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女巫的酒坊

◎呆呆

《异世录》之二

◎呆呆



◎第二十页:长干

经过春天时,他都会遗失掉一样东西
前年是妻簪花的蔷薇
去年。好友送来紫岚寺中的几尾红鲤,今年只见水草肥美,莲叶田田
鱼已遁地而去
小雪时节。庭院空寂,他推开一面镜子,沿河走出十余里
仿佛闻到酒香
仿佛那酿酒的作坊,就在河的另一处
人影重重
让人心生繁茂。他把前尘往事一一洗濯过滤:这是他年的美酒与毒药
这是他
往昔的背影
与现世的长嘶
这是今年认取的长干道:永夜,欢意。时阴时晴,渐压渐紧的窘迫


◎第二十一页:喜嫁

应该是一年中
第一个降下白霜的日子
我没法向你描述这样的欢喜
仿佛能把,能把
一个不愿意,不愿意进入梦乡的人,缩成一盏烛火
烛火有燃烧的心思
路上挤满赶路的魂魄,因为疲惫变成冰。冰们幻想有洁白的翅膀,可以很低地飞行
穿过榆树
榆树有记忆
它的婆娘是个丑女孩。颧骨高高,嘴唇尖尖
她在背篓里装上月光,喜欢在野地里赤着脚行走
喜欢偷小孩的名姓
她离开时,春花已经燃烧。河流继续赶路
没人知道她
曾经柔肠百结


◎第二十二页:夜乌

曾经在此地筑城而居的人
已经离开。
人们从各处来到这里,占星人带来他的罗盘
女巫带来藤蔓和蛇
骑骆驼的商人带来五色鸟和腰肢柔软的女人
他们在城中布下星空
咒语
和梦境
他们在院子里种植葛萝,芨芨草和还魂木
在罗盘上,描绘出星星逃跑的路线
最后来到这里的
是行吟诗人。他说临城俯瞰的月色,是他充饥的面饼。而女人们
裹着柔软的丝绸
在乡愁中,悄悄落泪

◎第二十三页:葬礼

很多人跑向火光深处
他们深信。在那里住着最美丽的少女
他们沿途丢下鞋子,衣衫。画着白梅的折扇,落入湖水的春日
“在我爱的时候,请不要打断我。”
他们不欢迎来自异乡的人
他们圈养的老虎,性格温顺。整日窝在沙地里打盹,偶尔睁开眼睛,落日便很快躲入深山
这是一个随处都可见到的村子
在它的入口处
总是有祥和的黄昏,暮色萦绕,树木高卧
脸色洁净的少年,用树叶吹奏出月光和流水
但你不要轻易上当
他们喜欢翻看你的行李,只要遇见一个新的地址,他们马上就会吹出
离别的曲子


◎第二十四页:火舞之节

夏季的最后一天。猎户星座开始向西偏移
莲花和百合同时开放
每天夜里,在苦艾草和紫楝树的注视下
向人间运送婴儿的班车司机,躲在荷叶宽大的叶片后面
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他梦见:湖水长出了鳍,房屋飞跑。在一间宽大的房间里
在排列着无数灯盏的墙壁前面
他被一阵巨大的空虚惊醒:莲花和百合已经枯萎,河水碧绿空灵,寨子里的年轻人
被苦艾草和紫楝树
骗去了远方

◎第二十五页:冬至

这是纪念战士的节日,很多年前,这里的土地贫瘠
只适合生长蕨类植物和灌木
这里的河流,只有在短暂的雨季才会蓄满河水。青色的长尾鱼从高山上,随雨水冲刷而下
在夏季飞快地交配繁殖后代
赶在河流枯竭之前,爬到旱蛙褐色的背上,回到山林
这里的人们。记忆也很短暂
夜晚来临。他们熄灭火堆,在山阴背风处躺下休息
这里的女子浑身幽绿,耳朵贴紧头皮。她们时常在月光下,伸展身形舞蹈
有马群带来配弓箭的男人,开始教她们说话:温暖,粮食和后代
这是纪念战士的节日
这是冬天的。这是教人繁殖和取暖的节日

◎第二十六页:蔷薇开了

六月初六。猫狗洗澡
小人儿称重量
女子采紫荆叶子,去溪水中浣发
南瓜叶捣碎,混入糯米粉中制作青团
清晨早起
去母亲房中请安,检点自己犯下的过失
母亲唠叨,衰老且悲哀。切记,不要去安慰她的失忆症
午后小睡片刻
枕下压一本《聊斋》。木门已经坏朽,桑林后面是池塘,池塘后面是水田
水田后面,是日复一日的水车轱辘
哦。还有蔷薇
粉色的轻云,压在暮色眉心。如果你开口说话
她们会用孤独照亮你的脸


