈去了梧州妹妹那里
我儿子上个月去了北京读大学

我一个人来到上海,盛夏之后的一个月
我妻子坐绿皮火车和我汇合

我们租了一室一厅的老公房
在离黄浦江不算太远的单位小区

我们的衣柜放着我们带来衣服
我们之前的每一个梦
整整齐齐叠放着

我们有时和儿子视频
和妈妈视频
而妹妹在旁边笑着说妈妈越来越像外婆

时间哦。空间哦。一条看不见的细线穿过针孔
缝着我们衣领上的一枚纽扣和思念

以前曾经出现在柳园路,新兴村和凌铁大桥的月亮
现在出现在局门路的夜空

哦台风带来的雨,淅淅沥沥
虚空中张开手臂
正渴望拥抱彼此的身体

2019,9,2



《局门路的银杏树》

路边有一排银杏树
九月的时候
会往地上不停地掉下熟透的果子
有一天我好奇地捡起一颗
抹开它腐烂的肉
看到手指间露出银杏的核,而在我的家乡
我们会吃它核里白色的果肉
我们称呼它为“白果”
炖汤或者清炒都是一道
美味。这排银杏树每日站立于路边
接受风,雨,以及阳光的照射
当我在黄昏坐地铁回来
它们的叶子
隐匿于黑暗的夜色之中
我等待着初冬
它们树叶变得金黄的一幕,等待着神,孩子,老人
孕妇,环卫工人,保安,消防队员
以及赶去上班的青年
和我一起,赞美它们像火焰
突然燃烧的那一刻

2019,10,9



《一块糖》

有两个我在这个世界上行走

一个
在户外,街道,公园,河边
和一切自由的空间
出没

一个
在房间
在两面墙之间来回踱步

外面的那个
在阳光的照射下不由自主地赞美——
哦,天空那么美

里面的那个
在一本书的阅读中思考死亡,时间,和自我的局限

有时它们彼此角力
回来吧
出去

出去吧
回来


我恼怒地,塞给愚蠢的大脑
一块糖
结束了它们之间
无休止的
争吵

2019,11,23



《死者无法找到我们》

死者无法找到我们
他们总是迷路
总是认不得回家的那条街道

他们的手里,没有了那一把黄铜钥匙
因此到处去敲门
碰运气
电线杆下他们,想贴出一张
寻人启事

但死者永远不会找到我们
我们和他躲着迷藏
在电线杆后面
在房子一侧
或者一座树林里
听见声音
但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在悲伤的又一个早晨降临之后
乘坐一艘大船离开的他们
和我们,隔了万山千水
也隔了重重海洋

2019,10,30



《质问写作》

写作犹如一种车轮
手腕是永动机

字体患上了瘙痒症。笔和键盘
不停抚摸固执的皮肤

为了寻找意义
脖子在伸长。游戏在继续

为了在沙地上构筑一座房子
反复拆除。又不停
搭建

雄心隐约可见。流窜的兔子
就快要抓住

吱吱声意味着什么
发光体为何吸引神的注意

日复一日的写作是为了靠近一个躯体
还是用相机
快速抓住一个影子

是接受荧光灯的照射
还是为了手臂的欢呼

好像都不是
好像奔跑的过程更喜欢捣乱与猜谜

园林里的每一条路都那么有趣
人群里有几个灵魂总那么癫狂

抓住电线杆用头去撞击墙壁
跳进大海用洗衣机搅拌浪花

趁年轻不停的书写
趁老年不停的穿透

死亡看上去就像一道闪电
时间看上去就像一个有奖投币机

答案永远没有
除了沮丧献给你一个太阳。除了月亮献给你一群星光

词语的香味充斥狭窄的厨房
油锅里的大餐又要填充抒情的胃

每一个念头都想爬上岸
每一个想法都有一个雕塑

开始就是结束
结束又是开始

准备好了就请拿起笔
可以了就请沙沙书写

去他的镁光灯
去他的荣誉等身

写作就是一场审问
就是法庭和一根鞭子

让你尝尝我抽打的力度
让你尝尝鞭子摔进肉里的一种痛苦

2019,10,27~28



《一只鸟》

一只不知名的鸟落在地上
仅仅只是一只鸟,和我保持着距离
如果我靠近,它就会
飞起
朝一棵树
或者远处的一片草地
这种距离感
不会因我渴望靠近
而改变
也不会因为我是一位诗人
一位想观察得更仔细的词语描述者
而停在地上
飞吧
看着它细小的身影
像闪电插入路边的一片虚空
我沉默着
又独自一人
走过了早晨这个街区

