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德旷 ⊙ 曾德旷的诗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曾德旷长诗代表作《混乱与挣扎》

◎曾德旷



混  乱  与  挣  扎
——献给我的朋友秦勇

一、金——秦俑的逃亡

那发誓要缚住太阳的孩子
可已经回到村庄
朝霞满天的早晨,
从牧童中他突然出走
怀揣最大的雄心
最高的骄傲
沿这条崎岖而神秘的小径上路
去寻找太阳的家园,那核心中的核心



这么多年过去,他应是早就两鬓覆雪
他是否抵达幸福的蓬莱
将太阳鸟缚住,趁它在扶桑下睡梦正香
或者他是否步了夸父的后尘
喝干长江和洞庭之后,渴死于岳阳楼下

嗨,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多年
秦始皇是枯骨成灰,还是已羽化成仙
徐福的船队可曾已满载而归
还有那炼丹的术士,用之血祭的童男童女
是否在灰尘中已满血复活


哦,沉寂了,长安那编钟与捣衣之声
凝滞了,黄河岸边那酒旗与杨柳之风
偃息了,函谷关那金戈铁马与刀光剑影
消融了,阿房宫那六国粉黛的冰肌玉骨
还有那瓷器的歌唱与丝绸的舞蹈



惟有你依然年轻,仿佛刚从秦代作坊出窑
惟有你依然神圣,仿佛鲜活的金童玉女
两千多年的期待,两千多年的绝望
终得以在出土的一刹那放射出奇迹的光芒
但是你业已成熟
不再呐喊,也不再哭泣;
不再埋怨,也不再倾诉,



只是以永恒的沉默昭示
是一个古老民族灾难深重的命运诞生了你
是无数艰苦卓绝的灵魂的血汗哺乳了你
是战争之剑与炼狱之火锤炼了你
是几千年漫长的黑暗
是千千万万永恒挣扎的殉葬的生命
教育了你
不再期待,不再心存幻想



纵然出土成为令全世界震惊的奇迹
纵然所陪葬的是盖世无双的秦始皇
你悲剧的命运又岂能有丝毫改变
其他殉葬的悲剧又岂能有丝毫改变
甚至在出土之后,你仍然要忍受
那无尽的麻木与永恒的隔离
你得到了数重玻璃外的阳光
却失去了地下幽秘而敏锐的宁静
你置身于庞大而肮脏的参观者包围中
却更感到孤独,感到压迫与窒息
你被迫承受五花八门的现代刺激
却不再有梦,不再有梦的语言


沉默啊,沉默,沉默
不应有恨,不应有恨,不应有恨

那报应是迟早要来的,所有这一切
秦始皇的悲剧被指鹿为马的手指定
六国粉黛的悲剧被她们诱人的器官指定
王侯将相与巨商富豪的悲剧
以及儒生的悲剧,方士与武士的悲剧
统统在追求的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存在即合理,或者存在即不合理
对于你又有什么意义,对时间能起什么作用
惟神明主宰一切,惟日月主宰一切

瞧那些粉墨登场的是谁
瞧他们多么自信,多么矜持
我看到过那么多死人
手持天堂的门票
从门洞里流进来,又从门洞里流出去

但那些人是谁?身后紧跟那么多发烧友
仿佛当年叱咤风云的秦始皇

哦,你就是那位桂冠诗人兼青春偶像
这就是你的诗集——3.14159,2653589……
你就是那位民歌之父兼中国歌王
这就是你的作曲——3.14159,2653589……
你就是那位专写电视连续剧的小说大师
这就是你的长篇小说——3.14159,2653589……



而我是谁?俨然以预言家的身份滔滔独白
在这个丧失了英雄与神话的时代
大师们正在成批地圆寂
死去的龙和凤凰一去不复返
我不去追赶太阳,谁又去追赶大阳
我不去下地狱,谁又去下地狱

你无法想象一个人死去之后
是否能重返世界
这问题远比跳一场舞喝三瓶啤酒来得复杂
也许你正在尘灰中伤感地怀旧
就会有小汽车咆哮着擦身而过
驾车的很可能是本市最著名的流氓之一
而与之粘在一起的两位少女中的一位
很可能就是你从前初恋的情人



