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 | 专栏 | 诗生活网

即景

◎弃子



寇德卡《吉普赛人》



 
 
近作



 
《即景》
 
一抹月色在柠檬桉背后,
皎洁的
是云层,为月色蒙上了光晕
又自擦拭过的夜空中浮出
那深湛的一角。
这些彼此不可企及的事物
萦回着海湾的深夜
当返船靠近,熄灭于昨日码头。
你想起一次波光如织的
午后,在暴雨骤至之前——
在帆影陡然的转向中
桅杆挺立像受潮的司炉工
为无人的海面降下自己。
 
2020.8.25
 


 
《异乡》
       ——给父亲
 
没有航线,在去往浮鹰岛的行程中
它不被标注在一张海图上,以一条
淡紫色的须臾之线
 
你将去到的岛屿也只是
隐形岛链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停泊点
即是可有可无,即是短暂,即是无从折返
一枚由暗流吞吐的钮扣当暮色罩临。
 
而你深知那漫长的航行
是怎样从一个废黜的码头
准时滑向淡漠汪洋——
 
那是你的吃水线,和滞重疲倦轰响出的
一只信鸥(仿佛一个虚假的弃船者)
为夜晚发光的瞳孔所捕获
在你深知的越来越清晰可辨的边境
 
还有什么值得述说——
大海完满无限,而你只觅得了疯狂
没有航线,仅心目中的期盼犁出的异乡。
 
2020.9.26

 

 
《海边布考》
 
我说的是啤酒,在翻涌的
海边露天夜市
这与酒徒布考无关。
我看着冷气直冒的啤酒
在灯光照射的旋转
餐桌上停止了转动
想到那些烂大街的布考
动静很大的布考
当街站吐的布考
正从一个黑暗的渡口悄然离开——
只有大海写着长信
为一个匿名的布考
为那冒牌天使的手杖
 
2020.9.15
 

 
 
《风景》
 
我咀嚼过鲜红暗红的蛇莓现在不了
咀嚼鱼腥草多汁的根节现在不了
和贪夜蛾新生蛹虫。
我见过一处逆光中的风景
像自有完结窗框
安在山尖雪并未化冻的傍晚。
我拥有一块老手表
封皮何其相似的相册,甚而
稚气未脱的笔迹
而这些亦是你曾遭遇的失窃——
我曾陷入这年轻不可自拔的
自我怀疑并延续至今。
我不清楚你眼中的旷野
只感到置身于漫长的公路线;
腰间曾佩有的一把剃刀
那是祖父遗留下来的刀柄上
还镶着旧时红色透明的晶体
并感到自己是那失语的窃贼现在不了。
 
2020.9.6          
 
 
 

《寄玲湖》

一片转暗的松林在晚风的山阴
有一些松树早已拦腰死去
朝着暗绿的深处塌缩
折断的粗枝也以厚厚的松针覆盖

这或是松林中隐秘的葬礼。
当你从林中持存的小路经过
听到晚风拂过松林,仿佛每一根松针
都历经了梦寐的深邃。

不远处横阻着一截白夜状枯木
(粗糙的树皮剐开在一边)
像死于满生巨刺的动物耗蚀着
醇香的骸骨——

一个荒凉的标识,为所有
赶路的人而置。而你也将从此折回
重返火光涂写的窗户——
依然的晚风吹过,将过往化作窄门。

2020.7.25



 
《船坞》
 
我听见有人哼唱着
唐娜,唐娜
像在船坞外面
赤脚于
干净的沙地。
我在为船体去除
暗红色旧漆
自龙骨而下。
这是傍晚的
最后一道工序
用这一把
长杆刮刀
 
2020.7.2



 

《致嘉珮》

    “多么令人惊讶,语言几乎总能有意义,
      多么让人害怕,它并不完全有意义。”
                                ——杰克·吉尔伯特


一只红耳鹎误入居所。
白日振翅而过。长久的
孤独,是一架铁质楼梯
直落在门外
走廊宽大,素净。
浑然一体的
样子。而他向来深知
那时漫长,羁旅
都已归于夏天。就仿佛那只
红耳鹎,还在卧室中——
一次次
以用力的拍动替代
惊慌失措的叫喊。

2019.11.19



 
《漫长的成色》
 
风暴是插入心底的灯芯,他说。
当白蜡树的粗枝摇撼在窗子外
 
那时他们寄望风暴真正的来袭
像一次怒涛,冒犯着将夜晚
推入难捱的局促之中,那即是
漫长的成色——
 
而她说,风暴是脱胎换骨的寂静
像自一个回视的人眼中
早已平息的事物,闪动着
遥不可及的寒光。
 
而他们将面对的是这另一番情形——
审慎又淡忘,在阒静的海滩
在潮落之后
用陷入沉寂的言语说着,只有雨
是一生的事物。
 
2020.6.9



 
《时钟的潮汐》
 
这里,住着一个穷困的诗人
一个邋遢的酒鬼
在他读着友人写来的片段中
心头已没有兴奋可言。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
的情感已不深。”他安慰自己。
“相反,或许彼此太熟的缘故。”
他着手改动句子:
年轻的日子走散
风中不可获救的金棕榈。
就如一块披覆风霜的铁*
和一道划过脸孔的潮汐
有着一同的含义。
而书写,直至再无秘密可言
直到再无必要
让我们各安其命,如午后
攀附在天井里的粗枝
和夜里虬结的枯枝。
同样的,寒流中的马骡
和细雨的泊车。
这些不一的时日
就像着手改动着句子
又将它削弱,化归为时钟的
走动,在迷途中永不停歇。
 