2019,8,27



《亲爱的诗神》

诗来自于一种分行
这种漂亮的形式到底是谁的发明
亲爱的诗神,请你
告诉我

如果我拒绝分行呢,我写下的还算不算诗
比如我……

“深夜十一点呆在自己的房间,电唱机在播放电台的音乐,一个男歌手充满节奏的说唱乐。之后是一段广告。我的旁边是电脑,书本,笔,茶杯。鼠标没有动,因为电脑没有打开。门是关闭的。没有人出现在我的面前。除了孤独,又一次笼罩我……”

停!
被惹急的诗神,从窗口跳了进来
打断了我——
诗的形式美,正是诗成为诗的原因
她纠正了我脑袋的
想法
分行,跳跃,是诗最基本的灵魂
它的旋律,节奏,呼吸
空间转换
犹如皮鞋的踢踏舞

我坐在椅子上,知道了诗神最需要的东西
她爱美,爱分行后句子形成的阶梯感
好吧,亲爱的诗神
我将把以往的词,和别的词
排列成以下几句——

燃烧的太阳。癫狂的月亮。
幽暗之处孤独的星光。
那,不是别人

而是我


2019,12,19

 


 


《电台》

电唱机的按钮
广播结束后忘了关闭
六点钟,有一个男声在音乐中不断重复电台的名字
北方此刻下起了雪
中部大部分地区开始降温
雨后的街道,满地都是银杏和梧桐的叶子
我昏睡在床上
双眼无法睁开,但耳朵
能听到电台播放的
音乐。起得多么早的播音员啊
让我想起以前的邻居
一大早起来骑车去化肥厂上班,日复一日
从不缺席,更多的人
在早餐店或厨房里忙碌
工作是美的,这是我多年来的一个感受
养家糊口,认真去做一份职业
寒风中拎着便当盒出门
下班后回家
然后第二天继续……
七点钟转眼到来,光线比之前明亮
广播开始出现女声
两个人在空中对话,音乐在谈话的中间播放
我很快就会起来,穿好衣服
去做一份早餐
和我中午的便当
这是十一月的一个早晨
我一个人,远在上海
我会想起我的朋友,想起妈妈,孩子,妻子
以及曾经一起喝酒的你
电台音乐还在继续
初冬的天空,还会继续
落下一片又一片的
叶子

2019,11,26



《月亮》

月亮又一次在我的前面弹起
像路口的一个信号灯
悬挂在正前方
我的左边是一座汽车呼啸的高架桥
右边是一个小区,路口
没有警察
也没有等待越过斑马线的人群
信号灯在思考十几秒之后
会继续转换
彻夜不停
而月亮这个闯入街道上空的球体
在长时间闪耀之后
会和某一张树叶一起
跌落到树林下面的
空地

2019,10,24



《去菜市场买鱼》

我购买了两条活鱼和一条已经死去并且冻僵的带鱼
我让那个小伙子清理完把大的那条河鱼
一分为二

穿过红绿灯路口
拉着一个用于购物的小拉车
没有人知道绿色的拉车里装了什么
在夜幕开始降临的人行道
我看到一个焦急的女人在梧桐树下打电话
寻找街对面
同样打电话并焦急走过来的另一个人

傍晚的房间,在水龙头下
我清洗袋子里的鱼
用保鲜袋分成几份放到冰箱的冷藏柜
连同牛肉猪肉一起
成为我最近一周的食材
我打算用不同的方法去好好烹饪

我的妻子最近回了一趟南方
暂时还没回到这个城市,只有我一个人呆在房间
除了音乐
一整个晚上都不会有人和我说话
鱼的嘴早已经闭上,血水已经冲到下水道
厨房收拾干净
虽然窗户洞开,在头顶两盏吸顶灯的照射下
我仍然感到了莫名的沉默
与悲伤

2019,10,7



《孤独》

孤独嫌弃自己长久以来都是一个人
然后悄悄的在人群里
爱上了我

像烟雾一样在一个早晨把我包围
让我团团转
在晕眩中找不到自


我在哪呢。我拿着一根棍子问空气里的耳朵
皮鞋摩擦着一块冰凉的花岗石

在我现身的一条小路
孤独迅速转过身,变成了一朵云
一棵树
一根电线杆

走过河边的那块空地时,我望着对面的三幢高楼
停留了一会

在我快步返回小区,掏出钥匙开门
准备度过这个电灯泡
发着亮光的
夜晚

孤独追了上来,扯着我的衣角
一起进了房间

我们脱光衣服,我们的蜜月开始了,我们床上的爱
没完美了

2019,10,16



《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从外地过来看我
可能因为我
在海边巨大无比的都市
显得过于孤独