那一闪而逝的香气,一闪而逝的浪笑
有如一个亲人葬礼的气氛
使你的眼镜与手中的诗稿一齐跌落
使你在人群中走着走着突然放声大哭
直到交通警察赶过来驱散围观者向你罚款

你无法想象闪光的祭坛
自空虚的银河跌落于海底的死火山
任鳞虾簇拥,任乌贼与章鱼的伪足盘缠
你无法想象黄色的蚁群
龟缩于水泥的躯壳下呻吟
逃避太阳的洗礼。唯千古的芙蓉
不畏惧神火的炙烤
以腥红的双眸直盯太阳汩汩的胆汁
吞噬着太阳黑子,吞噬着时间光子
让遥远的祈祷者偶尔感应到神启的芬芳



也许除了动物,再也没有谁去仰视月亮的光华
那月亮的跟踪与月亮的语言
早已被现代符咒封死
于是少女们蓦然衰老
满世界充斥了更年期的喧哗
混乱的淫荡声,湮没沙滩上诗篇的朗诵



而潮水却退得比爱情还快
沉船的残骸暴露
蓝鲸搁浅在礁石上,挣扎地喘气
越来越多的少女,撕掉纯情的伪装
以赤裸裸的诱惑,混淆着风景的秩序
越来越多的男孩,不再想当英雄
却妄想成为胡作非为的盖世太保
挖空心思地向这个世界报复

哦,人类自己扔掉了神圣的信仰
任凭娼妓与流氓向神像比赛似地吐唾沫
人类的广场,丢满了腐烂的钟表
和锈迹斑斑的沙漏与日晷
于是一些人依靠烧香来计算钟点
另一些人习惯以猫眼的大小来辩识黑夜

唯司机们最先获得了赦罪的法宝
发疯似地开着车横冲直撞,随时都按着喇叭
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

也许人类的功能退化了
连锁而至的交通事故
使满载伤病员的救护车刹车失灵
摄像机的镜头中心
被驱散的围观者留下了一片狼藉
弥留状态的病人
呢喃着无人能懂的谵言——


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


我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不再认识所置身的世界
梦与现实纠缠着。死亡的舌头舔着盐巴
我又一次从阴间返回
变成一条蛇
趴伏在黄昏的窗台上
向所有的亲人问好
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没有



二、木——孔林的燃烧

死了死了
孔子死了
这原本多余的象征
现在连象征也不复存在
孔林没有小鸟的叫声
孔庙中偶像倾颓
孔林呵,燃烧的孔林
谁什么时候在我心里植入神秘的绿荫
我还想躲进你的怀抱里伐檀植竹呢
我还想藏进你的秀发间逐蝶养鸟呢

也许大兴安岭的红松已长大成林
也许黄土高坡的白杨已成为栋梁
但失去了孔林,失去了神圣的孔林
生命中伐檀的情结又还有什么意思
我犹如被逐出庙宇的托钵僧人
在庙宇间流浪,却被所有的神明唾弃
也不得进入任何一座山门隐修



坎坎伐檀兮,河水清且涟漪
谁什么时候在我心里植入
这一片神秘的绿荫
龙在黄河的岸边上渴死
蚂蚁在荒原的热风中踢着足球
大熊猫沿着长江的古栈道饥肠辘辘地跋涉
凤凰的翅膀与麒麟的毛皮
风干于长城的烽火台上作标本的展览



而现在,该轮到孔林罹难了
虽然它已经郁郁葱葱二千多年了
虽然还有许多人想继续进入孔林伐檀
又有谁能扑灭这场焚毁一切的大火

尽管怀念吧,尽管悲悼
尽管想象自己是孔林中任何一种树木
感受着每一阵最细微的阳光和微风
倾听着每一声昆虫的赞美诗和小鸟的歌唱
或者你是绿荫下的任何一只走兽
多年来遵循着自然的秩序繁衍生息
既不放弃神谕的启示修炼成仙
也不追逐森林之王的宝座

啊,孔林,神圣而庄严的孔林
你就是那蓬莱,是那瑶台
你只有美,只有秩序与宁静
只有奋斗者崇高的足迹
只有牺牲者的纪念碑
以及线装族谱中家族的光荣与梦想



孔林附近有一座地下的废都
只有黄河最清楚它的骨骼与经脉
也只有黄河最理解它的盛衰荣辱
最知晓那古代的千百万市民最后去往何方
辉煌的牡丹依然年年盛开
只可惜如今映红的
不知是多少代之后的脸庞
龙门的大佛依旧沉默
只可惜如今面对的是永不开窍的石头

