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声2019年诗选

◎泉声



驻村日记(1)

他从上衣口袋中
掏出一盒帝豪,扔到圆形的
玻璃灶台上,“吸吧。”
我们都知道,他刚刚从昨天下午
故去的老妇人家出来
抽空到村部填一张
急需上报的表
(没有哪一张表不急需上报。)
我们没有抽
我们都知道死者的三个儿子
两个女儿,在她住院时
没有一个有始有终的
守护在老娘身边,二十多天里
只有他的老伴伺候着
拉回来时,老大与老三媳妇
还在遗体前大吵
(他们俩是叔伯姊妹)
我看了眼对面山坡
以及山坡下从红漆大门
抱着被子走出来的女人
看着她搭在两棵杨树之间的绳子上
她说她妗子
死了也好,省得活受罪
他骂了句,X他娘
危房危房,哪是危房
还ABCD,土木结构
砖木结构,那
那“里生外熟”咋弄
你说,光危房今年上报几次了
球用。有人喊他
他摔下的水笔,滚进劈柴缝中
我们只是笑笑
各忙各的,电脑上的微信
不停地闪动
2016年的几十项整改台帐才弄了一少半
“贫困户轮流当”
的情况说明
都知道张冠李戴
可乡里说,李戴就李戴吧
奖补证明村里的又不中了,当初
谁说也可以的?
出尔反尔……
牡丹花面的被子前
王小德拖着一根树枝走过
2019.1.13


驻村日记(2)

可视电话里的人
只露着头发,看得见墙上的锦旗
但没有谁,也没有功夫瞧
那上面的字。问
“两个队员呢?”
“一个给猪照相,另一个
去乡里送材料。”
“哦,你靠后站,
注意好驻村纪律。”
黑屏以后,他倒了杯水
继续坐在电脑前填报
文书要的全村医保花名册电子版
修改着错了的字
和,身份证号
卖肉的哑嗓子女人吆喝着
听声音像“割……豆腐。”
淑与叔咋老弄错,不止一次的纠正过呀
呵呵,42写成24
再说小心小心也没用
旧手机换盆换碗……
他伸头看了看,停在院里的车
很快站起来,战区督导组
他认识开车的小伙
迎他们进屋,让烟
四个人,其中一人抽
他心想今天上午又没了
打电话给村主任
叫上扶贫管理员
蓝衣人直接去拿档案
翻看着,西服组长问
“县里的推进会开没开?”
“开了。”,其实没有开
但记录已补好,他递给了他
蓝衣人走过来
“张狮子家的印证材料不全吧
他是低保户,每季度16.8的电费补贴
咋没有复印?”
“帮扶人来那天,
他去走亲戚了。”
从外面进来的胖墩说
“你们黑板上的公示
有一个错别字。”
“哦,文书写好后就贴了
我没来得及……”
村主任和管理员进屋后还没坐稳
他们站起来要走
没有想到的是,下午乡里开会
那个错别字
也让他挨了一顿批
2019.1.13


驻村日记(3)

沙埂上,他坐在门口
看东坡上的栎树林
一层蛋黄色,多像那群鸭苗
走近他的暗访组
其中一人,看到的却是
《残阳旧居图》
他吸着散花烟
慢条斯理地回答她的问
“养鸭子的奖补,
我还没使住。”她扭头
给戴眼镜的小伙说
“记下。”,“给驻村的说没?”
“咋没说,他们也帮问了,
没结果。”扛塑料锨的过路人
凑过来插话
“俺闺女打工的路费没有报。”
“在哪里打工?”
“上海。”,“你记下。”
过河以后,他们在一户院墙外
端详着阴影已经爬上房坡
的几间土墙瓦屋
“你这是危房呀,驻村的来问过?”
迎上来的主人边答边问
“问过。像我这房,
如果重建,三口人,
能批多少平方?”
“应该能多出二十多。”
“你记下。”一个多月后
收到单位要求整改的报告
称:该村三户村民
反映奖补有问题,驻村工作不扎实……
他接完电话,突然的委屈
让他不想再相信任何人
更没心情去看,落入树林中的
红日头。他清楚的很
养鸭子的县里验收时
还是鸭苗,说不符合条件
闺女在上海打工的
是她媳妇索要不来打工地的照片
催了三次
错过了上报时间
而他在外面卖雨搭不知道其中原因
至于那个问建筑面积的人
根本就不打算建
三番五次的做工作说起来
需要A4纸好几页
唉,我们再也“扎实”不下去
随便吧
他看了眼西山,栎树林中
还有一团光亮
2019.1.13


