缎轻轻2020年| 中年赋:倦慵与微妙

◎缎轻轻



狂热与漆黑

 

这番年纪,狂热已离她远去
只有白色的胃痛尾随,早晨
窗外梧桐叶被碰伤
十年了,仍在诉衷肠

 

她的青年已被河水带走
只有从微矮的佘山上吹下来的风

 

当四十岁来临,嘶哑喘息
或是自然河流的变幻,取悦着她
像是有一个多愁善感的病人
始终坐在她的膝上

 

 


当白昼熄灭

 

绿皮火车会抵达青藏高原
孩子的脚趾会触碰硬卧上铺
七月为人们披上青紫血管的雨衣
他多么像你。一个车厢里做梦的人
两颊染着污渍
童年沉默又自负,他直直地盯着窗外
仿佛已经决定
一个人走到尽头。要么,就像
虫子那样卑微地伏在夏夜

 

 

 

上海故事

 

上海之海上,滩涂鸥鸟,升起又降落
芦苇荡与城市巨石,互相掩映,星火荧灭
女人牵着孩子闲逛,家事绵绵无尽,经济与指数
如空中涌起烟云,一声低语,飘浮未定
人们捂着硬壳中的杏仁归来,成熟后的杏肉绵软
第一口是蜜甜,渐渐微许的涩
“把我拿去吧!”恳求着,杏仁有低垂的脸

胭黄的杏酱,抹在一个家庭早餐的面包上

 

一个被遗忘的男孩,蹲在沙滩的阴影里哭泣

他猛地想到自己已经长大,不再能跳跃呼喊任性

他有一万个请求,最后归零于男性的尊严起起伏伏

噤默

攥着她离去时狠心剪下的头发

请不要拒绝他

请教他欲念无用,2020年

他筹谋与中年的混乱谈判,踩在科技园的靛青地砖上

幻想:激烈辩论后整片海洋臣服,蓝鲸甘心为他服役

 

 

倦慵与微妙

 

曲颈,我蜷在水面上
任喧嚣声打湿羽毛
芦苇正金黄,轻风中微颤

慢跑者在岸上
迈动双腿
肚腹收紧
我看他却在逐渐解体
变幻成一团微尘粒子
如暮霭叠起,蕴含人体
与这片湖水的微妙联系

 

我日愈倦慵
湖光、水色镌刻幽暗
茫茫一鸟,天水虚无

 

 


在真实的背后

 

我披着夏日难忍的阴霾向无名者致意,我裹着浸润消毒水的白色纱布
向死神寄去一笔滞留多日的存款
病毒离去,幸存者在密封的银鳕鱼罐头里,游来游去。混迹其中
我吞食万簌,刺硬在喉
日复一日,我是从地铁人流中涌出的一滴冰冷泪珠
臂下夹着明月轮回,呼吸间手足无措
狼狈不堪的中年来临

 

我与窗外的女人相视一笑,她在对面,脸颊浮起桃子一般的云
难道她并没有在镜中监禁?还是卑鄙地暗示我,这并非不幸

 

2020年,每个国家都降了半旗
母亲和儿子不再亲吻问候彼此,约定在站台相遇。她岩石的脸蕴含母性,似笑非笑
黄昏涣散,三十七节车厢密实,地铁速度不明驰向未知
疾风透过窗缝灌入一排平静的橙红色座椅套中

 

时逢骤雨

 

时逢骤雨,要疼惜
每一个为你浸泡羽毛的人
江面上升
洪水蓄养湖底深埋的秘城
淤泥与瓦片呈灰白

 

藤蔓垂吊,杜鹃鸟脊背弯曲
掠过十字圈波纹钻进我手中颤抖的困境
何困何境?
形固如槁木,而
发芽的种子经由鸟喙撒向
每个人的头顶
如神谕,眼窝含蓄
我是不是李商隐?今夜
要割下生灵众物的啼血双翼

 

 

 

梅雨

 

湿度使船舱内部狭小,而我们脏器的帝国渴求辽阔
梅雨使天地成为一个欲望封闭的豪华套间
人们站立在七月的甲板上,入夜
一轮弯月从船底粼粼的波纹中升起,贴近我们的前额
苦难在床头被人抹成了浩淼烟色,洪水连带死亡吹起了连环螺号
有人站立,为生计发愁;有人卧于床榻,思念他衰老的母亲
有人坐在餐桌前,盯视一碗稀粥的热气,仿佛那碗底有他煮沸了的青春和中年
成双成对的男女,他们在婚姻的高墙下徘徊,牵着一个愤怒的孩子
还有人浸润在遐想里,啊甜蜜,在房间里高高涌起的海浪里!一阵梅雨
来到我们久睡不醒的床上,来闻神圣的霉味!
真相是:“我们永为异乡人” 轻风拂脸,连日的雨使人们脸颊浮肿
在房内,女人赤裸显得贞洁,又那么空虚。双手覆盖日常的藻类
堵住口鼻。你生活中升起奇幻的梅雨季,船舱是你的身体。无桅的摇船
如你肋骨缺失。一个装配水手,独居在上海的初夏,向一只黑煤灰的鹦鹉学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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