 啊,孔林,红墙绿瓦翠柏青松的孔林
你就是那太平洋中央的天鹅湖
 不,你是天鹅湖中央美丽绝伦的鸟岛
当誓死捍卫你的勇士纷纷离去
蓝色的海盗霸占了白云般的芦苇丛
摇摇摆摆的蝌蚪游出幽深的碧涧
狂热的蛇煽动干燥的乌云



 一个潜心修佛的年轻诗人
自下等录相馆的地下室阶梯拐出
内心的懊丧折磨他再度绝望的心灵
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还有什么美与秩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看破红尘的心灵
看不破红尘的意志
在挣扎与混乱的较量中
惟死亡优先
而天堂不接收亵渎神灵的惯犯
地狱不接收行尸走肉的脱水躯壳

肉联厂的屠宰场
畜牲们替人类的前途洒下最后的眼泪
巨大而哀伤的嚎叫被无线电波的噪音轻轻淹没
而我是谁
我是一个小丑?还是一个疯子
而我是谁
我是一个国王还是一个流浪汉

雷霆低低地在大地上飘浮
闪电在追逐着每一个人的头颅
没有谁感到害怕
只有黑暗从黑暗中抬起头来
黑暗本人,最后只剩下它
在最深的黑暗中坚持祈祷——
幸福是幸福者的地狱
悲惨是悲惨者的天堂
啊主呀,就请你劈死我吧
就请你劈死我吧

哦,诗人
在酷暑与严寒中歌唱太阳的孩子
为何你炽烈的激情如今只剩下蝉蜕的空壳
为何你神圣的呼吸飘扬不起人类的旗帜
也许你最大的痛苦
莫过于面对世界感到无所适从
也许你最大的不幸莫过于
必须以自己的牙啃噬自己的心
而对于多少诗篇歌颂过的爱情与英雄
你早已失去信心
所以你总是在梦中怀念古代的美人和壮士
总是风尘仆仆地流浪
你在历史年代与历史人物间穿梭
哀叹自己赫然渺小
 于是生存成了等待
孤独焦虑主宰了情感的一切


哦,诗人,扔掉你哭泣的笔吧
不要再徘徊于孔林的废墟上喃喃祈祷
也不要凝望着遥远的星空频频叹息
惟有相信, 流星的呼啸
绝不雷同于虫子的呷吟
超越大海的飞鱼
只能从行将枯竭的浪花中率先冲出
独自向熊熊的日出冒死翱翔
而时间的光芒向来只独照超人的脊背
生命也只圆满于与整个世界的欲望
执意对抗的苦行僧

啊,诗人呀,扔掉哭泣的笔吧
拾起你脚下日益萎缩的道路
如果道路是一条令人窒息的金利来
那就把它放在太阳的烈焰下烧成灰烬
连同你的生命,连同你泣血的诗稿
如果路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那就用它劈开孤独的血液与胆汁
永不回头地踏上那漫无穷尽的征途



三、水——女尸的梦游

马王堆女尸,二千年漫漫的长夜
一根头发可以换一架波音七四七
如玉的胸前悬挂着两只乳房的陶罐
魔鬼也从不曾造访你的宫殿
你所经历的黑暗究竟有多深重
你所忍受的孤寂究竟有多剧烈
你所困守的相思
究竟催发了多少南国的红豆

在曾经淹死和埋葬过屈原的楚地
我看见一只只飞鸟撞响了麓山寺沉厚的古钟
我看见一颗颗流星坠入了流芳的湘江
而敲锣打鼓的龙舟,一年一年地竞渡
一切都是不可知的,一切隐喻了某种暗示
你所吃的月饼,也许正是汉时明月
你所爱过的女孩,也许正是马王堆女尸的子孙



哦,马王堆女尸,你的存在是否是某种必然
偶然的受精卵决定了与生俱来的命运
就像我等待着爱情,却又从不相信爱情
就像我怀念着英雄,却又一次次怀疑英雄的真实存在

主啊,那会飞翔的贵族为什么要卷土重来
主啊,为什么我只能在自己的阴影中轮回
主啊,历史为什么会有惊人相似的一幕
主啊,我为什么只能在马王堆女尸身上做梦
主啊,如果这个世界仍有希望获救
我是否可以使自己只剩下灰烬的血液燃烧

