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骏 ⊙ 棉花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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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诗(七)

◎吴晨骏



《又要挨老婆的骂》

在地面的圆洞里
我钓了一条鱼

把鱼拽出
洞口时
我很兴奋

我身边的人
让我去他家的鱼塘钓鱼

我跟着他
在田埂上骑自行车

漫长的田埂上
我们骑了很久
还到不了他家的鱼塘

天色暗下来
他安慰我
我可以在他家住一晚

我想,今晚怕是不能回家了
我又要挨老婆的骂

越骑,看见的东西越少
田埂也消失在
一片黑中

2020.8.1


《不学习的梦》

我每隔一段时间
一个月,或两个月
就要做一次不学习的梦
我在一个学校里上学
眼看期末考试就要来了
我却脑子里空空
整个学期我都在玩
没有碰过一次课本
我怎么去考试?
在梦里,我非常担心
我坐在考场里
面对眼前白花花的试卷
一道题也不会做

2020.8.16


《髋骨里的筋》

这个月我都在写小说评论
这造成我走路时右腿疼痛
髋骨里的一根筋错位了
我坐得太久,或者
我过多地吸收了
别人小说中的文学修养和功力
那些陌生气息在我体内左冲右撞
损伤了我髋骨里的筋

2020.8.17


《收帐》

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我去一家公司收账
公司老板为难地说
公司没有钱了

他留我在他公司的宿舍
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又去收账
公司老板仍说没钱

我与他吵起来
公司老板喊来两个人
把我赶到街上
街上正下着大雨

2020.8.17


《看笑话》

早上我被拉到一个
周六晚上吃饭的群里
晚上我又收到另一个群通知
周日中午吃饭

我盘算着
周六晚上少喝点
保持适度清醒
不让周日中午的朋友们看笑话

2020.8.17


《快乐》

奴隶的父母是老奴隶
孩子是小奴隶
爱人是爱人奴隶
奴隶死后,是死奴隶

那么多奴隶,他们是好奴隶
他们相互鞭打,相互爱
相互舔对方恐惧的心
然后,他们快乐

2020.8.17


《感动》

一个白俄罗斯女人
拥抱她祖国的军人
我很感动

她祖国的军人
不开枪射她
她为此拥抱他
我为此感动

2020.8.19


《大鲵》

这几天我想写一种两栖动物
大鲵,可我完全找不到写它的感觉
这种动物受到国家二级保护
很多养殖场也靠养它赚钱

我想写它,是因它有值得炫耀的祖先
三亿年前的霸王蝾螈
曾以恐龙为食,独步天下
可现在它堕落到被保护、被吃的境地

我想写它独特的做爱方式
写了几稿,很不满意
我与大鲵实在没有缘份
我不知道它趴在水底
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伏击
迷路的小鱼小虾时
是什么心情

2020.8.20


《校园外的初中》

我上大学那几年
有个叫赵步阳的小孩
在我们校园围墙外上初中
他上的那个初中
有个小门通到我们校园里
每天黄昏时赵步阳的同学们
从小门挤进我们校园
去操场上找大学生们踢足球
我听说他的同学们很野蛮
常常与我的同学们打架
很多年后赵步阳提起这事
我笑了笑,与他碰了一下酒杯

2020.8.21


《拍大腿》

云虎今天中午从仪征赶来喝酒
他坐在我左边
说话时拍我左边的大腿
下午我们换地方喝茶
他坐在我右边
说话时又拍我右边的大腿
路东坐在我左边
说话时也拍我左边的大腿
他们一左一右拍个不停
我把双手从桌面
移到两条大腿的中间
挡住关键部位

2020.8.23


《欲望》

画家朱乒说,好的艺术作品
能激发观看者的欲望

我知道一个现成的例子
可以证明朱乒的观点

前天我碰到画家罗隶
听他说起一段趣事
罗隶的一个朋友
在看了罗隶“温度”系列作品后
性欲高涨
当晚就与老婆做爱
这是他们很多年里第一次做爱

2020.8.25


《上帝安排》

别的朋友们都回家后
罗鸣和我又陪陈云虎去小店里
喝最后一瓶啤酒
好累啊,三个人都睁不开眼皮
耷拉着脑袋看桌面的红烧鸡块
艰难地喝下各自的啤酒

等陈云虎暂时击退睡魔
强睁双眼看我们时
我们与他讨论
他即将出版的新书《圣经故事》
我们建议他再写一本书
书名叫《上帝安排》

上帝安排陈云虎开车来南京
安排陈云虎有很多艳遇
安排陈云虎活到86岁而不是76岁
这些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
都是由上帝安排的

2020.8.26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年轻时,我常听朱泉弹吉他曲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他左手按压琴弦
右手的手指灵活地
在琴弦上弄出声音

