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面地

◎刘傲夫

水发印象——兼谈诗集《与领导一起尿尿》及对口语诗的认识(作者:刘志坚)

◎刘傲夫



“你是志坚兄?”

“你是水发?”

仿佛心有灵犀,我刚走出房间,下楼来到酒店大堂,还没来得及朝大堂里面的人员扫一扫,一个戴着眼镜、身形偏胖、与我差不多高矮的男子就向我走来,并开口询问。我猜想对方就是水发,于是反问了一句,互相得到印证后,双方都不约而同伸出手来,很热情地握了握,还晃动了几下。

“不走太远,免得你等下回来不方便,我们就到旁边随便吃点吧?”水发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

“客随主便,我没意见。”我连忙回答。

推开大堂的玻璃门,一股刺骨的寒风袭来,我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中,随着水发的脚步前行。酒店主要占据二楼以上的部分,一楼除了大堂外,就是其他人开的各类商铺了。走出去也就是十来步远,就有一家挂着“鸭大压小”招牌的饭店,水发指了指饭店,对我说:“就这了。”我点点头以示同意,我们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冬天的京城果然和南方有极大的差异,外面寒风呼啸,随时能冻死狗,室内却暖意融融,有个店员甚至夸张地穿了件短袖T恤在忙碌着,让我不由对她多看了几眼。我们随意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了下来,服务员赶紧过来招呼我们,水发接过菜谱,问了我一句“辣点?”我说是,他就边翻菜谱边说菜名。

我们东拉西扯了没几句,服务员就陆续上菜了,这速度有些让我吃惊。水发又问我来点啥酒水,我说白酒太冲,啤酒就好,一人两瓶吧。

除了稍嫌不够辣外,菜还是很合我的口味,水发还特意点了一只烤鸭,我们话慢慢多了起来,聊的话题也没啥重点,各自说一说自己上的学、现在的工作、平时写些什么东西之类。

当然,我们更多的还是聊到了口语诗,说了说我在口语诗写作中的一些困惑和不解,并主动检讨自己在口语诗写作方面几无是处。水发解答了一些我的疑问,还说,你有几首诗还是写得不错的。

这是我和水发的第一次见面,当然也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次,此前我们主要是在微信上沟通,所以即便是初次互相看到活着的对方,却也像一对相识许久的老朋友,没有一丝生分。后来,我用口语诗的形式,记录下了这次的见面:你是志坚兄?/我是水发//这么直接的问候/将我准备好的寒暄/击得粉碎//他生长于红色故都/现在首都打拼/有个名字叫傲夫//但我还是/称呼他水发/农村成长的我/感觉这个名字更/亲切(《地气》)。

 

“厕所里立便器/只有两个/我正尿着/领导进来了/与我并排/站着开尿/气氛有些沉默/我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我说,领导/你尿尿/也尿得这么/好”当我从水发的微信朋友圈里,看到这首《与领导一起尿尿》,我惊诧了,没想到尿尿也可以写成诗,没想到诗可以这样写。当然,还有更让我惊讶的,这首诗后来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结识水发,应该是我主动的。几年前,我参加了我省首期公安文学创作笔会,听了几位到会作家的授课,之后就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涌起了写一点什么的冲动,然后用了一些日子,写了几篇小小说。正好那时一同参加笔会的一位景德镇同行出了本书,我就厚着脸皮,请他提供一位《啄木鸟》杂志的熟人,因为他刚刚在这本杂志刊登了一篇小小说,而且这本杂志我在读中学时就非常喜欢看。同行看完我发过去的几篇短文,觉得马马虎虎还过得去,理解我的心情,就把水发的电子邮箱发给了我,还告诉我说,水发也是江西人,好交流一些。我就把几篇小小说按照同行所说的邮箱发给了水发,还自我介绍了一番,希望水发“多多斧正,予以关照”之类。

过了些日子,水发回复了我,但好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既没有说可以用,也没有说不能用(后来在京城相聚,我说起这事,水发说有印象,还说,他那时只是在杂志打工,虽然也是编辑,却没有刊发稿件的决定权,而且《啄木鸟》对作品的要求很高,加上不久他就离开了杂志,在一家影视公司作编辑,所以更没能帮上我)。不记得是什么情况了,我们后来还互相添加了对方的微信。

“一架飞机/正从我的头顶/飞过/它像烫斗/正把我内心的/千沟万壑/熨平”(《郊外》)。通过水发发的朋友圈,我注意到水发经常发布一些诗,他写的这种诗不同于平时所见的报纸杂志上刊登的类型,有时读着好像是一个段子,有时又觉得好像就是在说话,没有那种矫揉造作的抒情,也没有那种板起面孔的故作高深,相反,都是一些日常所用的、平民化的语言。比如这首《蝉》:我对蝉/从来就没/好感/我童年偷的/每一个梨/蝉们/都看到过。这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在写作中始终都学不会怎么去制造肉麻的氛围,也不懂如何做出老夫子的姿态,这种口语化的写作,倒显得亲民,友善,就好像日日所见的地上的小草,并不和各色鲜花争艳,却能把大地装扮得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我依样画葫芦,学着水发的写法写了几首。水发告诉我,这种诗叫口语诗,写作时没有什么禁忌。当然没有禁忌并不代表可以瞎写一气,随意堆砌几行文字。