被允许回头,那执意于死神的一瞥
能否使爱情复活

到废墟中去寻找偶像
到荒凉的峡谷中寻找宁静
到大海边寻找永恒
到空旷的坟场去倾听惊雷的交响
到无人的野地去倾听夜风中群星的合
到书本和经典的油墨香味中
去感知常春藤爬过墓穴时舒缓的韵律
以及心脏像菊花一样盛开的独唱
还有鹅卵石沉淀于梦中的声声叹息



在我们所处的时代
大阳被证明可以不被活着的人所必需
英雄与爱情被指为天真

而渺小的我, 除了退却与逃避
除了中途的随波逐流
是否存在第三条道路的选择
像那个移山的愚公
像衔石填海的精卫,或追赶太阳的夸父

 啊,精灵,浮动在史书中孤寂的灵魂
一个人的追求是如此无力却感动了你们
一个人在星光下独坐到黎明
只是为了不频频听到
他人在白昼的叹息与牢骚
一个人坐过的石头留下了烙印和血迹
他人经过时,被允许回头
你经过时,只是一个行尸走肉
那执意于金钱的一瞥
恰好与执意于死亡的凝眸针锋相对

这一天和另一天有什么不同
今天,昨天,明天
可分割的三点一线
从三个不同的向度
啃噬同一颗麻木的心
这一天和另一天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我的心底
有一种莫名的骚动与喜悦漫过



一朵烛焰,一颗彗星,一只萤火虫
我的生命对应着怎样的一种状态
我的手应该怎样放
眼睛应该闭上或者看什么
某一个死者的葬礼仪仗
正在从门外的大街游过
三眼铣震裂的空气
唢呐与戴孝者的嘶吼
锣鼓和鞭炮渲染的气氛使心跳加剧
而作为一个凑热闹的送葬者
我的义务是什么
我的心应否为死者的亡灵祈祷
应否感到或装出适当的悲哀并沉思死亡



苍白的脑袋感到人生的虚无与悲哀
突如其来的顿悟
意外的收获以及解脱
把正在枯萎的皮肤一下子如秋叶般刮落
把点点滴滴的内心嚎叫
簸扬在观者如潮的喧哗间



神啊,你撤走了天堂
连地狱也不留下
这个星球上只剩下人类
绝望的人类



乳房上的宝石,臀部上的漩涡
赤色花朵嘴唇后利刃一样的舌尖
两只眼睛是黑色枪管的圆截面
发射出轨迹不规则的黑白相间的弹头
交织着情欲与虚荣,爱与恨的轻烟
马王堆女尸,请启开你被夜明珠塞住的沉默
连篇累牍地对女性的赞美和宠爱
究竟有什么意义
那束缚我们的时间究竟是谁
那主宰这个世界的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

马王堆女尸,浪漫世界最后的情人
这一把枪曾经枪毙了他们
这一把枪射出时间
但从时间的金鞍上翻身落马的骑手
是否又骑上另一匹马
加入到我们的行列
人群中,极为渺小却渴望伟大的一群
蔑视着一切女人,却又渴望占有她们的全部

神啊,惩罚我吧
神啊,惩罚我吧
让象征道德的达摩克利斯剑
与干将莫邪三剑合围
把我逼入十八层地狱
密封在多重符咒锁镇的魔瓶
没有任何转世的可能



一谈到水塔,牙齿就咬断舌头
一谈到花园,树根就带出风暴
电话号码在一夜间上窜到七位数
狮子的吼叫与物价指数
同时从听筒线的另一端源源不断地抵达
火焰中心,谁在哭诉,谁在歌唱
而水塔是沉默的,无休止地长出树枝
巨大而滑腻的水泥树枝
是向我们顽强伸过来的有吸盘的章鱼之手
伸过来伸过来伸过来
要把我们卷进那载重汽车底下或者大厦顶空



而我是哑巴,是梦见蝴蝶的醉酒男子
是东方大陆上虚无主义部落的酋长
我抱住了枕头抱住了十字架和佛珠
我抱住了昨日黄花,今日空气和未来的桥墩
我抱住了红色理论的十三本经典
我是不可救药的虚无主义者
被清澈的情欲和无法言说的绝望捉弄得焦灼不安
我已经到达却还没有离开
我已经复活却从未诞生

这是我沿途目击的景致
彩虹上走着通向天国的圣者
高速公路上演示着连环的车祸
遥远的阴河荒草萋萋
咫尺的高塔荒芜败落
失去了光芒的太阳
让人们既没有眼泪也没有微笑
他们像挂着铃铛的丧家犬落荒而逃
像那个可怜的亚当
厌倦了禁果和尘世,
厌倦了夏娃及其子孙
遥望着伊甸园闷闷不乐