灵敏的蜥蜴慢慢爬过天花板,它扭头看了看我
然后消失在一个角落

窗外带翅膀的昆虫呢
它嗡嗡飞着,然后朝着有光亮的地方
扑去

我的朋友远道而来
通过导航,在一个单位小区的拐角找到了我

现在
水平的屋顶下,是两只透明的茶杯
是手臂
和两个面对面交谈的
灵魂

2019,10,29



《手》

我观察他的手。手指修长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拇指靠在草图纸上,拿着一支笔
是个艺术家,诗人
或建筑师

另一个女孩。她双手拿着一本书
手指轮流拍击着封面封底
在一个诗人分享会上,心脏因喜悦
而不停跳舞

我观察过另一双手。泥水匠,或瓦匠
白色的石灰,水泥,几乎渗进了每一道纹路
粗短的手指
可以熟练使用任何一件工具

客厅里另一双年迈女人的手,我有点不敢直视
经历了几乎一生
在傍晚的餐桌上读一张报纸
不难看到那双手干瘦
筋骨暴露,不饱满
皮肤已经松弛

抚摸在我额头上的那只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药水味充斥四周,白色的口罩,衣服
粉红色的掌心,那是一个在夜晚
给心灵带来安宁的医生

我自己的手呢。它握住过地铁的一只吊环
抓住过冰凉的扶手
在水龙头下反复刷洗,做过美妙的食物
用笔,在纸上画过线条
敲打过脸盘与手机按钮,叠过衣服
刷过马桶,脏鞋
拖过地板
还有什么,是它干过的
让我想想
想想

多么美妙的愿望。天气冷了
温度在下降
风吹得我发抖
那躲在口袋里的一双手,有一只正摸出钥匙去开门
另一只,想伸出去
再次握住
千里之外的另一只手

2019,11,4



《气球》

我身体的内部,有一只可以充气的
白色气球

当空虚犹如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
充斥我的四肢

我会慢慢漂浮起来
在一个异常巨大的空间

没有一根线
牵着我

因此我
急速而又毫不费力地

飘向某个高塔的
尖顶

我悬挂在哪里
长时间地
被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充斥

从宇宙深处投射过来的
遥远星光
一直照耀着


2019,11,20



《单人房间》

橱柜的门随便打开
冰箱上的电唱机,在午夜独自歌唱

窗户的一扇窗并没有紧闭
门虽然关上了
但围合起来的墙壁
在时间的流逝中
不停颤抖

我坐在一张木质椅子上
除了音乐
并没有人在房间里
和我说话

“喂,喂”,我听到房间里好像
有声音在叫唤

灯光下我的灵魂突然
有了警觉

因为已经有什么,正挣脱
绳子的束缚

某个陌生人裸露的手。脚。头颅
就要从墙壁,橱柜
伸出来

一起加入到午夜
这个电唱机一直歌唱的房间

2019,11,20



《在静安寺附近》

房间极其简单。配置维持在最低点
每一个主要物品,每天都会
被使用。床。马桶。浴室的花洒。洗手池。
反复播放的电唱机。一张客厅里的桌子。
中间是。缓慢流逝的时间
变暗的光线。

泡一壶茶。坐在那里看一本书
用软笔和铅笔,画作家诗人艺术家的头像
他们的眼睛,会唤醒内心的
某些东西
靠楼道的窗户半开着,一块有机玻璃
正好挡住视线和外面的
眼睛

仍然意识到有人从外面走过
影子在晃动
树木仿佛也在墙壁外摇摆,一个快递员
在上午敲打我的房门
开门的瞬间,他递给我一本邮购的书
索雷斯库《水的空白》

昨天,坐地铁来到静安寺
一个三人的街头乐队在路边树林演唱
人们围在一起
而我东张西望,拿手机在确认方向
没有人认识我
空气中突然的一个声音在问
我是谁
我知道,在任何不熟悉的空间和降临的黄昏中
我都会走向未知的另一点
红灯,和街头的
另一个拐角

2019,10,7



《盒子》

我有一只盒子

里面装有各种东西

石子。珠宝。玻璃小球。外加手表。针线。
塑料蜥蜴。剪刀。戒指。
等等,等等。

也装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听到大海的耳朵。

表达语言和大胆说出爱的嘴唇

孤独的鼻子
是其中
最昂贵漂亮的一种合金

但这个
我不会,随便送给你

2019,11,20

 


 


第二辑(20首)



