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 ⊙ 轮盘又转回来了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兰州:罗九七章(组诗)

◎于贵锋




摆渡从植物开始


来过三两次,参加单位活动
喝茶,打扑克。早晨有点凉
中午变得很热。这感觉一样。
不一样的是沿途许多健身者
或骑车,或步行。休闲者直接
将车开到山顶,治疗呼吸。
“负氧离子  7650个/cm3”
抽离出自己,确实看到了
另一个自己。喜悦的能力
依然存在,被认识的苜蓿、
牛筋草、黄刺玫、白蜡树唤醒
被不认识后来知道了名字的
鼠尾草、鸢尾花、紫玉簪激活。
圆蘑菇、金光菊、地锦、丁香、
狗尾草、金灯藤、铁杉、杨树、
金叶女贞、木藤蓼、金边黄杨
野蒿、万寿菊……或高或低
或直或倾,热烈或雅淡
它们从路口开始
就以自己的方式接纳。
蓝蓟花最耀眼,也最动人心魄
在露珠的摇晃下;而牡丹和玫瑰
已经离去,但显然又约好佳期。
从休闲亭的廊柱间望去
对面的山也接受了自己的陡峭
以锻炼植物们一步步走向高处
鼓励它们吟诵自己的诗篇……
依公路而成了公园,就像
沿黄河建造城市,这发现
旧而新:楼房衍生了植物
植物是形状各异的居所……
国学馆正在建设;文溯阁
四库全书,九州台……
下一次吧,自然和文化之间
生活与山峦之间,时间在摆渡
━━到了山下,出口即入口
即回水湾:老兰州人说起来
总是背对荒山,在记忆中抓鱼

2019.8



在国学馆外徘徊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仿佛是门口的建筑材料在提醒
国学馆曾进去过,并用这句话
教育过不到十岁的儿子。
这种状况并未改变:一个多月后
仿佛需要维护的知识太多了
仿佛因为爱太深以致方案
被光线的明暗改来改去,太阳
掠过后月亮又飞过。“地势坤,
君子以厚德载物”,想起
这句时,儿子模仿“千里求学”
不在身边。山路两边的植物
找到了自己生长的方式,山下是
兰州,和穿过兰州的一条大河。
最著名的桥,应该是德国人、
美国人和中国人,百年前建造的
铁桥。意志和技术的弧度
铁的虹,经受着时间中
奔涌之物的考验。古老的头像
变成石头排列在道旁。隐约记得
是这样的场景。记得人们脸上
盲目的骄傲和茫然。那是
一个阴天,也是秋日,冷风
很快把我们吹了出来。一些落叶
也被北风吹向空中,吹下了山

2019.10



过文溯阁《四库全书》藏书馆不入


是想入而不能入。预约。批准。
资格。这些词里面铺着
许多台阶,像从小到大考学的过程
本已习惯,但因为
内心的渴望,它们坚硬的光泽
又醒了过来。好在,好东西
一直用来待客,在深山,在
贫穷年代曾经做的那样。微信
扫描一下,听一个声音讲述
缮写、成书、保护过程
发生的许多故事;说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刻在展厅四围的白柱上。内心
起了波澜,正是在爬山的路上。
身边,大地隆起的山,一座一座
各自分明,又连在一起
凝固成“起伏”。它们围成一圈
一直站在自己的位置一动不动
像是在保护它们最珍贵的东西。
也长出草木任其披覆全身
伪装成一片风景。从至善园出来
它的南边,大门紧闭
侧屋的玻璃窗后面空无一人
几只喜鹊在一片杨树林
疯狂地乱叫,仿佛它们得到
被隐喻从深处准备移除的消息。
杨树叶子白亮亮地闪烁,
在努力成为光本身。在兰州的
最高处,从九州台俯瞰
它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
延缓了山坡下降的速度。
绿边黑色琉璃瓦的屋顶,错落为
安静与明亮。多次变换
观看的位置,依然绕不开。
就像群山的中心。就像众所周知
但无人知根知底的一个秘密