哦,马王堆女尸的梦游开始了
而我的灵魂还没有出窍,我仿佛看见庖丁,
站在三千年前故乡的道旁, 竖起手掌解牛——



蛇、桦树、蝉、白天鹅。这四类分子从四面八
方聚集到乡村广场,盛大的脱衣舞会在阳光下如期举行。



时间的表面落英缤纷。先脱去外面的衣服,再
脱去里面的衣服,再脱去贴肤的丝绸内衣。
她们的胴体一层层剥落,诸神的视线一层层扫描,
犹如病房内CT的诊断。



我仿佛看见阴阳鱼,从太极的八卦漩涡中游离出来,
进入一枚化石的裂缝——



在诸神的怂恿与默许下,她们的舞蹈接近了登峰造极。
脱。诸神说,再脱。她们就把皮肤像一件衬衫脱掉了,
接下来又把肌肉像一件裘皮大衣脱掉。



只剩下骨头,只剩下骨头。她们的舞蹈只剩下
 骨头,而骨头还可以再脱,脱得只剩下内脏。
 舞步也休想追得上时间,时间是一个化脓的伤口。



我仿佛看见孔夫子坐在天花板上用手势同我交谈,
逝者如斯夫,长江是一根女神的辫子——



她们把骨头也脱下来了,她们把内脏也脱下来了,
像脱黑色长筒袜或白色的婚纱。只剩下影子。
只剩下影子的疯狂舞蹈。



在诸神的怂恿与默许下,她们的舞蹈越跳越快,
越快越跳。渐渐接近光速,威胁到上帝统治。
但诸神已无力控制,诸神纷纷逃遁隐逸。



我仿佛看到上帝坐在天堂的花园中虚汗淋漓地惊醒,
清澈的双眸中盈满恐惧和惊慌——



时间守寡。光的速度遇到克制,光的粒子遭到拦截,
时间的秩序受到干扰。上帝在震怒中无 言地惊醒,
他的统治受到威胁,他施予众人和诸神的惩罚无可逃避。



啊,赶尸者,我的灵魂终于出窍了。


 一个人,一个人只剩下他的影子,
但影子也被上帝像撕风湿膏药一样
从墙壁上撕下来扔进虚无的深渊。



因此他所面对的墙壁,只剩下这一块
无声地发出恐龙嚎叫的镜子了,而他本人
除了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阵紧似一阵的时针的抽搐。


四、火——飞天的醉蹈

这一年我遇到过哈雷彗星的归来
这样的相逢一生中没有第二次
这一年我的灵魂紧贴着长江江面飞行
用漂泊的方式倾诉自己的沉思
我记得轮船在荒凉的雨夜逆水航行
峡谷之间汹涌着欲望的波涛
探照灯的光束像孤独的手指抚摸着三峡的乳房
哦,那些孤独的村庄
为何总让人深深动容,泫然欲泣
哦,告诉我吧,主呀
为什么只有在永不间断的流浪过程中
我才能找到那暂时的故乡和亲人
才能稍微激发起对陌生姑娘的爱

啊,这是多么令人痛苦
又是多么令人绝望
我就像那现代鲁滨逊
或像那西西弗斯山下的盗火者
我甚至比他们更其不幸;
他们心中还有神圣理想的向度
我却是纯粹的一无所有
既没有神,也没有人
既没有圣经可供祈祷聊以安魂
也没有英雄情结可资信仰
我甚至没有一个人生存下来的勇气和信心
完全凭某种机械运动的惯性活命全身
这是多么恐怖,这是多么恐怖
我不能停留
只能永不间歇地重新出发
当异乡的感觉急剧消失
当身边的人再不能引起我的任何感动
如果我还不动身离去
我就会死于非命
凡遇见我的必将杀死我
不是我与他们为敌,
就是他们与我为敌

我是多么无辜,又是多么可怜又可恨
我别无选择,只能在深夜不辞而去
那假惺惺的月亮,那故作温情的夜风
那山,那水,那人,那狗
让我们在另一个异乡的恶梦中
讶然重逢, 让灾难的光芒
和超人的阴影覆盖我全身

