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照 ⊙ 关东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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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诗歌那点事儿(线上群聊)

◎陈树照



一、诗歌初学者存在的共性问题(绳索)。
二、诗歌写作难不难,从哪里入手(生活)。
三、一首诗的诞生(灵感)。
四、诗歌的语言姓真(真挚)。
五、诗歌的诗意构建(灵魂)。
六、寻找心灵相通的经典,生长飞翔的翅膀(借鉴)。


  大家好,我是陈树照,是一位诗人。今天和大家聊聊诗歌那点事儿。结合本人的创作经历,主要针对初学者,尤其是那些还没有弄懂诗是怎么回事的作者。本来我是不想讲的,但范大姐很热心,非得要我讲一讲。我想一个诗人或作家只要把作品写好就行了,至于讲座和评论,那应该是文学教授和评论家的事儿,与作者本身关系不大。多年前我写过《左岸诗话》是我对诗歌的一些拙见,后来就不写这类东西了。记得有一年一位诗人兄弟来佳木斯,我们交流甚酣。他说给我留一个书号,鼓动我把交流的内容,展开写成类似诗歌理论讲座给我独立出版。后来因为时间关系我没有写,也许以后会写。今天准备不充分,我讲的肯定没有写得好,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或者课下交流。若涉及当下诗歌写作稗草或共性问题时,请大家不要对号入座,我只讲现象,不对任何人。
  一、 诗歌初学者存在的共性问题(绳索)
  这个问题很重要,不弄清楚,就像绳索、镣铐,紧紧地捆绑着初学者,因为你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方向错了,南辕北辙,成败可想而知。所以我把他放在第一个问题来讲。几年前我给大家讲过一次,部分作者听了起点作用,也有那么一两个人顿开茅塞,一点就透,诗艺也得到突飞猛进的提高。通过听讲座知道什么样的诗是好诗,也懂得怎样写诗。但多数人没有太大的提高,可能是我讲的不够好,或者大家没有听进去,没有弄明白我讲的内容。大家要问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一是有人告诉我。二是看你们的作品,知道那些人上路了、提高了、突飞猛进了。那些人还是老路子、老调子、老把式,是你们的作品出卖了你们。
  有人说诗歌不是靠学就能学会的,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但我不太完全赞同这种观点。所谓不靠培养,是指诗的感觉,即诗的神性那部分靠天分,而非后天。但学与不学,听与不听,有没有人指点是绝对不一样的。我深有体会,我也是当年得到恩师林莽先生指点迷津,才茅塞大开,找到诗歌大门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包括后来参加青春诗会在新疆结识的另一个恩师大解先生,他的教诲和指点让我终身受益。后来也有身边的诗友,通过交流,听取我的建议和批评受益最终开窍醒悟,跳进龙门的。
  比如我的诗人兄弟河山,因当年深受朦胧诗的影响,追求那种唯美词语暴力的句子:“梦之马,我黑色的马匹,为了抵达旷美的草原,我一生依恋着你”。这样的句子,现在读起来感觉还很美,很有力量。读一两句的确不错,但是从整体来考量,如果一首诗过分的依赖密集的意象抒情,抛弃细节血肉的描写是立不住的,就像无本之木,没有呼吸,没有生命。当然这位兄弟早就完美地转身了,写得也非常到位,有些堪称经典。这样的事例很多,当年有位诗友,从桦川来到佳木斯,把满意的作品往我办公桌一放,我很无情啊,他的三首诗几十行,我只给他留下有效的句子不超过三行,剩下的全部划掉,把他的脸憋得通红。现在他也走出了佳木斯,作品也常见报刊。所以说初学者,不要怕献丑,天鹅都是从丑小鸭过来的。
  有一位大家熟悉的历史小说家,从前对诗人有偏见(可能他之前也没有见过真正的诗人),但是我们处得很好。后来我们在一起合作(《左宗棠收新疆》),他没能影响我,我却影响了他。因为他在历史人物传记方面绝对是高手,但在重大历史事件、生活场景,包括人物心里描写、特别是对女性人物的刻画是短板。通过我们交流,最后他跳出了蕃篱。所以说不要怕别人给你挑毛病,给你指出问题是对你的厚爱。凡是给我挑过毛病的人都是我的老师终身难忘。