《早晨的短章》

阳光依然很好。慷慨至极。
这耀眼的发光体
除了给予,从未向大地索取。
云朵知趣地褪去
天空一片灰蓝
鸟儿欢快地在枝条上跳跃
吱吱喳喳,这是它们的本能
快乐,轻松
无忧无虑
我泡好了茶,吃完简单的早餐
一份燕麦片与黑芝麻混在一起在火上
加盐烧煮
茶来自老家,苍梧县六堡镇
茶色驼红,透明,清香
温软
我在椅子上读盖瑞.斯奈德
诗句准确,客观,和自然有着深刻关系
节奏有日本俳句的韵味
否认自己是垮掉派,但和艾伦.金斯堡是铁哥们
开放的结构,可能来自于自然的启发
这纯粹是我的猜测
哦,我喜欢简单的生活
做人做事一贯如此
如果某个闲得蛋痛的家伙
想搅乱我的生活
那么,对不起,我将操起一条狗棍
让他滚蛋
太阳直射过来的光芒
此刻正落在我的脸和头发
我将继续喝我的茶
并想象我如何飞越万里晴空

2020,2,23



《孤独》

孤独有时是一枚很小的
回形针
有时是大得惊人的一块巨石
那枚回形针靠近我的
时候,我几乎像忽略一只蚂蚁一样
忽略了它
而当它像一块巨石
离我越来越近
在傍晚
慢慢地充满整个房间
我本能的跳开,想逃离这块巨石渐渐压迫过来的阴影
并迅速地拿起桌上的手机
拨打了河对面
某一个
距离遥远的朋友的电话

2020,5,23



《波浪线》

一本诗集通过快递
在路上传递
书页里密集在一起的诗句
有点不安地设想
自己将要到达的终点
是一个一家三口的家庭,还是一个
正在上班的单身汉
收到这本诗集的主人
是欣喜地打开,在灯下认真地翻阅
还是随便地翻一翻
然后丢到了床头
哪一些隐藏在里面的诗句会打动他
并让他发自内心地
去赞美月亮
这些诗句,当然也有可能像几只酒杯
在孤独的深夜
碰撞出声响
然后一只酒杯的闪光,连接着另一只
酒杯的闪光
“写得太好了”,诗集被主人赞美
合上的瞬间,诗句自己
也惊叫起来……
在一些句子下面
那个在早晨或者晚上读诗的青年
用铅笔,缓缓地在书页上
划出了一些
波浪线

2020,5,16



《河边的散步者》

上班的人们骑着电动车穿过一座桥
桥下散步的人沿着塑胶跑道
奋力向前

我越过江边的一条步行道
在一座铺着塑木地板的拱桥,我看到岸边
有一条浮游着的大鱼

我想穿过芦苇丛,去把那条大鱼抓住
但在茂密的芦苇面前
我退了回来

哦,不要为了你个人的贪欲,损毁了一条生命
河里的一个游泳者告诉我
他不是摸鱼,而是拿一把刷子
刷台阶上的青苔

滨江公园的绿化工人,此刻正用除草机
修剪野草乱长的草坪
两个妇女用铁耙和扫把,把散发着清香的草叶堆在一起

被切割的草坪之后会继续疯长,骑电单车的男人
从我身边穿过,闪电般远去
而忙碌的黑蚂蚁,在脚下,穿越成了一条
直线

太阳在早上就猛烈地烘烤大地
河水用波浪,悄悄抵消了紫外线照射的力量

我戴着一顶陈旧的太阳帽
但脸上的皮肤,仍然像烤熟的猪皮一样通红

转角的几名钓鱼者,用鱼竿
交流垂钓时间的心得
不相关的事物,各自呈现着各自的存在

而我汗流浃背,和灵魂中丑陋的那部分搏斗
在夏日河边的一条路
奋力向前

2020,6,29



《乡村之夜》

小炉村的夜晚真是安静啊
漆黑的夜空下偶尔只有几声狗的吠叫

多愁善感的猫,早已躲在某个角落
闭着眼,打着盹
任凭肮脏的老鼠出没

公鸡、母鸡与小鸡,全都趴在窝里
它们和善良的鸭子以及高傲的鹅一起
都不是夜晚的兴奋者

凉爽的初夏
只有神秘邪恶的蝙蝠在屋檐下四处出没
蜘蛛编织的网,正等待盲目
与无知的虫子

某一幢房子的客厅里,明亮的灯光
向夜空切割出一扇
四方形窗口

劳累一天的乡亲,坐在木凳上
抽着烟,低声交谈
他们死去的亲人,沉睡在茅草乱长的山上

玩了一天,累得一塌糊涂的孩子
早已滚上了床铺
妇女们在楼梯下,用洗衣机
洗一家人的衣服
拿到露台晾晒

几乎没有人
会在深夜,走在曲折起伏的乡村小路
认识星光与接受漆黑的夜空
是他们一生的功课

锄头,铁铲,镰刀摆在院子一角
几张凳子靠在墙边
红砖围墙上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

