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少年人,请叫我祝英台

◎淳本





《假身》

庚子年春,人间大雪,高原蜷缩在西边
据说先是有人唱诗经,然后是佛经,圣经,古兰经
唯独那“关睢关睢”合我胃口
唯独那沙渚边的少年人,白衣宽袖
正适合突然飞到高处
我给你蝴蝶,沙子,拜谒的口实
我帮你买酒
灌醉你,不费吹灰之力
十二月冬至,正月立春,你看我双眼如铁,唇含朱丹
有些故事过于纠缠,来来来
我们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
我腰间缠着发酵过的泥土,
早晚会干涸,早晚会灰飞烟灭
少年人,请离我十步之遥
五步之内,必让你心如枯草
这一生,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以手指月
你赶快往那儿去吧


《迷雾》

那截停在月亮上的手指,
为什么还不回来?
少年人
请叫我祝英台,请爬上每一座香炉,
吹走我为你燃烧过的灰烬
这个春天,我一直把自己往自己怀里驱赶
我在缩小,长出斑斓的突起
我是只昆虫,拒绝用人类的语言交流
谎言还在世间,在左右摇摆
它们无可救药,它们毒死了自己
我是童话里走出的省略号,拖着虚弱的身体
一直走到四月,
到人间开白花
我好像是死了,好像花间的一壶酒
有两翼,有醉意朦胧的眼神。


《锁骨》

夜晚,
我们一下在时间在起点
一下在末端
我想用叙述抵御空间的消失
想把语气拉长,从高处飞到底部
我看见我种的茅草,成了荒芜的良药
野地里,大片大片生长,像要开启一个未知的时代
看见四月就要完结,花朵离开树梢前
哭泣着度过最后的光阴
我在世间的朋友,也开始退化语言功能
偶尔,才在微信上开一个晦莫如深的玩笑
他们叫做梁山伯,马文才和四九
叫做秋若尘,王宝根和竹丫头
他们互相认识,互相陌生
他们心怀天下,或没有天下
我知道我有点书生意气
可我是个女人,我的长发
常常垂在锁骨之上,让我错失了许多雄才伟略的大事。

《杏花弦外雨》

春天有很多意外,桃李赶在死亡之前盛开了
其他的小黄花牵牵绊绊,在城廓之上弯腰,垂首,
召唤来往书生
白云则不顾一切,升到天外
大山一时兴起,将我压在身子底下
多像是雨呀,蛇呀
多像一句诗,一滴水,
“哎呀,哎呀……”
河水被我来回擦拭,山峦起雾,世界全部消失
这应该不是幻觉
我的确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眉间雪》

叫我名字的人,已经离开
城里乡间,被他们各放了一把火
这是正月十五日,鬼魂攒动
他们生前都有人的名字,都是善良的物种
佛主开恩,他们总算停止了哭泣
总算化作蝴蝶落到了地上
2020年,春
他们被肆意归类,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们去的地方,是否山峦耸立,发育过盛
是否在远方弯曲,在天的尽头湮没,缓慢地无迹而终
他们迷恋过的风声,低低的,粗重的,
失却了音域的正确位置,总是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们看着走过的大地
野麦长成了尖刀,一点点剜掉树木,山川
房顶上的炊烟……
偶尔,他们想起了我
是因为想起年幼时,下过的一场雪


《白衣》

每朵花都是会生孩子的女人,
她常常鼓着裙摆,在风中唱情歌
等待发芽的时间过长,就东家长西家短地讲故事
讲的是:每朵花都是会生孩子的女人
每朵花都有不屈不挠的一生
春天来了,
她白衣长裙,在岸边踱来踱去
弹吉他的梁先生,唱歌的声音好似在呜咽
他以为春天是拿來消磨的
以为解封后的身体可以摧毀冰冷和成见
他有时候织渔网,有时候砍柴
有时候扮作伯牙,有时候扮作子期
他从春秋而来,路过东晋时
写进了她的史册。


《丹青误》

高山是线段,
流水是水,
白云是一种矿物质,覆盖在山体表层
黄四娘家离我的右手不远
五柳先生坐在松林里,琴音如利剑
表演得刚刚到位
小桥看上去已将生死度外
终日观天相,知冷暖,像另一把沉默不语的古琴​
四周是大海也好
虚空也好
浮云也罢,水墨也罢

看上去都是轰轰烈烈
可又转瞬即逝


《愿得一心人》

聂小倩与宁采臣
许仙与白娘子
伊丽莎白与达西
张青与孙二娘
简与罗切斯特
这世间的蝴蝶,都长着一样的痣
山里雾气氤氲,
衣服总是昼夜潮湿
我越来越急
越来越急,
我的心如松涛层出不穷,
如河水川流不息。

《浮生未歇》

山上人家,被叫做琥珀
包裏的时光狭窄,致使吾等寸步难行
我们坐在大树下,获得和云一样多的感悟
此处山岭强势,超过了所有屋脊,却蕴育着众多矮小的菌类
无数道路通往树木的肠胃,心灵和眼睛
我们来的时候,众神尚小
与人类有着同样幼稚的举动
一路上,他们多疑而冷漠
隐身在虎耳,云实,鹅肠草中间
他们不说话,赤裸着身体
与我们匆匆相遇,又分离
这种跟随,使得山体愈加汹涌
有时金光普照,像似起死回生
有时阴暗,静谧,
适合参禅打坐,好好思考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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