  还有一位上海的兄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人品非常好,人也实在,修养也不错,还有信仰。因为他在商海沉浸多年,没有时间写作,期间中断了很多年。通过去年北京的一次诗歌活动,我们一见如故。他对诗歌的敬畏、虔诚和痴迷让我感动。基础也不错,就是因为他与诗歌脱钩太久了,猛然回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诗歌那扇神圣的大门。因为诗歌也是随时代发展而发展的,离开容易找回难。这个问题后面我还要讲。他说曾经因为一个商业方案,近十年少赚五个亿。我说现在多给你几个亿,你还是这样生活,钱多了就是一个数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能圆了自己毕生的热爱和追求,再给后世留下点东西,哪怕是一句有益的话,作为诗人来说,也比赚钱更有意义。他认同我的观点。活动结束后,我劝他把生意留给家人去打点,好好写诗,把诗写成就赢了。并真诚的让他遇到问题时可以找我商量,大家一起交流。之后我又把我的诗集《远方》《空城》寄给他,让他先从读我的诗开始,不懂问我。他很智慧啊,这样的人厉害。他每次都是非常诚恳地把习作发过来,让我提看法,挑毛病,非常低调谦虚。经过微信和电话一段时间的交流,现在他的诗可以说是突飞猛进,脱胎换骨,基本上达到发表的水平。熟悉他的朋友都很惊讶,什么情况?参加一次诗歌活动没有诗歌讲座,怎么会前会后判若两人?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的俗理。当然我只是外因,内因还是他具备很好的诗歌潜质,很智慧。
  当年我和大家现在一样,也是闭门造车,就算我那时已经出版两部诗集,也加入了省级会员,但仍旧在黑暗里摸索,找不到诗歌的大门,有时还非常固执,总以为自己写得不错,感觉良好,始终无法突围。因为初学者视野的局限性,只靠有限的阅读及各类诗歌杂志上发表的诗歌,去判断哪些是好诗,哪些不是,是很难把握的。有时还会误入歧途,走进弯路,总是在误区里打转转(这个问题我在《左岸诗话》里有过论述,大家可以在网上搜搜了解一下)。
  一直以来,我们的诗歌写作,尤其是初学者,包括今天在座的有些诗歌作者,都进入一个很大的误区,这也是很长一个时期包括现在,大众层面对诗歌的理解,对诗歌的认知。那么,什么认知?什么误区呢?就是把“诗抒情,诗言志”,当作诗歌教化写作的唯一目的。这样理解可不可以,可以,“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即诗是表达思想感情的,歌是唱出来的语言,五声是根据所唱而制定的,六律是和谐五声的。这句出自《尚书·虞书·舜典》的话说得没有错,包括刘勰《文学雕龙》,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袁枚的《随园诗话》,歌德的《歌德谈话录》等等,都有这方面的论述。孔子也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都没有问题。但是问题出在哪里?其实诗歌应该是多元化复杂丰富化的。出在什么样的诗歌才是真正的抒情,真正的言志。也就是说在诗歌构建过程中,运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准确的表现抒情、言志。让抒情,言志更有效,更具杀伤力,更能接近诗歌的本身,扎根读者的内心、灵魂的深处?这个很重要。就是说,你的作品,怎样才能让读者读进去,感动他、打动他,撞击他,缠绕他,甚至是折磨他。这是艺术的基本尺度。咱们作协的李阳主席曾经对我说,他读我的诗,不仅感动的落泪,而且有时坐不住,一个劲地吧嗒嘴巴连连叫好,这就是作品的精彩之处。
  经常也有很多朋友这样对我说,但我脑门没有发热,我有自知之明,就权当对我的一种鞭策和鼓励吧。当然不是所有感动的都是好作品,但这是根源是泥土,是作品的呼吸,活命的本钱。很多人把“诗抒情,诗言志”这句话理解错了,理解偏了,理解窄了,以为抒情就是直白的去发感概,去呐喊,去煽情;言志就是高蹈强制的去讲道理,去说教,去讴歌。见到大海,就喊妈妈,赞美祖国,就说伟大。往往以一种澎湃的激情、喷涨的呐喊、握拳的愤怒、甜酸的鸡汤、强奸的说教等等,用词语的暴力来写现代诗,而不是诗意的暴动。把诗歌弄成拿腔拿调的、表象的、泛泛的、空洞的、无物的、口号的、发情的、美腻的、柔浪的、献媚的,多几行不多,少几节不少堆砌的文字垃圾,有毒的鸡汤。