我睡在堂叔二楼靠阳台的房间
漆黑与寂静中又听到了
几声狗叫

星星一颗一颗,从远处赶过来
在乡村的上空
又一次跌落
人间

2020/3/8



《万花筒》
  
我把眼睛靠近万花筒
眯起另一只眼睛往里面观看
手慢慢地旋转
彩色的图案在一个封闭的纸筒里
也随之不断变幻
我想象那图案,转瞬即逝代表着一种死亡
新的裂变又代表着太阳,月亮
和星光的诞生
一整个夜晚,我坐在椅子上
沉迷于这种游戏
在眼睛离开万花筒之后
手,脚,躯体和头颅,也仿佛彼此调换了位置
某种想象的幸福
比如圆形,方形,三角形的碎片
继续一块一块
相互拼贴到了我的脸上
 
2020,4,26



《小炉村的谣曲》

雨水又替我们歌唱
 
季节像永动机,又开始新一次轮回
 
微风是沉闷生活的喜讯。树木,竹子,和茅草
因一只鸟,精神为之一振
 
河水永远都在流动,带着纯朴的愿望
去往广阔无比的海洋
 
生锈的锄头,被一种手臂上的力
砸进泥土
蚯蚓挣扎着断成两截
鸭子赶过来,一口把它吞掉
 
痛苦有时,连同眼泪一起流进泥土
希望犹如梦,在屋檐上
时隐时现
 
我从邻居的菜地,偷了一株叶片肥大的南瓜苗
移植到屋后的一块空地
 
死去的人午夜会溜回村里,拎起脚尖
在窗口,偷听人们的谈话
 
滚回来吧,太阳!
星光从天边隐退之时,被黎明痛击的公鸡
忍不住又开始一天的
尖叫

2020/3/21



《坐东方航空飞去另一座城市》

佩戴口罩。扎好安全带
关闭手机
坐在舷窗一侧
起飞的瞬间
在胸口划十字,抚摸挂在胸口的一块玉
巨大的飞机,犹如一只大鸟
轰鸣着穿过云层
在巡航高度,服务员开始
分发午餐
一块三明治,一个圆形面包
一盒果汁,一包湿餐巾纸,一根香蕉
我在夏天
告别母亲,妻子,和孩子
独自飞往另一个城市
在哪里工作,生活,写作,阅读
接受孤独的挑战
在另一个时空,审视自己的心灵
我知道,真实就像一颗核桃
敲碎它的壳
就能吃到它的肉
我在两个半小时之后,随飞机降落到虹桥机场
步出机舱的瞬间
从地平线刮来的风,猛烈,广阔
又一次涌过来
吞没了我

2020,7,5



《光线在变暗》

光线在变暗,一点
接着一点
好像一些东西,正在空中抽离
或者一只桌面上的沙漏
在减少砂子的分量
一只鹧鸪飞落到晾衣杆上
叫唤着然后又
飞进树木的叶丛里
我坐在靠窗口的椅子
桌上是茶壶,杯子,一叠书
和几支笔
我坚持着在哪里阅读一本书
直到光线变得更为黑暗
当我站起来,开灯
到厨房忙碌
又一个白天消失了
稿纸上没有留下一行字
黑夜像一只鸟
转瞬降临到了窗口

2020,5,4,



《在307地质队》

空气中传来一阵浓郁的夜来香气味
夏日夜晚的红砖房
收录机不停飘出邓丽君的歌曲

房间里的一个少年,穿着一件白背心
他像一道闪电
顺着夜来香的气息,来到后面的院子

对面的一排平房,大门紧闭
高高的马尾松,隐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带铁锈味的星星,一颗一颗
跳上了红砖房的上空

草丛里的一只青蛙,向另一个角落不停跳跃
晚风中那个少年的周围
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他像一只小兽,闭上眼
努力地用鼻子
去吸无形的
虚空

又低垂着双手
站立在一块水泥地,感觉到瓦房上的
星光,正一颗一颗
离他远去

2020,6,18~22

 


 


《想想以前。以及以后》

深夜坐在桌前。手指分叉。
穿进发丛。
想起时间流逝。从前。白驹过隙。想起20年前
我写过的一首诗。

抓住了什么。
除了衣服下面的肉身。我的面前
是电脑。鼠标。垫子。铅笔。一杯茶,与一支润肤膏
等待翻开的书直立在桌子一角
某个神,又一次想和我
相遇在一条偶然的
小路