我继续关注着水发的朋友圈,他发出的每一首诗,我都会认真拜读,琢磨其中的味,其中的神。而水发偏偏是个勤奋的人,他的诗堪称高产,尤其是在他每天上下班途中两个来小时往返于地铁中的时间,简直就是他创作的黄金档,每天都有好几首发出来,内容涉及所见、所闻、所思、所历,语言简洁,流畅,生动。

 

有一天,我在家看着一部电视剧,是一部抗日的片子,两个八路军战士在一场战斗的间隙聊天,聊的是为什么会走上战场。年纪大一点的说:假使我们不去打仗/敌人用刺刀/杀死了我们/还要用手指着我们的骨头说:/“看/这是奴隶!”年纪小些的就说:你说的太好了。年纪大一点的回答:不,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一首诗,我是读到这首诗后,才参加八路军的。年纪小些的说:哦,这就是诗啊,讲的真是太好了,我要记住它。

坐在电视机前的我被这个情节感动了,我很感动于编剧的这个设置。我打开手机,找到度娘,才知道这位年纪大一点的战士说的《假使我们不去打仗》是诗人田间30年代中叶写就的一首街头诗。当时,中国人民反抗日本法西斯的侵略战斗正如火如荼地展开,面对敌人的疯犯侵略和残酷杀戮的嚣张气焰,是投降还是反抗? 田间的这首小诗旗帜鲜明地回答了这一问题,深刻地揭示了不起来、不抗争、不战斗的严重后果。街头诗也称传单诗、墙头诗、岩头诗等,是抄在村庄墙壁、门楼上或印成传单散发的通俗政治鼓动诗,是一种紧密配合当时斗争,比较直接地发挥宣传教育作用的诗的战斗形式。

我细细咀嚼、品味着这首诗,这么通俗易懂、直击心灵的诗,并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的修饰、晦涩的语句,直到今天也无法忘记。如果用口语诗的标准去评判,这应该也是一首很好的口语诗。

有人看到我发出的口语诗,曾好心的提示我:阁下,你退步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还看到不少人指责口语诗,有的说口语诗只是一些段子,有的说口语诗难登大雅之堂,有的说口语诗就是口水。我不想和他们争辩什么,毕竟各人有各人认识事物的依据和标准,并不是所有的争论都是有意义的。

我觉得口语诗应当是符合时代发展的产物,它应当是很容易被人理解,也很容易被人所记住、接受的一种文学方式。就像李白的《思乡》: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短短的二十个字,尽管是写于一千多年前,但除了这个“床”到底是坐具还是卧具有些争议以外,其他的内容非常好理解,完全看得懂,好像就是在说大白话。也许,诗仙李白就是用的当时的口语写成的呢。再想到《诗经》,有人考证过,风雅颂洋洋三百零五首,其中占有半数以上的“风”都是劳动人民在劳作和生活中创作并口口相传留下的,以当时广大劳动人民的受教育程度,这个创作的过程,应当也是以口语的方式进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一首首诗歌,今天读起来,还是那么朗朗上口,那么令人感动。
 


2020年的第一个工作日,我收到了水发寄来的一件快递,毫无意外,这是他刚出的诗集,诗集的名字就取自他那首曾引起争议、讨论的《与领导一起尿尿》。这是水发自费出的诗集,我在得知出版的消息后,第一时间通过微信打款购买,还写了一首诗《对诗人的最大认可》,全诗只有一句话:购买他的诗集。

全书共有诗201首,分为七辑,就像书名取自于书中的诗名,每一辑也用其中一首诗为名。其中有些诗已经从水发的朋友圈拜读过,今天读起来,竟又有了一些新的感觉。譬如这首曾掀起阵阵口水仗的“尿尿诗”,有人从中读到的是曲意奉承者的丑恶嘴脸,认为这个社会从来都不缺乏拍马逢迎者,无论什么事、什么时候开始,都有马屁精送上迷魂汤;有人从中看到的是社会底层职员的不甘与悲哀,觉得他们为了生活、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连在厕所“方便之时”,也不得不讨好领导。这两种声音,在评诗论诗者中占了主要的大多数。不过,我在接触到这首诗时,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因为给我的第一感觉,里面有一种轻松的调侃味。能和普通员工用同一个厕所,而不是专用的厕所,说明这个领导并不是级别很高,他能经常和员工在一起。“我”见了领导并没有匆匆尿完走人,或者只是叫一声“领导”,反而敢说“你尿尿也尿得这么好”,看来“我”和领导的关系并不是老鼠与猫,那么,说出这一声“你尿尿也尿得这么好”,就多少有了一丝不卑不亢、调侃、说笑的味道了。记得若干年前有次参加一个活动,在华西村参观那些“四不像”(麋鹿)时,一位我见过几面的厅官走过来时,里面的“四不像”突然哞哞叫了起来。我玩心顿起,对着这位厅官说:“领导,你真牛,连这些鹿也知道你官最大,主动和你打招呼呢。”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厅官也笑了,脸上毫无被取笑后的怒色,气氛也更轻松了。当然,当时也有人暗暗说我,竟然这么会拍马屁,当心拍到马腿上。我回答:领导都不生气,你纠结个毛线呀。其实,我又哪里是在拍领导马屁,我是在跟领导开个玩笑呢。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读者,也会对口语诗有不同的态度与认识。

 

2020.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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