  大家看看,这句“诗抒情,诗言志”是古人说的,你看看古诗词里有这样的诗吗?有这样写诗的吗?杜甫、白居易的诗白到妇孺皆知,他们这样写过吗?古人所说的“诗抒情“,这里的“抒”是表达、抒发的意思,“情”是真实感受,即诗是用来表达真实情感的;“诗言志”,这里的“言”是指书面语言即写文章。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里的“志”,原本也不是特指志向的志,也不是立志的志,而是记录,记载,记事,记录事物的认识和体验,即是记在心里为志,说出写出来就是诗。也就是说诗是用精短丰富鲜活的语言记录诗人对事物的真实思想情感和独特的体验。什么是事物的真实思想情感和独特的体验?就是对事物的真实感受和独特的发现和认知。这种感受体验不仅仅是直观的,而且是多元的、复杂的、创新的。这就是“诗言志”。很多人把“诗抒情,诗言志”写成了有“抒”无“情”,有“言”无“志”。即有“抒言”而无“情志”,这些都是当下诗歌初学者的通病。
  我发现这里的志与“地方志”,“三国志“里的志是相同的,都是以记事悟物抒发情感的意思。可惜多数人都理解错了,理解成立志,志气和志向。当然诗的记事是靠细节的描写而非讲故事。看看古诗词,有多少是写立志的?有吗?多数都是在记事,以叙事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生命体验。古今中外,概莫能右。再回头看看网络上那些作品,尤其是在遇到重大灾难发生时,是不是也这样?前一阵市工会有个抗疫征诗评奖活动,要我来当评委,收到的稿件几百篇,几乎都是这样的口号。
  这是诗吗?有这样的诗吗?有的还是某某协会的会员,写了很多年了,从前也听过我的讲座,还在这么写?这些参赛的作品,都是一个类别,把奖评给谁都可以,千篇一律,一个模子。作品中都是在说新冠病毒真可恶,中国人民有志气,有力量,武汉加油挺住,白衣天使多么伟大,多么美丽,多么艰苦,不畏生死,无私奉献,是英雄是榜样……作品里全都是这样的词语,这是诗歌吗?这些话还用你来说吗?三岁孩童都知道。好像不这么说就不是爱国了,就没有力量,就显不出才华。我到不是说这类东西不可以写,可以写,偶尔在舞台上应景一下,可以。但不能都是这些文字,这类东西不是诗歌。写多少都没有意义,都是套词惯词烂词,都是在罗列拼奏嫁接,不是创作,不是自己的独特发现,是在搞爱国教育的文字展览。

  俄裔美国诗人,诺奖获得者布罗茨基说过:“生命只有一次,摆脱陈词滥调”。别再浪费自己的生命了。这类万能的全民诗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总是振振有词,拿腔拿调,有板有眼,什么情都敢抒,什么事都敢写,什么话都敢说,唯独不说人话,心里话。追求比谁的劲头大,比谁的词语华丽,比谁喊得响亮。用一些假大空来生搬硬套书本上那些熟烂的大词、形容词,进行高蹈的、哲理的、道德的捆绑。像一堆朽木,一片乱砖头,没有人间烟火,没有生命。有时还沾沾自喜,你要是给他指点出来,善意提醒他,就得罪他了,有时跟你急眼甚至断交。
  记得有一次我在外地参加一个诗歌朗颂活动,有人问我,陈老师为什么他们的诗都写得那么长?我能说什么?我笑了笑:他们都是初学者,还没有入门,不太会写诗。主啊,宽恕他们吧!记得当年有一个朋友让我看他的作品,我很直接,我说你还没入门,他不服气啊,认为自己写了很多年,写出了时代的黄钟大吕。因为我写得与他不一样,他也看不懂,以为自己写得很好,还一个劲地和我辩解,说他的某一句是从某某大师那里学来的。事后他遇见人就说我太狂了,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样的事我遇见多了,后来我服气了。所谓孔子言“不与夏虫冰语”。什么意思呢?就是夏天的虫子没有到过冬天,当然不知什么是冰雪。我服气了,不说行吧。这类作品给刊物投稿,基本上是泥牛入海。请问,这样的作品哪个编辑敢用?饭碗还要不要了?为什么有的人写了一生,也没有在纯粹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一件作品?找熟人编辑也不给发?原因就在这里。
  还有一种鸡汤式的你情我爱,甜甜腻腻的小纠缠,小倾诉,小撒娇,小立志。这个写好了有些刊物会用,为了卖点。但这也不是诗歌。用一些小警句、小格言、小寄语、小祝福、小哲理、小浪漫、小情话之类的词语来温火漫炖小情愫,似乎感觉很甜很受用,但有毒。就像当下的爱情流行歌曲一样,歌词里反来复去,都是受伤痛苦爱得死去活来那点事儿,而歌手闭着眼睛喊,一滴泪也没有,万曲归一。