2020,2,24



《两个拉狗的男人》

两个拉狗的男人
狗总是先于它们的主人
兴奋地交流起来
一只狗朝另一只狗狂吠
另一只冲过来,又掉头跑开
想相互扭打
最终又晃着尾巴,变得态度平和
一只伸出狗头
去闻另一只狗的屁股
一只扭过身
伸出爪子
跳起来朝另一只扑去
两只毛色杂乱的狗,在国贸路街道的转角
兴奋地打闹
它们的主人,各自用一根绳子
拉着它们的脖子
心领神会于自己狗的动作
彼此没有因为狗
而大谈今日天气如何
在红灯转为绿灯的一瞬
两只狗的主人,拉着各自的狗
横过斑马线
时间已经过了上午九点
一起越过马路的人
不会去关心两个拉狗的男人和他们各自的狗
最终消失于何处
一朵云停留了片刻
转眼又在南浦大桥的上空
裂变为其他形状
并随着一阵风
瞬间飞走

2020,5,2~3



《吃苹果》

把一只苹果洗干净,用刀
旋转着削皮
之后拿碟子,切成小块
装满果肉碎片的碟子
被端上桌子
用牙签,一块一块叉起
送入口中
咀嚼,吞食
苹果的汁液,瞬间
充满口腔
嘴巴微微动着
和舌头一起
体会苹果的甜味
而掉落到洗菜池的果皮
和果核一起,变为
铁锈色
从胳膊伸出去的手指
会把果皮抓住
拿起
又一次准确地
放入旁边的垃圾袋子

2020,6,12



《下午五点三十分》

一本书看完了,一本
刚刚翻开

一只树丛中看不见的鸟儿
发出低沉的叫声
一阵咕咕之后,周围又重新
陷入一种安静

我坐在一张靠窗口的椅子上
面前是一些书
一叠稿纸
一只茶壶,杯子
没打开的电脑,电线,插头,和处于黑屏
状态的手机

一些装在篮子里的核桃,辣椒,大蒜 
一个朋友送的日历
一个阳台伸出去的晾衣架
一株又一株高出窗台的树木

在此时此刻灰色的天空下
在不为人知的房间
在渴望建构一种伟大与奇异的梦想之上

我正低着头
用笔,在稿纸上沙沙书写
一行又一行
句子

2020,7,4



《在某个酒馆》

雨下了一整天,断断续续
时大时小
雨滴敲击着楼下杂物房上的石棉瓦
清晰的声音,连同渐渐暗淡的
天空一起到来
我考虑着晚餐后出门散步
带上一把伞
去往某一个有酒吧或咖啡馆的街道
在梧桐树和雨的陪伴下
思考这个到来最后又终将
离去的日子
我没有日历可以撕掉又一页
但在一杯酒
或一杯咖啡递向嘴唇之时,我体察到
消逝的存在
我不会伤感,也不会
难过
但会在喝着这杯酒
并看到一个陌生人走入酒吧大门之时
又一次想到你

2020,7,5



《在瑞士库尔山区》

我记忆中的一片山脉,高耸
巨大,威严沉默
如同对土地的一种承诺
青灰色的山体,有大块的裸露岩石,灌木,和针叶松
天空紧紧地贴着山顶,云撕开了
一些缝隙,潮湿的
雨后的早晨,我一个人
从旅馆出来
沿小镇的路一直走向一座村子
一个来自东方的诗人
建筑师,有什么能够启发并打开
他的心灵
我越过一座桥
在奔涌的流水中,体会周围景物带给我的平静
辗转于山脚下的碎石小路
渴望在花园的篱笆上遇到一只意外的蜗牛
在某个钟点开始
原路返回
若干年之后,我和你
突然置身于一个动荡的世界
愤怒于谎言,却又在涌过来的波浪中
没有东西可以抓住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我瞭望过的群山
在早晨,依然泛着钢蓝和黛绿的颜色
忘记了我曾经是谁
忘记了我在那里漫步的那段时间
是的,那山脉本就沉默
那山脉本就没有记忆
不需要记忆
而我需要



2020,7,6



《谈话的房间》

我们坐在沙发上,在交谈的中间
偶然谈到人生

谈到它的快乐。虚无。沉思。孤独。
肉体不具备的
永恒感。

在一个有一扇窗口,一个
壁钟的房间
我们接受了一种
宿命

无形的空气,如同一种悲哀
掠过我们的脸

飞机在空中,在一条轨迹上
始终向前

硕大的云朵
拒绝坠落。也拒绝无谓的
幻想。

我们像两根沉默的钢针
插在水平的
地板

2020,7,22



《去江边散步》

乌柏树掉光了叶子
枝头上圆形的白色果实
像点点白花
樱花终于开放
修剪过的玫瑰开始发芽,园林工人
把塑料袋里的肥料
倒在一个盘子
再撒到灌木根部
香樟结有黑色果子
另一种不认识的植物
顶部有一串串紫色的浆果
我伸手摘了其中一颗
手指轻轻一挤
紫红色汁液就粘在手上
路的另一侧是河堤
一艘船缓缓穿过桥底
江水推动了一阵又一阵波浪
哇哇地冲向岸边
对岸的建筑犹如布景一动不动
阳光在水面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水鸟展翅,飞舞在空中
树冠上有鹧鸪在叫
鸟儿转瞬飞走
跳向另一株树木
在广大的一个空间
在此刻的世界
我们都是偶然闪耀,又交叉
而过的事物