地球是一个正在变质的马铃薯
地壳内部正纷纷扬扬下着一场酸雨
我渴望无边的风暴把我的灵魂磨成一根针
我渴望黑夜把这根针焚烧成一袭闪电
我渴望凭这根针
刺破悬在我肩膀上空思想的黑气球
在海水中淬火,在灰烬中冷却
却反而把灰烬点燃,把大海蒸发干净
一根针的熔化,一根针的锈渍
为什么比一个人生命的信心消失得还快
一根针的疼痛,把高塔震落为时间的影子
把一颗心刺透成蜂窝,并使针尖自断
而针尖还没有像一束恐惧尖锐地走遍全身
还没有像绿草穿透那注定要埋我的黄土地

针尖自断,无限的愤怒与爱情集中于针尖
一生的距离缩小得比针尖还短
王的天空,王的大地,王的海洋及星球
还有王本人,统统被小小的针眼所征服和包容
针尖自断,而长江与黄河已穿过针眼
长城是第三根黑线,缝补着麦地的伤口
刺激就要来临,刺激就要来临,
最后的刺激, 让我稳坐针尖
如黄昏偶像稳坐倾圮的庙宇

凝聚在秋叶内部的时间和情感
随秋风远了,更远的人
更远的村庄,更远的文本
随秋风近了,一片落叶
就是一个人堕落的过程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秋风运输着风声,落叶运输着死亡
流浪的孩子运输着道路和心脏
活在文本中的人,活在叶绿素里的落叶

秋风有多远,生命就有多苍凉
哦,秋风,秋风
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轻,或者重
为何你吹落的不是那一张张金色的钱
为何你一张张吹落的尽是黄皮肤的脸
水库深处的村庄,镜中的村庄
镜子中的生活不会有时间的流动
一条小径沿着湖岸通向梦
一叶小舟通向镜中的村庄
这是秋天。我的眼睛是风
我的膝盖是溪水
我渴望像风一样穿过那高不可攀的鸟巢
我渴望像溪水一样漫过那悬崖下的村庄
或者脚下这踩得出血液的土地

这是秋天。我的脸庞是田野上空的白云
我的十指是山间古寺的暮鼓晨钟
我渴望像云一样超越大地上的一切障碍
我渴望像声音以无孔不入的方式进入人的内心
但失败是一定的
金属电网的追捕也是一定的
流或者不流,波动的心已碎为九瓣

再也没有猿声,再也没有风帆
在桃花下守望 在波涛的气息中祈祷入梦
我总是被某种淡淡的忧郁笼罩
又一年的洪水涨潮
我灵魂深处的不安也迅速暴溢

呵,沉寂了,渔夫的船歌,纤夫的号子
沉寂了,我喧哗而骚动的青春
现在,在这个名叫忠州的临江小城
像其他人一样我埋头算计着生活
像麻雀一样我小心翼翼地走在街上
躲避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行人
暗地里抚摸胸口的伤疤 偷偷地回忆
偷偷地哭泣与微笑,甚至呐喊
大浪淘沙,沧海桑田
我常常望着过往的轮船发呆
我知道通过这一片水
可以联系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也可以联系到千年前的屈原与李白
但我真正能感知到的世界及其变化
实在太小,我们的日常生活
是如此平凡与琐屑
脑袋中充满了疲惫和哀伤
充满了植物的麻木与动物的恐惧

有时候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不是英雄,别人也不是
我做不成英雄,别人也做不成
这样一想我就对一切感到释然
似乎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英雄
似乎我从没来过这世界
但这显然不符合历史和事实
于是我又失落

也许命运本来就是一艘沉船
只载走太多的时光与梦幻,雄心与悲哀
也许现实中本来就只有过多的无奈
但是,面对长江,我们又能说些什么
又有什么可说
大浪淘沙,沧海桑田
就连浩浩荡荡的长江
也只能顺着千万年前的河床奔流
何况我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蹩足诗人
只是一个幻想做大人物的小人物
只要想到在这黑夜
长江仍在向着大海奔流不息
我就感到一种异样的力量与责任

客轮运输着南下的民工大潮
我充满同情,又无限懊丧
我站在凌晨三点钟的桑树下眺望
两岸的人民睡得正沉,寒气逼人
黑暗中航标灯微微闪烁
是否也正在怀念着古代的英雄和经典的大师
怀念着童年旧事,早年的理想
呵,所有这一切都使我心伤,困惑
使我禁不住跪在礁石上膜拜落泪