  这一种看似比前一种好一些,但仍旧没有生活质感,没有人间气息,没有生命,注定长不了。我这里说得重一些,大家不要对号入座(说得不是咱们作协的,全是外屯的)。说实话平时没有人跟你们说这些,包括你们花钱听的讲座,也很少有人说。说这些话是会得罪人的,费力不讨好,我是真心为你们这样写着急啊。不说行吗?大家都不说,听多少讲座也没有用,因为问题不指出改过来,写多少年还是这个样,是不是很坑人?其实我们诗人在一起很少谈论诗歌,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别装,谁还不知道谁,有什么可谈的?以上这些问题,也是一种社会性的诗学现象,包括学生课本和诗歌教育,都有这些问题。几乎所有的初学者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这也是当下诗歌越来越边缘化的根本原因之一,尤其是在网络高度发达的今天更是这样。读诗写诗是需要诗歌知识储备的,我们的国民教育没有让学生在学校取得这个资格,所以不懂者众,懂者寡。这是一个包括诗学知识和审美的问题,也是一个复杂的社会诗学问题。大家如果想了解这些根源的产生,我在《百年新诗初长成》,以及2010年我参加首届《十月》诗会的发言:《消费时代,诗歌的写作更需要冷眼与耐心》,这两篇论著中都有解析,我的诗集《空城》里也收录了这个发言,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在网上搜搜。
  我说了这么多,费了半天劲,只是想告诉大家,不能这样写了,从前没人告诉你,没有办法,你不知道,现在听过我的讲座了,改过来好不好?因为诗歌不是哲学,更不是学生课本上的思想教育课。它是一门艺术,一种丰富多彩的语言文学艺术。诗歌为什么能流传几千年久经不衰?就是有这个魅力。因为它是揭示和呈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那些活生生的生活场景,那些有血有肉的、人性的、真实的感受和体验。即个体的生命体验,人类的命运意识。不是说教,不是讲道理,也不是比谁的劲大。如果把诗歌写成哲学,人们读哲学不就完了吗?如果是鸡汤,人们去看青春美文是不是更好?干嘛还要去读诗歌?当然好的诗歌里面有哲学,但那是读者从诗的字里行间里感悟到的而不是你的说教。所以大家要走出这个误区。
  二、诗歌写作难不难?从哪里入手(生活)
  大家会问,你说了半天,诗歌写作难不难?到底怎么写?从哪里入手?下面就讲这些问题。有人说诗歌好写,字数少,比小说散文戏剧要容易的多。这个观点我也不赞同,任何艺术要做到极至都很难,艺术也是相通的。况且诗歌绝对是一门高难度的语言艺术,虽然门坎看似很低,但越走会越艰难,走到最后寥寥无几。就像唱歌人人都会吭几句,但真正成为歌唱家的又有几人?所以说诗歌写作说难是真难,难就难在写出好诗。说简单也简单,简单的谁都会来两句。但是若真正地走向高远,你就会发现你起步时是多么稚嫩,你就会知道自己从前不成熟的作品多么羞于见人,当然你也会领略到无限风光在险峰。
  诗歌写作往往又被一些人弄成了表象的复杂化的现象,这主要是受传统的古诗词和书面语言的影响,尤其是初学者,一写就想往里边弄两个词,多数的词都是从别处抄来的硬往上贴,时不时还弄几句韵角,以为这就是诗了。这不是,诗歌也不能这样写。怎么写?就是从生活入手,写生活的体验,写自己真实的独特的感受。就像说话聊天,或自言自语,或交流谈心。只要你会说话就能写。何以见得?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比如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七岁就会写诗(王勃、杨炯、卢照邻并称为“初唐四杰”)。他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你说难吗?要是难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做不到的?这像不像说话聊天似的。
  说到这里,我想起有一年四月的一个傍晚,我骑自行车从幼儿园接儿子回家,路过西林桥的时候,正赶上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我们身上随落随化,他随口就说出:风雪何处有,人在桥下走,急忙赶回家,我想洗洗手。等快到家门口,因地上都是泥水,我推着他往家走,他又来了几句:到了家门口,爸爸推我走,车陷泥土中,日久会上锈。那时我们家住平房,一下雨巷子里都是稀泥。后来我想四岁的儿子之所以脱口而出,是因为他背了很多古诗词的缘故。像“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之类的句子。