2020,2,20



《退休回家》

如果我到了六十,收拾行囊
回家,结束日复
一日的上班
整理抽屉和电脑里的资料
跟同事告别
在租住的出租屋,打包
电话物流公司,把行李拉走
坐火车或飞机
返回南宁
之后的日子,在家里喝茶
写作,阅读
四处走

或者下榻于小镇上的一幢住宅
我用过的长桌,将搬到哪里
平日一个人生活
瞭望远处的一座山
周末和妻子朋友们一起,在五楼的露台
闲聊,院子里种上各种花卉
灌木和树木
晚上把院子的门关上
打开音乐,在客厅干自己的事
放弃早年的雄心壮志
专注于自我,和自我的修炼
有时打开门
来到阳台,注视夜空
月亮是最好的陪伴,风是柔软的衣服
星光是蜡烛
老朋友散落各方
我们就像偶然的种子,撒落在了
地球的各个角落
 
2020,2,25



《一只猫》

听到一只猫叫。声音怪异。凄厉。
我好奇地拉开窗,楼下的
围墙上,正蹲着
一只猫

作为一种回应,我站在窗前
模仿它的声音
向它发出一次次怪叫,它抬起头
终于注意到了


后来我关上窗,在椅子上看一本书
再后来我站起来
透过纱窗,已经看不见那只猫
花园上面的天空,是一朵又一朵的云
树木有时传来鹧鸪的叫声
日子相似
又有些差异
午后的空气,几乎看不到任何动静
猫已经消失
又一次回到它习惯隐藏的角落

2020,2,20

 


 



第三辑(10首)



《他被一座旅馆拒绝》

他被一座旅馆拒绝
被两座旅馆拒绝
走过很多条街区之后
他被八座旅馆
拒绝

一个路边的低级旅店
接纳了他
短暂的休息之后
他想洗一个澡
他太累了
但那个旅店后来让他离开
对他的身份证
砰地关上了


他拉着拉杆箱
来到街上
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想痛哭
因为一场疫病
因为来自于中部那个省份
他被看作是一个
潜在的病人
和极其危险的分子

他感到大街上所有的眼睛
似乎都注视着他
树木,房屋,电线杆也冰冷地敌视
他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他把车停在很远的一个角落
然后在肯德基
吃一份新年晚餐
他感到自己
就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鸟儿

孤零零的
找不到一块栖息的陆地

2020,2,1



《那些被病毒吞没的死者》

有一个死者从医院抬出
运尸车关闭的瞬间
一个女人
在启动的车辆后面
痛哭着喊妈妈

夜色像一头巨大而丑陋的蝙蝠
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病房大楼的灯光,照射着女人
慌乱无比的脚步

死亡有时,就像一块
岩石一样沉重
又像突然到来的暴雪
几乎压垮了
简易的铁皮屋顶

在一阵狂风的吹拂下
树木不停摇摆
残缺的月亮,照射着几乎
空无一人的街道
白色的运尸车离去之后,那个女人痛哭着
站在医院门口
花园里的树木摇了摇,又慢慢回复到
之前巨大的沉默

2020,2,2



《今日世界》

北美洲为土地上泛滥的疫情头痛
亚马逊河一带,感染病毒的人群数量激增
欧洲,英国宣布解禁,街头和酒吧
人满为患
澳洲,和某个大陆国家关系迅速冷淡
印欧板块的高地
大象与龙在边境角力
香港,东方之珠,街头抗议与一部《国家安全法》
在头版头条对峙

我在上海,南宁
度过了异常艰难的上半年
我的孩子一个学期都在家里上网课
我的妻子出门戴着口罩,去菜市场买菜
而某个日子
燃烧的太阳和冷却的月亮,在天空
有了一次交锋

