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及其他

◎西厍



水路

在高铁时代执拗于走水路的
大概只有掘石港上南来
北往的驳船了
这些外省的鞋子走惯了水路
从容、耐心、沉得住气
对于它们来说
慢,是快的一种方式

习惯了踩着朝霞走路
也习惯了踏着暮霭走路
水路悠长
这些满载砂石的鞋子
有时候走得风和日丽
有时候,走得雨骤浪急

都知道水路不好走
所以无论潮来潮去
每一只鞋子,都走得小心翼翼
眼见激浪拍湿了船舷
岸上人手心都捏出了汗
舷上船娘
却走得波澜不惊——

水路颠簸
偏是在水路上讨生活的人
走得这样婀娜

也有走累的时候
——走累了,靠岸生火
缆绳一头系岸,一头系着
漂泊


桥(续六)

在桥上你很容易视己为
一个看风景的人,或者风景的一部分
事物之庸常逃不过如此
你很清楚在一个簇新的制高点上
旧的草木、流水和建筑物
都会被赋予新的观感从而获得
新的意义,好像一切都发生了蜕变
好像生活也瞬间重现光泽——
作为风景的一部分
在看风景人眼里你大概还不算
过分陈旧——你暗自思忖
确认自己还远不至于
滑向厌世者的彷徨、无助和寂苦
你不打算扔掉世界也不打算
扔掉自己,虽然世界和你加起来
已足够被扔掉一次
或许正因如此,当掘石港水上吹来的风
赋予你和这座桥以不能拒绝的轻盈时
你就和桥一样,热爱了这轻盈
和轻盈中的颤栗。当暮色四合
你和桥,和掘石港微腥的水汽以及
一声悠长的汽笛,氤氲成暮色的一部分


桥(续五)

人们多半不会相信这句被篡改的话——
人不能两次登上同一座桥
但是于我而言,它几乎是真理
至少它在大型车辆经过时的颤动
和驳船穿洞而出时的颤动
是不一样的:甚至满载驳船和空载驳船
在穿越桥洞时留下的时空意义
也有显在的差异。于我而言
这座桥不单纯是一个建筑
它处在与万物的关系中具有多元的
价值和美的歧义:一辆卡车
和一艘驳船,掘石港或疾或缓的流水和
飞度的台风云,是这座桥
不同的诠释者和意义附加者——
桥在我脚下,不只是一个功能性名词
风云际会于此,万物完成关联
在一个孤独的散步者那里
这座桥所提供的,何止是一个胡思乱想
所需要的起跳平台。它本身就是
冥想的对象——那么轻盈
像一个思想或思想的雏形
却以物质形态超越了人们的庸常思维
以钢结构穹窿和竖琴之弦
外化着某种精神快感也示范着
想象的要义:想象,就是建构生活


蝉噪

下午二时四十五分,时间和空间
都是蝉的。在蝉噪中
我意识到自己的客体身份
我对蝉噪没有任何异议我只是
沿用了一个旧词——
它太古老了以至于天然具有
某种悠远的诗意。我几乎将整个身体
斜置在这古老的诗意中
尽管它已经那么沉重
我仍不忘加上心灵:一对蝉翼
哦它并非每时每刻都是
一对蝉翼,更多时候它比身体还要沉重
但是此刻它像一只十七年蝉
连夜蜕去了外骨骼,像这个夏天
正在蜕去湿重的外衣——
时间和空间,加上雨水,加上人间苦难
它会比夏天更早地把这一切
穿回去,只是此刻,它皈依了蝉噪


鸟鸣

鸟鸣在晨光熹微中把我唤醒
它已功德圆满——
它和蝉噪一样陈旧,又如此新鲜
它几乎是噙着雨水,把古老的诗意翻新
在这古老又新鲜的诗意中
我像一枚古老的叶子醒来,又像
一枚新鲜的叶子翻身坐起
我支楞着耳朵,听世界上最清脆的
诗经晨诵:鸟鸣,我的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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