2019.10



秋色斑斓白塔山


东侧。庙滩子北边,渐渐抬升的一
大片缓坡,罗锅沟再次将它分割。
山洪带着石块从沟里冲下来,堆满
滨河路,━━记起来了,小小的
一阵惶恐。也已被吩咐,随时准备
加入清淤的人群。因此保留下来
堆满垃圾,与两边生长迅速的楼房
对比鲜明;架起了桥,不止一座。
作为路的起点,尤其与终点
九州台的高耸和名气比较,低调又
缺乏宣传价值。它一直就在
生活的旁边。抛开其他入口,从
白塔山公园正门进,到达白塔寺;
西北向,过龙溪谷,十多年前
坐过缆车的地方:右手,那条路
从低处拐着弯爬上来
仿佛白塔山放弃了自己的独立性
乐意与它秘密接触;再向西北
拐几个弯,就到了九州台
栈道的入口,━━说清来处
哪儿那么容易。比如,缆车的
左手,走三百多米,就到了
兰州碑林。喜欢那儿的阳光
比喜欢碑刻与书法多一点儿;喜欢
松塔一个个坐在松枝上,比
松树本身多一点儿。喜欢
阳光照着的青草,比“海不扬波
万里金汤”那几个字,多一点儿。
让从那条路的半道折回的还有
消耗掉时间的风景:低处的
似乎比高处的更美;高处只是
多了一次回望的机会,并
扩大了美的范围。━━不会改变
从白塔山西侧下来,在无人的树林
像每次穿过时那样,长长地
吼叫了一声。又吼叫一声。
秘方:新鲜的空气能增加底气。
只是啊,只是啊,从陡峭处
一点点降落,影子也有不安
一阵阵袭来,━━这未曾有过。

2019.10



登九州台
 

旧经验失效:那山没有这山高。
新经验诞生:山峰没有尖顶
而是一个狭长的平台,供人经过
站立;低处所见,是一棵棵树木
向上传递涌起的关于山的信念。
但偶尔,依然可以顺着一排杨树
闪光的叶片,仰望天空
那更高处不着一物,让仰望
自行体会,真正的“天蓝”。风
已把草木染红了,不多,
但分明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
秋分与寒露之间,普通的正午。
人声渐远而隐约,在自己的位置
山做回自己:草木连绵
一直在怀抱里;云像一种
正在静静翻滚的新的情感;楼群
浅白而轻,漂在大河上
开阔呀,都可以一处一处指出来。
它们也是存在的:脏兮兮的
一条陌生的小狗,低头嗅嗅
又站在身旁,和我一起看着
那阳光遍照的,事物因舒适
有些凹陷的脊背;一只飘虫
撞我一下,一个前滚翻后,
邀请我观看碎枯枝,与一些
干落叶之间,她熟稔的表演,
爬行中,不易察觉的,连续的停顿
自如转向,和必不可少的展翅,
起飞,与降落,那胖乎乎的轻盈
接近喜悦与赞美;快速
转动几声,一辆摩托车趋近,折转
又消失。━━看尽五千亩的山势
怎么可能,它的边界在哪儿
对于一个传统的步行者,即便
借助导航系统,也没什么用处。
比如300多米厚的黄土,怎样确定
它的坐标,是一个技术活,也是
时间和空间,这些抽象而具体的
事物的难题,在保存、遗忘,与
毁损之间,往往不是它们在选择。
还有更深处的事物,似乎无力
也不想搅动:因为平静
是一种短暂但难得的幸福,何况
它自顾自衍生地如此广大。
在大河之城生活30余年后
第一次登顶,像一个把梦想
变为现实的明证,像对自己的人生
勉强做了几可忽略的旁注。但很
重要,否则,眼底不会涌起
如此繁多、明亮、热情的语言。
木栈道是一条捷径,也是陡峭
对心脏的考验:捨阶而上,单纯
近乎信仰。没有积石山。山海经。
没有大禹。天下。没有道听与途说
粘在爱的身上。甚至没有那下游的
桑园峡,如何溯流而上,讲述它
难以忘怀的故事,喉咙和故园。
展开翅膀,5000亩只是想象
隐伏不动的身体。它生长的基础。
向上,再向上,攀登可以信任。
在树木掩映的大壑边,结实的扶栏
会从身体里伸出来,调整呼吸。
无非增加一个从上到下观察的角度
事物之间的关系
改变一会儿又很快会恢复原状
生活在低处是一种常态
而疼通过腿转告我已不再年轻
高度与距离综述着人生的风险。
为什么要否定事实?同样可肯定
美在沿途,像各种常见的
不常见的花。像喜欢在半山腰的
柏树下亲吻的一对恋人。像绷在
观景点亭子里晃悠的吊床,它旁边
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一只黄蝴蝶,在一片秋英上,起起,
落落。一只接一只,突然一大群
飞走的麻雀。颤动,轻响,木阶上
落叶数片。光影。静与静在一块儿。
美就这样到了高处。在高处,光继续
向着草木群山河流,与来处的街道
不断延展与深入;向着空,与远。
不。高处有高处的,不常见的美。
美会互相确认,相爱,并在瞬间
生出新的美。“美是自由”。是放飞。
有那么几秒,我觉得总算把群山
看透了一次,下午二点到三点,
太阳用光晕笼罩启示过神的事物
强烈的反光在阻止目光的再次深入
但连着山的山,莽苍而不苍茫
找好了角度,就能看见
事物边界清晰,力量沉着而闪光。
而谜一样的那一束光,从天空
直直射进文溯阁所在的峁梁
它一直存在,肉眼看不见。
它一直存在,我没有弄明白手机
为什么能将它还原与显形。那隐秘的
美与光之间的转换,我不懂。
还有礼物:一大片鸢尾中
只开了一朵蓝色的花。下午四点钟
手机没了电,秋阳明亮,我满足
而疲惫。上升的路此时正在下降。
风吹树影,哗啦啦响一阵,又停下。
转弯处,不愿减速又不得不减。很笨,
很猛,车一辆,又一辆。不同的方向。
不同的控制者,与各有归属和幸福的
搭乘者,带来寂静。依靠内心
完成自己,或正在完成,━━
独自走在公路上,热,间或有一处阴凉
来自树木,和与树木依存的山坡,━━
这种感觉又回来了,返回入口
那高与低的接合部时,也没有减弱
 