  简单吧,非常简单,简单到了儿童不会写字,见物见景见事就会说出来。后来我帮他改了一下,把“我想洗洗手”,改为“我要洗洗头”,这样就有诗意了。洗头和洗手意思就不一样了。为什么要洗头而不是洗手?因为春天的雪一边下一边化,有时是雨加雪,弄脏打湿的首先是头发,而不是手。再之洗洗头,读者就会读出这场雪是在春天下的,因为弄脏了头发和脸,而洗手就不一定了。当然洗洗头还有另一种喻意。
  但诗歌又难写,难于上青天,这事让我家乡下的大哥去做,估计他三天不吃饭,也憋不出来。所以说,诗歌和天分有关,有天分的人单简的像说话,无天分的人难于上青天。但这种天分不是凭空无故的,而是通过学习和积累而来。我说这些看似多余,实则不然。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诗歌并非像某些人说的高深理论那样吓唬人。其实诗意就在我们的身边,就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只要你善于发现,掌握了诗歌语言的表现方式,写诗是不难的。
  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若要写出好诗难,难于上青天。好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像天赐神助一般。古往今来,有多少写诗的人?又留下来多少好诗歌?一个诗人一生能有那么一两首诗,能让人记住且流传,就很了不起了。像李白《静夜思》,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叶芝《当你老了》,米沃什《礼物》;徐志摩《再别康桥》,戴望舒《雨港》,艾青《我热爱这片土地》,北岛《回答》,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等等。当下有很多著名的诗人,很多牛庄的诗人,你问问哪一首诗是他的代表作?哪一句诗一提起人们就知道是他写的?我告诉大家是少之又少啊!写诗的人,和诗人是两码事。当下写诗的人多如春韭,但作品达到洛阳纸贵的诗人太少了、大师更是屈指可数。
  三、一首诗的诞生(灵感)
  一首诗的源头在哪里,怎么写成的,解剖这些,对于初学者非常受用,就像看书法老师怎样下笔走墨一样能快速入门。《诗刊》从前有个栏目叫“一首诗的诞生“,它和 “每月诗星“,都是《诗刊》的重磅栏目。”每月诗星“每个诗人只能上一次,”一首诗的诞生“也基本是这样。这两个栏目现在有没有了我不知道,因为我多年没看《诗刊》了。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2005年,我参加第21届青春诗会的入选作品(十六七年了),也是我的成名作、代表作。我之所以能参加这次诗会,不是我的水平有多高,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这组诗是我的幸运星,让我坚持与诗歌相伴,直到现在还在写。这就是运气,运气有时比天才更重要。为了让大家能听懂,我思量再三,还是把这首诗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不怕献丑,也不怕别人说我的脸皮厚、显摆,变相夸自己,若是这样看我目光就短浅了,也把人看扁了。因为对初学者很有用,我原汁原味端上来。
  大家知道生活上我一个比较随和的人,但一提到诗歌,有些人心里就不平衡了,为什么这样?这就是国人的劣根性,吃不到的葡萄永远是酸的。也有人说我清高、傲慢、牛气,其实大家还是不了解我。我是一个崇尚自然,讲究缘份的人,自己写自己的谁也不招谁,鄙视窝里斗和红眼病。我的半斤八两我最清楚,我有什么资本这样?文本是最好的佐证,是蒙不了人的。
  就说我加入中国作协这件事吧,在2018年朋友们鼓动我加入之前,我从来就没有向任何机构申请过。凭我30多年发表和出版的作品,(《诗刊》就发了近百首)。与我同期参加诗会的诗人,早都是中国作协会员了,只要我申请加入是不难的。圈里人以为我早就是了。有一次李琦老师打电话问我:你怎么还不是中国作协会员呢?以为你早就是了。我说没人让我加入,我也没有申请过。她说你真行,怎么这么低调呀。我知道这是一位老诗人对晚辈诗人的厚爱。我就是这么个人,加不加入我还是我,努力把作品写好才是本分。
  扯远了点,回来我们接着说,还说这组诗。事后《诗刊》编辑老师告诉我,因为我写嫂子的这组诗,写得与当年所有的诗歌都不一样,深深打动了他们(当年我寄去了500行,其实打动他们的就三首诗:《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坐飞机领大嫂进京看病》《探望病危中的嫂子》)。直到现在这组诗成了我的诗歌标签,一提到我的名字,人们马上就会想到我写嫂子的系列组诗,似乎成了我的胎记。