也许,我不要做疯狂的石榴
也不要做城市的雕塑,花园的主人
我只应是悬崖上的一棵小草
只应是岸边的老桑树,或雾中的航标灯
必须以坚忍而朴素的守望
去期待奇迹发生
去以一颗心换取另一颗心
去换所有的心
去换神女峰的复活与蛟龙的再生
也许只要航标灯还亮着
只要长江仍在奔流
人心就永远鲜活地跳着
我们的努力也决不会只换来徒劳



五、土——佛陀的引渡


黄昏的浴场,流水带走了人们的焦虑
高岸坟丛的墓碑,永远在启示人们沉思
那亲爱的人,是如何成了泥土
我们自身,又将如何化成泥土
如果死亡是最大的美,最高的宁静
如果死亡是最令人自慰的公平与理性
为何人们依然要惧怕和逃避死神


哦生命,毕竟是诱惑与欲望的船
生命啊永远在重新启航
生命历程促使人类本能地寻找希望和快乐
直至死神降临躯壳依旧充满幻想
而这个世界常常让我困惑
周期性的情欲总是在最圣洁的时刻袭击我
于是每一次肃穆的葬礼
都让我感到无所适从,亵渎亡灵

哦,那情欲,那淫荡的女妖
总是使我对死亡的沉思化为一片浮云
使内心的修炼与信念毁于一旦
哦,我如何才能超越情欲的罗网
使自己的意志达到苦行僧的境界
一想到达摩面壁十年
我就羡慕得不再哭泣
一想到唐僧西天取经
我就敬佩得无法言语
是否涅槃真的与你们所说的并不存在
是否与佛有缘的并不是我
不,决不,决不
只要我坚信涅槃,涅槃就一定存在
只要我努力近佛,我就必与佛有缘

燃烧,燃烧,燃烧。
雷霆把满天星星注入心口
枯石没有流水的声音
去坟山送灯的孝子,黑夜的坟头
感觉到鬼魅了吗?你将是有福的人
你将变成人间的精灵,与地下的亲人对话



就像孟姜女哭倒长城
神女峰的石头,是一个妇女盼归的脑袋
请不要害怕闪电照耀和雷雨洗涤
你将是有福的人
你想到了神,并渴望与神融为一体
放弃红尘,中断发泄,停止欲望
你在墓园的星光下沉思
冥想一个人在尘世可能得到的幸福
露珠一滴滴渗入空虚的骨头
黑暗使你孤独,星星使你战栗
曙光则使你赋有神性
而且你并不孤单
你祈祷的虔诚震动了墓园如林的碑石
内心的挣扎
激励神明进一步拯救人类的决心
至于我,我的魂魄永远在你身后倾听
就像故乡的果园永远期待我们携手重返
在潺潺的月光下谈起远逝的童年

有谁是否与我一同感应到
大地内部这一轮劈开墓园的金属闪电
这时间的照耀,光的传递
穿越了死亡的中心 太阳的光圈
天国的中轴线上磁倾角飘忽不定
阴阳先生的罗盘,指示着神秘的方向
混乱的谜语,纠缠着衰竭的意志
欲望苦海中苦苦挣扎的神的幼子
从命运的轮回看到人世间的虚无

世界即我的失败
不,世界即我的胜利
你敢说你真的已认识世界了吗
你敢说你真的领悟了人生真谛吗
你敢说你真的活得比我伟大吗



时间无限,世界无限,人类无限
你们所感知的表象,所创造的价值
你们所经历的幸福,所捞取的爱情
都是那么有限,那么虚无
而你们竟然都不信神,从不祈祷
也从不为自己可怜的命运而恐惧
于是你们的灵魂生前不会有家园
死后不会有神明的照耀和福佑

哦,凭这一首诗
我要超越地狱和天堂
凭这一首长诗
我要超越那一切的神灵和鬼魂
至少我要超越我自己
这注定失败
却依然向着太阳跋涉的弱智孩子
死亡的钥匙通过我而开启生命
我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里欣赏葬礼进行曲
我喜欢喝酒和凝视星空
现实的一切常常让我感到迷惑
近似的疯狂……近似的宁静
我完全没有达到的境界
修远呵,苦行僧的意志
我将付出怎样的代价?怎样的忏悔