我很多年没见到朱泉
和他哥哥朱文
那时女孩们总跟着朱文跑
留下朱泉和我
我安静地坐在朱泉对面
听他弹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2020.8.27


《明孝陵》

昨天下午我与无锡作家
阮夕清、孙嘉羚
去明孝陵游玩
我们三人的小分队
沿绿荫中的石象路
向陵园的深处走

阮夕清感慨道
到底是皇陵啊
里面凉气逼人

夕阳穿过松柏
斜照在我们身上

2020.8.28


《章红》

我又见到了章红
与她握手时
她散发出奇异的香

她是章红变成的一个美女
也叫章红
这美女喜欢与我们谈文学

而真正的章红
喜欢坐在她自己家里
与她老公卿卿我我

2020.8.28


《醒不过去》

电影《盗梦空间》里
有个情节我以前没看明白
最近我又看了一遍

莱昂纳多的老婆
坚持认为她与莱昂纳多
生活在梦中

她要求莱昂纳多
与她一起从高楼上跳下
进入失重状态,以便从梦中惊醒

莱昂纳多认为他老婆疯了
他不承认他们生活在梦中
他爱他们的两个孩子

但在他老婆看来
梦中的孩子并不是真的孩子
他老婆果断纵身,跳下了楼

莱昂纳多伤心欲绝
为能获得孩子们的抚养权
他决定再干一票大的(盗梦、植梦)

以上是《盗梦空间》的主干情节
别的情节都是生长在
这根主干上的枝叶

假如莱昂纳多的老婆说的是真相
那么莱昂纳多的一生就是个悲剧
他滞留于梦中,醒不过去

2020.8.29


《夜》

我躺在树下的躺椅上
抽烟,喝冰的王老吉

一两个孤单的女人
从我身边走过

她们也许携带新冠病毒
我不敢搭理她们

路灯照着我
我还要醒一会酒

2020.8.30


《媛媛与弘光帝》

明末的南京
弘光帝选秀
把媛媛选进宫中
媛媛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媛媛与弘光帝
躺在龙床上
他们低声细语
耳鬓厮磨

他们显影在一张
光线很旧的照片里

2020.8.31


《与陆子聊天》

我们去饭店旁边的酒吧
度过夏日下午的时光
我与陆子坐在窗边聊天
遥望另一桌打牌的人

陆子知识渊博
熟悉古代皇帝的起居
他说古代有一整套
限制皇帝迷恋女色的规矩

翻牌子,翻到谁就是谁
不让皇帝专情
一次做爱只能半小时
保护皇帝的身体

妃子们运给皇帝
和从皇帝身边运走时
都扎实地裹在被子里
不给皇帝幻想的余地

2020.9.1


《刘蕴慧的宴会》

刘蕴慧
大徐州的大睢宁人
久居南京
据她家谱记载
她父系祖先
是丰生沛养的
汉高祖刘邦
她母系祖先
是唐太宗李世民

她亲自去洋河酒厂
弄来几箱洋河原浆
设宴招待回南京省亲的
艺术家马康
和一众文朋诗友

南京的紫金山
因刘蕴慧的宴会而更壮美
秦淮河也因
这宴会而更娟秀

2020.9.2


《两个美女》

我去普觉寺扫墓时看到一个美女
昨夜,那美女进入媛媛的梦中

这表示什么,我很茫然
我把那美女和媛媛一起写进诗中

她们都是我在南京见到的美女
一个在墓园里,一个在酒席上

2020.9.3


《孟秋》

黄梵请我们吃晚饭
吃完,我和罗鸣本想回家
突然想起孟秋在单位值班
也该到下班的时间了
我和罗鸣又喊孟秋
请我们吃烧烤

孟秋红着刚下班的双眼
把我们带到烧烤店
点了桶装啤酒和烤串、烧大肠
罗鸣说孟秋用啤酒害他
他尿酸已达到500
孟秋说尿酸500不算高
可以升到600

喝到尾声,罗鸣让我批评
孟秋的诗,我批评了
这让我很内疚
我扮演了一回上帝的角色
批评孟秋在诗中坚守人的尊严
我现在坐在小区里的广场上
心想人的尊严是多么重要
我怎么会叫孟秋放弃它呢
我太无礼了