  有人说,青春诗会是每一个青年诗人的梦想,被誉为诗歌界的黄埔军校,诗歌春晚,这话有点道理。当代许多优秀诗人:舒婷、顾城、梁小斌、吉狄马加、于坚、西川、大解等,都是从青春诗会蜚誉诗坛的。200521届有1000多名青年诗人投稿参选,只有16人入选。对于生活在边远小城的业余作者我来说,是想都没敢想的事。青春诗会从1981年至今已经四十周年了,每年一届,入选者均为当年最具有实力和潜力,且年龄在38周岁以下十几位青年诗人。黑龙江至今四十年只有5人入选。前353人(马永波<199311>、桑克<200319>、陈树照<200521>),近五年有两人(赵亚东<201531>、曹立光<201632>)。当然不是所有参加诗会的诗人都写得非常好,重要的是通过参加诗会得到学习或提高,这个很重要。
  现在我读一下《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嫂子静静地走了/这个来我家我才三岁  父母早逝/把我抚养成人的女人/这个不让自己和孩子吃  让我吃饱/送我上学 给我背书包的女人/静静地走了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没让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留在人世最后一句:让老三 在外面好好干”/也就是带着这句贯穿她一生的叮咛/静静地走了 /再也不能对我生气/流泪或是说些什么了  /再也不能站在村口/等我探家回来或送我出远门了/我只能用她抚养大的身躯   面对家乡/长跪不起   电话里   我不敢出声/我怕那年迈的兄长  挺不过这一关/但最终还是痛哭失声   话筒那边/传来了从牙缝里挤出的抽泣:为什么曾经揍过她”  可以想像/那个村里个头最高的男人  此刻/说这番话的重量  我没有往下问/知道嫂子睡在了母亲的身边/那是一块山清水秀   风中摇花的油菜田/也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  
  ——原载2005年《诗刊》12期上下合刊青春诗会专号” 。一共刊发了我  9首诗,及《诗歌左岸,生活右岸》的诗歌随笔。左岸首次与诗歌联在一起,就是我这篇小文最早提出来的。当时提法很新鲜,以至后来出现很多以左岸命名的诗人、诗歌刊物和诗歌活动等。当时我没有想到这组诗能入选,因为我的主要精力放在长诗《日出而作》上面了。也不知道这么写是不是诗,以至于在南疆观光旅游途中,诗人们都朗读自己的作品,我都不好意思朗读这首诗。因为没有走出去,不知道什么是好诗歌,以为那些有力量的句子,美丽的词语就是好诗歌。经过老师的讲解,知道哪些是好诗歌,哪些不是。
《诗刊》刊发后,反响很大,很多读者打电话到《诗刊》要我的联系方式,与我取得联系。于是《诗刊》就约我写个创作谈,刊发在20063月《诗刊》下半月刊一首诗的诞生栏目。(想看原文在网上搜,标题为《眼泪源自心灵》)。
  我选读几段: 200510月在南疆第21届青春诗会上,《诗刊》社特约编辑大解老师对我说:你写嫂子的那组诗,从初选复选到编辑我至少看了三四遍,每读一遍都让我眼含热泪。当时参会的一些诗友和老师也都这么说。当第12期《诗刊》青春诗会专号刊发后。我收到很多读者的信息、电子邮件和来信,也说写得很感人。其中有一位署名张绍民的北京读者,在圣诞节发来信息:你的作品很感人,谢谢你的作品,我是伴着泪水读完的。这很出乎我的预料,没想到写嫂子的这组诗,能让读者落泪、认可,能成为我参加本届青春诗会入选作品,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其实,写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也没用什么技巧,完全是用白描的手法,在叙述一件曾发生过的家事。现在看来,也许正是因为没用什么技巧,让那些原汁原味的真实生活、真实体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才使这组看似平常的诗,让读者喜欢并感动吧。
   17岁以前,我是在农村长大的,那时家里很穷。大嫂来我家,我才三岁。为了供我和小弟上学,她让侄女辍学,说女孩上学没有用。为了把我供到高中毕业。她拼命地种地、养猪、养家禽换取我的学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时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吃,让我和小弟吃饱,穿好。给小弟背书包,给我做鞋做衣服。无处不像一个母亲的慈爱和操劳。直到我军校毕业,当上军官,在城里成家了。她还是重复那句话:让老三在外面好好干……现在她却有病。一想到这儿,我几乎哭出声来……大哥在电话里告诉我嫂子得了肝癌:让我想什么办法也要治好嫂子的病,并痛哭失声,后悔曾经和嫂子吵架生气。