昨夜梦见父亲得了肝癌
这多么使我害怕和绝望
这个佝偻着背未老先衰的男人
就是我的父亲吗
而我曾经把他当成全世界惟一的英雄
我记得他早年给我留下的印象
下雪的天气里他带我去树林砍柴
那年我七岁,他爬树的身影矫健如猿
欢快的歌声把枝头的冰雪簌簌震落
他呼出的气流在空气中留下扭曲的轨迹
颈上的蓝格子围巾像旗帜一样美
而我在树下捡着父亲掰下的枯枝
 一想到春节即将来临就心花怒放

哦,这个人就是我早年崇拜的父亲吗
我似乎看到自己风烛残年的背影
我记得童年时第一次想到自己的死亡
那种惊心动魄的恐惧和困惑,最后
不得不在混乱和挣扎的睡眠中寂灭
现在我沉思历史
再一次找回了当年铭心刻骨的感觉
历史的血涂在野兽的头骨上
殉道者的血涂在信仰的图腾柱上
生命的血涂在欲望的锁链上
而当一个人无血可流时
他的苦难刚刚开始
他的悲剧却已登峰造极



我痛,我有一种天生失败的感觉
无论我怎么样努力
都无法达到那种理想的境界
无论哪种刺激都让我难以感到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不是地球,苏梅克列韦彗星
第十三次向火星撞击
塔克拉马干腹地,探险队员发出SOS讯号
长江流域汛情告急
黄河流域却正苦于持久的干旱
人类的旅途也许并非心灵无忧
活着的人也许并不能感到自己活着
流水倾诉着神秘的偈语:



世界上没有同一个人存在
没有人存在的世界
只有世界存在的人
只有人存在的世界
没有世界存在的的人
世界上只有同一个人存在

昏迷的垂死者
谁能理解他最后的潜意识
托梦。植物的感应。
心电图的波形线
抽搐而高热的脉搏,嬗递着终极意志
而太极的阴阳鱼
依然在时间的汪洋中心灵无忧
畅游,不单只是搁浅的船帆的梦想
命运多舛的礁石在厌倦流水的呻吟后
也终会优美地鼓翼而去
只留下文明的大鸟
在历史的塔顶顾影自怜

清瘦的甲骨文在薄荷的香气中洗手
哽咽的珍珠,从大地的蚌壳中飞升
黑夜的草原上明月高悬
映照寒风中飘扬的封神榜和阎王的命册



哦,我的心应该不需要佛珠和十字架
也能安宁,不需要流浪也能苏醒
生命是多么来之不易
写诗的人业已沉睡,而水在低语
变幻着形态和结构的水在低语
像逃避死亡一样逃避情欲
像控制人口一样控制骄傲

那巨大的伞形水塔,不是最高
却是最后的象征,水泥王国的惟一贵族
让异乡人想起梦中家园的廊柱和塔影
让同世界格格不入的诗者高踞塔巅
从此走出六朝文人的迷途
遥望着永恒的曙光升起在沧海桑田
深信分娩的阵痛后
神圣的扶桑树下必有一群新的神性之子
欢笑如潮,灿烂如人类的童年
正如人类曾经有过和所盼望的那样
美,宁静,有序
暴风雨之后的星空一般

哦,我就是那浪花中的礁石
以一种截面的形状感应流水
你们不能理解我的存在
就像学龄前的儿童不能理解空气的构成
鱼能否在太空梦游
鸟能否在石头中飞翔
一个人能否在生前感知到神
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只愿飞升然后堕落,死去然后再生
知觉的红——想象的红——实在的红
听到的声音——回忆的声音——符号意义的声音



对这个钢铁的电子世界我无能为力
更不用说超越或者控制什么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又何尝不是旧的
月亮也只有在童年的时候才是月亮
诗人也只有在唐朝的青楼上才是诗人
我非我,我喝的是牛奶吐出来的是草根
其他的人吃的是电流吐出来的是金属导线
也许这就是轮回,不,它只是重复

诗歌。诗歌。诗歌。诗歌
感情丰富的蹩足诗人
面对唐诗与宋词感到无法超越
面对佛珠、十字架、桃花源
以及电视塔无从选择
丢一颗石子能击中两个诗人的头
因为空气存在
人们反而感觉不到空气
荒原尽头,艾略特枯骨成灰
我的头颅正迎候那致命的一击
深夜的闪电照亮昔日的流水
象牙塔内的攀登者
凝固在时间的结构中
他的影子构成了世界的基石
你们走过去会陷进早已预谋好的无穷洞
我走过去,则会踩着你们的骷髅
登上乌托邦的顶峰


1994年9月完稿于忠县白公祠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8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