2020.3.18
 
* 引自友人黑夜的诗《停电夜和我儿》。





 
便条

 
 
*在黑暗中,光明是助演,它演一小段石阶,和醒着。而我演过强弩上的蚂蚁,触须的酒徒,和愤怒。现在我是演着一粒尘埃的人,还演得不够真。 
 
*将经验的部分一点点降下,像节制舞步——保持写的纯至。
 
*有这样的时候,命途走远了像一道悒郁的寒光。但从这遥远中,我们才看到自己的亲人——你在锯木,所以亲人搬运来了锋刃,和闪过锋刃的一道疾雨。
 
*回想到过湟源一带,在暮色极尽的通途,星空燃着一条银光向下的河流——置身那境况中,不会容易让人想家。
 
*在你熟习了那么多诗篇,充满激思和情义的信件,枯燥生涩的文论,甚而潜心尝试过翻译之后,你还是不能自如的去写下一个句子,并为此而苦恼——实则不必——仿佛得不到眷顾。它们或都可称之为经典,所有诗之形,像不可能的隐秘。而这些似乎都在印证一个事实,诗写是何其个体的行动,不可能占有,阅读的体验亦不可能升华为写作的通途而应当是始于愉悦。这一切都将形成考验,也即指向你是否能坚持自身,而将漫长的涉猎化解成内心的客观,从而以更为贴近自身的方式去言说。
 
*你将去往更远的码头。”我们的心是慢慢收紧之物,才看到岁月原本的浪迹,和衰亡,近乎在顷刻之间。就像深坐在黑暗中的观众,为一个电影人物所哀恸。
 
*一个人必须获得自己的生存,不然他所爱与所憎的都将无以为继。
 
*如果把这些主观的意象和元素,放在一副画的空间中会是怎样效果:会不会一支红葡萄酒色的玫瑰像云雀锈蚀的翅羽投在花岗石陆地上的影子,搁置在背景为锡色(略带蓝色的白色光泽)的圣迪耶(这哥尔的出生地),还是以弗所永恒的暮色中,另一朵姐妹模样的身影因虚弱而没能用淡蓝色笔迹完整写出怀念这个词;行至画面右下角,仔细辨别那一副肃静的玫瑰色棺木的局部,里面安放着的一支玫瑰已濒临凋敝……(我想这样的画面复合似乎也有效,或也更易于理解伊凡·哥尔的诗《第七朵玫瑰》)
 
*呈现事物带来的最初那一部分感受与经验。
 
*友人马贵龙有一个很好的比方:你已写了40码的诗,为何还要去写39码诗呢?何不试笔,何不尝试——41码。
 
*火车的鸣笛足以在你心中烙上一整座车站的形象(布列松语)。同样,一个人的诗写过程,也即见其内心历练和灵魂的品质。大多时候,一个虚妄的句子,印证着一个人内里的做作。
 
*延续性是重要的,是排除了所有意义之外的征候。
 
*当我发觉,写诗——无非一个事实——不过是不断重复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个阶段中,带着变数的一个环节。而写下的片段似乎也在逃逸自身不可一世的悖谬。它记录,成形,是对生命质实的挖掘与感受,带着另一番自足而恍然的刻度。
 
*该怎么描述,疏离感?具备时间性的。
 
*一瓶啤酒在过度制冷的冰箱冻成了冰梭,盖儿也松开了。随手取出后没多久,那些啤酒泡开始止不住往外涌。像经历了怎样冰冷的颠簸或晕眩,最后剩下一块难以消融的余冰、酒味尽失的水分,和刚刚化冻后的苦涩。而水珠子的绿一点点缀满了酒瓶表面。
 
*多年前在武汉友人M说:就我所知,人的一生充满抗争。《本杰明·巴顿奇事》中,濒死的船长咬着雪茄撕开腹部弹口上的一处衬衣说:操蛋,他们破坏了我身上最好的杰作(一块拙劣的蜂鸟纹身)。美国诗人杰弗斯说:人事无常,仅上帝除外,人生不过感情罗网中一场狂暴而可鄙的斗争。
 
*将形容词运用的频率降至最低。
 
*自由而危险——或是语言亦有的一种命途。命途以感知,须臾自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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