  就是这样一段亲身的经历,我曾多次想写都失败了,总是静不下来。直到四年后一个飘雪的下午,大雪轻轻地在窗外飘落,我看见楼下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在大雪中奔跑。突然,我想起了嫂子,想起那个红棉袄落满雪花的女人,想起那个给我两个白面馍馍的女人,如今她已不在人世了,她也像这悄无声息的雪花飘走了。于是我在电脑上敲下:嫂子静静地走了/这个来我家我才三岁  父母早逝/把我抚养成人的女人/这个不让自己和孩子吃 / 让我吃饱/送我上学  给我背书包的女人/静静地走了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当时写得很顺畅,竟出奇异常的冷静,也没落泪。写到结尾,想到嫂子和家乡所有去世的父老乡亲一样,都埋在自己的田地里。于是收笔:知道嫂子睡在了母亲的身边/那是一块山清水秀 / 风中摇花的油菜田/也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 写完后,我就用《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作为标题,又看了几遍,感觉还算顺畅。于是我的思绪又回到大嫂在医院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每晚都偷偷蹲在302医院那长长走廊上,狠命抽烟、叹息、落泪的大哥。接下来我又写出《坐飞机领大嫂进京看病》、《探望病危中的嫂子》《电话那边》等诗。此时,仿佛不是我在写诗,而是诗在写我,我已进入了一种诗歌的最佳状态。所以在诗中你看不出技巧。其实,最高的技巧就是看似没有技巧,但又全是技巧,了然无痕。好诗从来都是亲近生活看不出技巧的。这组诗写完后,我落泪了,也兴奋不已。 通过自己亲历的一次家庭的变故和灾难,写嫂子进京看病到去世来表达对亲情、养育、土地的敬重和感恩,同时也为八亿农民呐喊。生活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我们的农民太苦了,包括我们的父辈们。同在一片蓝天下,为什么命运却如此不同?为什么他们就该过这样的生活?
  这组诗(包括另一组乡村题材的诗)再现了那个时代中国农民的生存状态及其命运,再现他们勤劳善良,贫穷落后,没出过远门,没进过省城京城,没坐过火车飞机轮船,没钱看病,吃不饱饭,包括重男轻女(女孩读书无用论),出人头地,家暴等等陈旧的思想,几乎浓缩中国农村所有的现实问题。可惜只有少数人能读到这一层次。因为很多人没有在农村待过,没有这样的生活,体验不到吃不上饭是什么日子,这是一个时代的疼痛,集体的疼痛。当年有人说这两组诗是诗歌版的《平凡世界》,理由是通过这两组乡村题材的诗歌(另一组写父亲、祖父、村庄的诗),呈现了那个时代农民生活状态和生存命运。写出了生活之锤砸在手上的疼痛感。也就是说写出了个体体验和人类的命运意识。这些是我没有想到的,写的时候我也没有意识到这一层。什么是好的诗歌?好的文学作品?就是既要有个体的生命体验,又要有人类命运意识。我想这也许就是这组诗成功的地方吧。
  诗歌发表后,产生了很大的反响。很多读者发现,原来诗歌还可以这么写?其中有一个新疆叫散步的蜗牛的网友,我在他的博客里看的,到现在我也没有联系上他,找不到这个人。当年在网上看到他写的读后感,估计他是个大学毕业不久的青年人。
   我读他的原文:《陈树照:手提一把快镰刀》。“我读诗的经历,很悲惨。2004年以前,对诗歌的主要认识来自于教材,为了应付曾经的考试。工作忙,读小说费时太多,就想到了诗。我做事情喜欢溯本清源,就从胡适等各位同志开始了。味同嚼蜡,遂不读诗。后来还想读,结果直接一头撞到了现代派怀里,如坠云雾之中,摸不着头脑。怀疑自己的知识储备,很伤自尊。遂又不读诗。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读到了陈树照。
  当时稍稍地晕了一会。眼泪花花的。震撼!感动!诗歌原来可以这么写!开始搜集陈树照的诗歌。读。在场。都是他熟悉的生活场景。他亲身经历的事件、亲眼看到的景物。注重真实,注重细节。他是如此地抵近生活,在表达时却又是一种如此的疏远。叙述,白描,几个比喻。连语言也不怎么讲究。如此而已,简直有些单调,单调的有些发白,像茫茫白雪。陈树照几乎是笨拙的,像一个正在劳作的农民。但这恰恰正是他的聪明之处。像雪,他只是提供了足够的厚度。足够的坡度。足够的长度。然后,把生活本身举到了足够的高度。滑翔、飞流直下,用生活自己产生的能量——撞击你!根植泥土。叙述,一个老而弥新的技法,如同农村历史悠久还在使用的镰刀。在真情的磨石上蹭的飞快。他走进陈家湾。挥动。我们只能迎刃大片倒伏“。