2020.9.4


《罗鸣》

罗鸣在江南明珠前下车
我透过车窗看他的背影

他明天还要上班
我可以睡到自然醒

马路上的路灯泛着黄色
它们也喝醉了吗

车子开过花鸟市场
开过西桐桥

我耳边还响着罗鸣的笑声
勇敢的他在当世是我的知音

2020.9.4


《海氏》

海氏是我们中最白的人
也是我们中最多情的人
他爱虚无缥缈的女人
他爱世间的一切美丽

2020.9.4


《罗辑》

罗辑每天在南京捡破烂
像农村的老大爷一样
先捡一堆破烂
再分类整理出有用的破烂

他的破烂是他用手机
拍的各种照片
他的破烂是照片里的
墙壁、街道和女人

罗辑每天穿行于大街小巷
他用略带忧伤的眼神打量着南京
当他拍到满意的画面
他像孩子一样开心

2020.9.4


《写诗》

我在朋友们睡着时写诗
我一直写一直写
我想写到朋友们醒来
他们睁开眼
猛然间看到我的诗
被我的诗惊呆了
我想制造这种震撼性的效果
于是我只有在这漫漫长夜里
不断写,写完一首
再写另一首
我要把奴隶们的所有悲愤
写在朋友们的眼里
我,我要写出一首首
让朋友们上班迟到的诗
我要写出一颗颗炸弹

2020.9.4


《12年》

我与黄梵
在昨晚的茶馆里
一坐就是12年
我们谈了12年的话
在12年的最后一晚
罗鸣走进茶馆
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看出我与黄梵
12年未见面
在这一晚重逢

2020.9.4


《陈云虎》

昨夜,当我想写陈云虎时
我的手机从手中
滑落在枕边
我昏昏入睡

今天中午我起床
又想起陈云虎
我看了一遍
陈云虎的访谈

他谈到创作
《长诗·圣经故事》的过程
谈到他的思路
和他想达到的效果

也许过一段时间
我应该去一趟仪征
向陈云虎请教圣经中的问题
顺便去邵伯吃龙虾

2020.9.4


《张鸿昭》

我有个朋友
张鸿昭,在二十年前死了
我不记得我是否写过他
今晚我坐在虫子曾经
在此咬了我的凉亭下
写一写他

他死前给过我一本他的书
与别人合写的顾城传记
这本书混在我乱糟糟的藏书中
我仔细找一定能找到

他是一个热情的人
说话语速快,性子也急
这是他死亡的间接原因
他被一根乌鱼的鱼刺卡死
他死后,我很多年里不敢吃乌鱼
即使吃,也分外小心

张鸿昭与我年龄相仿
给我的印象是,他对自己不太自信
除了顾城传记,他留在世上的文字
我都不太能看懂

我是同情他的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好人
我写一写他
是为告诉未来的人
我认识一个叫张鸿昭的人
他活得轻如鸿毛
死得也轻如鸿毛

2020.9.5


《悖论》

诺兰的电影《信条》
讲未来的人类已无法忍受
极端恶劣的环境
发明了使地球的熵减少的机器

地球的熵减少
意味着现有的人类灭绝
地球将回到冰川时代
各种生命重新演化

电影中的悖论在于
如果相信人类科学的进步
那么未来的人类一定会发明
使地球的熵减少的机器

但如果未来的人类发明了
这样的机器
那么在现有的人类灭绝后
也就不存在未来的人类

如果不存在未来的人类
那么这台使地球的熵减少
并逆转了时间的机器
是由谁发明出来的?

2020.9.6


《凤阳的野花开了》

我漫步在大明
中都的城墙下
看那个半新半旧的皇城
我以为那是怪物

在龙兴寺,我看到
战火中焚毁的
皇觉寺的影子
凤阳的野花开了

2020.9.7


《地狱》

我的小说,写过地狱
我的诗歌,写过地狱
地狱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甚至地狱里也有温情

但我不想夸大地狱的美好
在地狱底层,小鬼们被阎王
灭三族、灭九族、灭十族
到处是恐怖,到处是哭泣

2020.9.8


《烧香》

我妈现在每天烧一根香
十几年前她每天烧一把香
弄得家里浓烟滚滚
在我们的劝说下
她现在每天烧一根香

她一早起床后
捏着一根烧着的香
双手合十
对着墙上的佛像念叨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2020.9.9


《永生》

人死后上天堂
还是下地狱
各个宗教派别没有统一的定论
天堂里肯定住着神
和宗教的发起人
至于平民百姓能否上天堂
要看他们是否有罪
是否虔诚,是否修炼成仙

南京诗人海氏
研究穿墙术几十年
现已炉火纯青
他可以穿过天堂的墙
在天国乐园里永生

2020.9.10


《挖坟》

我与一帮挖坟的人
探讨挖坟的经验
挖什么样的坟,怎么挖
风水怎么看
挖了之后有无灾难

我们蹲在黑夜中的庄稼地里
身边散落着挖坟的工具
星星在我们头顶眨眼
风扯着我们的衣衫

这帮人都是亡命之徒
用双手挣一家的口粮
只有我是例外
我在梦中潜入他们的队伍
当他们找到一座坟开挖时
我醒了

2020.9.11


《陆诚》

陆诚是个昆曲迷
他小时候就与昆曲演员们交朋友

他画了大量关于昆曲的画
他把昆曲舞台搬进画中

他周围聚着一群戏迷女孩子
他与她们关系都很好

他爱他的父母
他是个好孩子

202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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