◎第二十七页:裳。行走中的女孩

牦牛是牦牛
流水是流水
白色的小花是白色的小花
“你的侧面真美。”
你是你的。牦牛是你的。流水是你的。夜晚和旅途也是
你把过多地址赶往
更慢的往昔。你从行囊中拿出来的街道,铺满湿漉漉的水藻
但是旅馆,那些长着三颗心脏的旅馆
喜欢招待从更远国度来的人
他们也许是剑客
也许是赌徒
他们经过点着煤气灯的街道,后面跟着妖精似的女孩
也许是你,也许不是

◎第二十八页:棉花地

途径此地时
你千万莫要说这是偶然
这里没有主人,没有房舍
这里的女子没有脸孔,她们看着你
模仿你说话的声音,你的表情,你大笑时露出的牙齿,你哭泣时掉落的眼泪
风把花香和雨水从远处吹来
也吹来你幻想中的植物:它们记录你这一生的荣耀与理想
它们行走
在这一片虚无之地:瞧,这是心脏,在这里点灯造船;这是脚底,在这里安家立命
这是湖水
在这里休憩睡眠
在这里。你千万莫要
向途径此地里的人
打听他们的过往和行程

◎第二十九页:收割过后

这样的疲惫接近于死亡。
而死亡,是胸腹平坦的少妇,奉献之后,脸上尤带着泪水
晚餐变得多余
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夕照,夜来香,醉醺醺的篱笆
暮色合拢了它的身体
堤岸上。仿佛有犬吠在寻找主人
沙子是温暖的
现在也是。
现在。有墨色的蝴蝶撞上来,它有温暖的翅膀
它带起一片梦境里的水花

◎第三十页:赴

菱花开了。水道弯曲而多疑
小县城里栽满合欢,梧桐和垂柳
有学堂设在湖边
常有女子自湖中上岸
面色娇美
唤来满城飞花。读书人常常在睡梦中出走
他读着怀中的书信: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他读到前生:一株枯柏
因此。不要去试着,拦住读书人的船只
那么柔弱的女子,她只适合吟咏,怀念和幽禁


◎第三十一页:紫丁香

占卜的人,把黄昏分成两半。一半去追逐飞翔的灯盏
另一半,在山腰住下来
有流水扮成女子前来唤门:客官,我愿来缝补你的影子
山下有河,有渡头
船夫是个聋子
因多年未曾载人摆渡。他已经忘记河对岸的风景
他只记得,那边的植物低矮
野鸭子飞来飞去,啄食岸边的野草莓。夏天,丑陋的少女在河边结网补鱼
雨季过后,她们躲入深山
再也没有回来
摆渡人等啊等啊,等流水扮成女子前来唤门:客官,我只愿在人间呆上一晚

◎第三十二页:初雪

第一页是留白
第二页,第三页将和镜子对坐
接下来,是孤独和省略号
腐叶,棺木
路被荒草掩盖,刺猬躲在墓穴。月光产卵,鱼儿上树
祖母说:小点声,它们很容易被吓跑
祖母的脸会被灯芯融化
女孩会被榆钱领走
村庄越漂越远。祭祀的火堆刚刚熄灭,青狐被获许进入村庄
它们将得到一张人世的面孔
它们一见到灯火
便会流下冰晶般的眼泪

◎第三十三页:两栖人

他们混在人群中
胆小,容易感动,做一份卑微的工作。
喜欢雨季,耳朵里常长满水锈
他们沿河而居
种植月季,水稻和茶叶,养狡猾的动物
比如猫和水貂。猫喜欢游荡和收集人间的闲话
水貂高傲。常常躲在墙角,幻想成为女子
在大多数的夜里
两栖人在建造自己的地下宫殿:倘使在某一个夜里
你听到猫的叫声
“嘭嘭”敲门的声音
那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宫殿里迷了路,那些宫殿囚禁了他们


◎第三十四页:凤凰山

山坳里住着传说中的隐士,穿白衣,弹古朴的琴曲
种一衢竹子
收集落叶造纸。用羊毫做画
画里的事物憨态可掬。有吹笛的牧童
湖中的莲叶
水草间休憩的鱼虾
渔火微温。
暮色中,河堤上柳树间娉婷走过的女子。旅途中的人,常常被幻象所迷惑
他看见自己越过湖水
沿着石阶爬上山顶。他不明白的是:人世明明已经背着他,走出很远很远
为什么,耳边的钟声,却越来越清晰,震瞽欲聋

◎第三十五页:收羽毛的人

也许他们一直未能离开村子。
村子一转身,道路就转了方向。路指向哪儿
哪儿就开满蓝颜色的小花朵
花朵们爱说谎
所以,它们的记忆只停留一个晚上
母亲们也停留一个晚上
少女只在下雨的日子里出现
她们为云朵造出
造出很多窗子。窗子是为小孩儿准备的,如果你把耳朵贴紧它们
你的心会很快潮湿起来
哦!美,美是无限地膨胀,它在你出现的地方
把另一个你放逐到人群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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