2019.10



自龙溪谷偏离


“上升的路就是下降的路”,是这样。
对称在建筑美学中无处不在,例子
在秋风里或安静,或热烈。故事刻成
一墙墙浮雕具有了文化意味
也比较好懂。饮食与风景结合起来
正是同时满足了口腹之欲、爱美之心。
比九州台低一些、近一些,登上
白塔山最高处牡丹亭时,要攀登一段
陡峭的台阶━━望远也有必不可少的
条件。是啊,都在日常中。都是容易
被忽略的常识。━━稍稍偏离一些
就会构成冒犯,这也是质疑权威时
获得的,一种不想再获得的经验。甚至
潜意识也在作怪:那日,
在牡丹亭旁边站了站,我离开惯常的路
绕到路边小树林的背后;一条
小径的存在,证明肯定有人来过;
一会儿小心翼翼向前,一会儿停下来
看着一条深沟。它
通向城区,而树林造成的密度拒绝着
目光的探询与进入。叫不叫龙溪谷
有什么关系!有没有猕猴出没、溪水
潺潺,有什么关系!━━偏离给自己
制造了一个新的深渊,一个不得不
承认存在但可能难以抵达的地方。那日
从无路可走之处折回,从一面小陡坡
手脚并用爬到一群老人锻炼的地方后
即便,拍打过尘土,面对赞许的询问
有过羞愧,回到家发现了粘在
大腿外侧的鬼针草有一把之多
并意识到了自然与泥土有时候
是一回事,近乎于自小从生活中习得的
一种生命态度,而沿着大路
继续前行,在一个茶园的围栏边看到了
冒险所看到的,━━依然没有
将内心的骄傲悄悄藏起来。“那是种
体验性的、个人化的存在”,唱腔
一路高了上去,将危险的不平衡
不加掩饰地炫耀。没有意识到从山脚
到山顶时,太阳出来,一点点逼退了
秋日的湿气,阳光找到了树林的缝隙
也把一枚枚叶片照得透亮。明与暗,
光与影,就那么不露痕迹地连成了一片

2019.10
 


在大河之城
 
 
九州在兰州,兰州不在九州。
语言在做变荒山为林叶纷飞的游戏。
高海拔留下绿冷如漆的证据挺着腰。
 
太平鼓。灰豆子。软儿梨。不是从
遗迹醒来把声音凝固在寂静的鼓鞭
就是从树上下来在一只白瓷碗里
 
梦见大雪。在河边走的人
他可能够说出脚下的路从何而来?
是穿过了群山还是时间,大河?
 
还有生活。有时被刻在葫芦的内壁。
干透了。敲起来当当响。仿佛
生命源于水被黎明的祷告所证实。
 
泪目,在风景面前美当然过于伤感。
色彩早把自己的爱与善良付与了
不同的事物。有高就有低。有白浪
 
翻卷出一个个故事,又翻入
大河东去。大碗喝酒满足于一种
仪式与怀念:事都很大,人都很远
 
他们都有割不下的肉,唱不完的歌。
船,顺河而下,或逆流而上,都在
成为命运本身,━━转向的那一刻
 
漩涡四起,天光平静。被
洲渚上旱柳的黄叶与细枝挽留
被三、五只麻鸭所吸引,仍然表明
 
两山是表象与隐喻悄悄在
背景中合体,与更多的山相连。
大词像一枚枚落叶,会伏在风背上
 
时间与空间,幻变,重生。仍然是
那个安于细小的影子,悄然走过
灯火通明的公园门口。它一会儿从
 
地下通道的另一个入口出来。这和
葫芦又一次浮上水面的情节,相同
也不同。没入黑暗,或溶入明亮
 
━━这大河之城让它多了一点想法。
这想法让它目睹:水位上涨,又在
水车的歌声里回落。让它
 
在多少个夜里,伸展弯曲,自处。
欣然,恬然,寂然,投影之石上
富有弹性,三个流水词根的好姐妹
 
2019.11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8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