  这些都是当年的真实情况。或者这就是诗歌的力量。当时也有人写评论,呼吁提倡诗坛回归这种真情真我感动的写作。当时印象最深的是四川大学的洋滔教授(西藏拉萨作协副主席),发在网上的评论《陈树照诗歌的真情感天动地》(大家想看可以在网上搜搜)。后来我慢慢地发现,那些我曾经仰慕的,大名鼎鼎的诗人们,诗风也在开始变化,也变成这种真我的简朴的白描:“只提供雪的高度,长度,坡度”的真情书写。这组诗写了将近二十年了,现在这种风格仍然盛兴不败,包括当下活跃在诗坛的很多优秀的诗人,都在追求这种风格。但是很遗憾,很多人只写出了“简”,而无“朴”,只用了“白”,而缺“描”,这种书写不是适合所有的人。
   后来著名诗人、评论家霍俊明先生(当年他还是北京教育学院中文系教授),撰写了《左手的肖邦:在乡土根性中返观诗歌的亮光——读陈树照诗歌》,刊发在《诗刊》20074月下半月刊“每月诗星“栏目。发稿时把“左手的肖邦“去掉了,就是删掉了这几个字,我也是诚惶诚恐,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深浅。多年后我的诗集《远方》和《空城》都用此评作为序言,以纪念那个真情感动的诗歌年代。
      大家发现没有,什么样的语言最有效?当然是真情、真我、真实的朴素的语言。这种语言才是诗歌的根。比那些华丽的,有劲的,用比喻的大词力量强多了。道理很简单,越是简朴明了的语言,越具有杀伤力,越是触摸到生活根部的就越真实,越能打动人,越有生命力。所以说:朴素是一种陷阱,往往就是因为朴素才让你无法自拔,才捕获了你的心灵。
  其实当年我不敢向《诗刊》的青春诗会投稿,因为青春诗会每年选取的青年诗人,都是活跃在当下诗坛,比较有影响的诗人。我那时虽然也发了不少作品,但仍是默默无闻,哪敢有这个非分之想?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和一位山东诗友QQ聊天时,她鼓励我试试。(当年《黑龙江作家》刊发了《我参加第21届青春诗会》的随笔。想看的大家可以在网上搜搜了解我当时的想法)。除了这组写嫂子的诗,我还寄去了一首长诗《日出而作》约300行。没想到写嫂子和乡村的两组诗能入选。还产生一些反响,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当时也有人说,这是诗吗?这不是散文吗?其实对于诗歌庞德早就提倡诗歌的语言散文化。但肯定的人说,谁见过有这样的散文?散文有这样写的吗?诗歌就要用生活的艰辛和疼痛来书写,这样才能入心走肺。并说这是另一种“大堰河”,但比艾青的“大堰河”写得更纯粹、更冷静,更情真、更感人。并提倡这种白描简朴感动写作的回归。
   当时《诗刊》副主编李小雨老师也担心我有没有诗歌语言的驾驭能力,当她看到后来我的其它作品时,她肯定的笑了。我也就是因为这组诗才真正的走向诗坛,从前那些毛毛雨零星发表的诗歌作品,并未引起读者的注意。通过诗会老师的辅导和指出自己创作中存在的问题,知道哪些是好诗,哪些不是。包括后来在全国各类报刊发表的作品,也都是在参加青春诗会之后那几年,比如2007年刊在《诗刊》“每月诗星”栏目刊发的乡村系列组诗,都是那一个时期写的,像井喷一样强劲失控。当时诗人河山对我说,二哥你别把乡村写没了,给我们留点,也别老在《诗刊》上发表了,给新人留点地。创作就是这样,都有黄金期。现在我写得再好,一提代表作还是这首《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也就是写嫂子的系列组诗。
   这首诗也收了很多版本,2016年《诗刊》创刊60周年诗选,每一个年分选出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2005年度总计选了22首,其中就有这首《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1957年《诗刊》创刊号选了毛泽东、艾青,徐迟等老一辈诗人的作品。喜欢诗歌的朋友可在网上买一本,《诗刊》60年的精品基本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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