错乱的时刻
危机重重的时刻
黑与白颠倒的时刻
疯子。常人。上帝。医生。

2020,7,12



《记录》

我们谈论冠状病毒
谈论得有些累了

我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门和墙壁几乎
融为一体

我们各自独立于
各自的世界
以家庭为单位
反复数数
摆桌子上的棋子

我们通过社交媒体
去了解每天疫情的变化
一只狗的乱叫
一只猫犹豫地盯着一座花园

我们讨论铁路,高速公路的关闭
医疗人员和物质,源源不断
运到中部那座城市

我们彼此寻找安慰
在各自分割的日子,我们把太阳,月亮
星光,雨水和乌云
作为装饰
轮流地镶在窗口

狂风今晚吹落了一颗星
死去的人不断运去郊区的火葬场

呱呱落地的婴儿
不知道大地正弥漫一层浓雾
老年人戴着眼镜
在饭厅吃一份忧愁的晚餐

我在南方一座城市
读书,喝茶,与外界隔绝
而河边的蚂蚁
依然过着一种火热的集体生活

掉光叶子的树木嘲笑我们的愚蠢
天空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在令人不安的至暗时刻,我和所有被分割的心灵
等待地平线传来春天返回的消息

2020,1,28~29



《对病毒与一条恶狗的鄙视》

阳光极其灿烂
树木在窗外静静伫立
拉开窗把头探出去
邻居们伸展出去的晾衣架
挂着衣服,被子
与床单

天空湛蓝,透明
从家里带来的吊兰,缓慢生长
在房间读一本书,泡一壶茶
吃一只苹果
现在是公元21世纪,病毒肆虐一座又一座城市
我用被囚禁的心抵御
铁板一样的孤独
又用一幅毫不犹豫的牙齿,咬碎某一条恶狗
用言词对我的威胁

2020,2,18



《习惯》

习惯隔离
足不出户
习惯窗口外的鸟叫
每天准时起床
习惯几天出一次门
快速地在菜市买一周的食材
习惯在小区门口
测量体温
检查出入证
习惯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
视频
或微信电话
习惯在群里讨论疫情,敏感话题
吃吃喝喝
习惯被删帖
和封号
习惯左手拍拍右手
右手再摸摸左手
习惯孤独
一天不说一句话
习惯把自己关在家里
简单做一日三餐
习惯病毒来到世界的方式
照顾好自己
不再恐惧
习惯在窗前站上一会儿
看围墙外的落叶
一只猫
以及落下的雨
习惯太阳
和它照射在地板上的光
习惯伸出双手
拥抱虚空
确认虚空也是你亲爱的身体
习惯夜黑风高
接受月亮在屋顶上的冷酷和运尸车的呼啸
习惯焚尸炉的火焰
习惯死亡
和死亡带来的一切

2020,2,28~29,3,1



《今日骑自行车
往返于局门路与中山东二路》


口罩边缘散发出来的雾气
模糊了眼球前的镜片

视力因此受阻
眼睛看到的
是对面汽车的一束反光

借助于一辆共享单车
我穿行于一条又一条街道

初春的夜晚
沿路门户紧闭的店铺

一条狗停在前面,在我经过的
瞬间,想用它的狗头
阻止我前进

我踢开了腰部以下空气的块状物
又迟疑地注视大街上一个个人影的晃动

不说一句话
彼此满意于彼此舞台般的关系

我背着自己黑色的双肩包
返回局门路的住所

我用房间的各种物品
填补我周围四处移动的虚空

2020,3,2



《二月》

骑一辆共享单车
溜到街上,往西一直骑
再右转,左转
从枫林路
一直往上,到汾阳路
再到嘉善路
之后左转右转
在细雨中飞奔,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疫情时期的街道,几乎
空无一人
雨中潮湿的地面,反射着淡淡的光
我在路边的洗手间
撒尿
两个戴口罩穿工装的男人
商量怎么修理一把
坏掉的工具
光溜溜的梧桐树之上

是二月静止的
密不透风的灰色天空

2020,2,18



《我面前的斑马线》

我走出办公大楼,充斥于
眼前的夜色,像一头蹲伏在公园里的巨兽

河对面高耸入云的上海中心,犹如扭曲着
盘旋上升的蟒蛇,在云端
霓虹闪烁

两条交汇的道路,碰撞之后
汇成一条伸向远处的街道
一个骑电单车的人,在夜色中
快速地驶过路面

我站在斑马线前,等待对面的红灯转为绿灯
几个离开办公楼的青年
消失于转角的花园与树丛

没有人给每个落在肩膀上的日子
写出下一步的答案
死亡与病毒,构成美丽世界的一对枷锁

我沉默着在绿灯亮起的一瞬,迈开脚步
穿过路面
我下意识地让自己,融入了
迎面而来的黑暗和一片
虚空

2020,3,31



《病毒袭击了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现在极其安静

这座城市除了急救的医生,病人
几乎所有人都呆在家里
树木非常愉快自己
原地不动的方式,楼房戴着口罩
用窗户,作为紧张观察的
眼睛

因为某种人为的
隔离
以及大街上越来越少的人影

我让自己长出一对翅膀
从阳台飞出去
降落到几乎
空无一人的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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