二月二的下午

母亲坐在藤椅上
背后是夏天的杨树
她神态自然,月白色短袖
合体、干净

我在三步外的沙发上
回想那时。她五十不到
身体也很好

十几年后
她因病去世,距今又一个十几年过去
我的想念越来越少

此刻,那米黄色扇形钟表
还挂在原先的位置
像您生前一样:滴答、滴答

听到了吗?
这会儿是2019年
二月初二
的后半晌

仍然未封的阳台上
晾晒着被褥,和您儿媳洗好的衣服
在5点11分的阳光里

应该是起身烧汤的时候
我默语着:“娘,您歇。
我去......”
2019.3.8

 
正月末的一个下午

铁丝网外的浮桥上,
我担心他会把西岭上的栎树
涂画成一排士兵。

你说你学过素描?
他抽着烟,像是端详漏洞。
那飘起的白发是一条瞬间的河流。

一个漩涡,在这个傍晚形成。
没有人知道,它起于淡泊
还是起于碰壁之后。
2019.3.17


游走乡村的伐木者

他们开着三轮
四个人。带着长绳
砍刀和油锯
在村子里
或更远的地方杀树

每到一棵树前
先是打量倒下的位置
然后抛出绳索
把绳子的一头固定
另一头缠绕
在旁边的树身或结实物上

等到油锯在根部切出一个“月牙”
两三个“看绳”人
缓缓松手
落地之后,削去旁逸斜出
截成均等的长度

他们留下的树桩
如同随意丢弃的烟头
2019.3.24


葛花架下

我坐在正中的长椅上
八根罗马柱支撑的
葛花架,还没有被全覆盖

十多只野山蜂
在我头顶,蜻蜓点水
或,被花粉吸附

一个朝我走来的人
消匿于,一串急促的鸟鸣

两点一刻
起于身后棕榈的风
真实的如同虚构

南山的栎树林
仿佛,正演变成一团团雨雾
2019.4.21


山居

步出广场的音乐
比昨晚远了三棵线柳
核桃园里的玉米,倒伏在
不久前后半夜的一场暴雨中
月亮跃出山顶
像飞向篮板的球
又一次陪着我
走出阴影,走上没有灯光的小路
夜晚的事物越来越清晰
桃林、杨树
闪光的流水声
时间,如身后刮来的风
催促着。在一阵狗叫
和几句鹅语过后
我看了看南山
久居,便没有了登顶的欲望
但心中的积淀
不可能像这条河沟
一次洪水就能冲刷的干干净净
2019.8.18


隐身帽

他从昭平湖的湖水里走出
身后的耿集街在黄昏中
尘土飞扬,也许是烟雾
像大多村镇,鸡鸣狗叫此起彼伏
不愧是练武之人,错过时
似一阵风,走过玉米地
犹如检阅着他的士兵
跳上公路,哦,那时还没有
闪进明山寺
寻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见到师傅,正在煮一锅鹅卵石
他让他尝了一个
好吃。念起家中妻儿
便对师傅说,多年习武
庄稼薄收,有望师傅指出一条生财之路
师傅早在等他开口
临走时拿起一顶帽子
看上去极为普通
师傅戴好,瞬时不见了踪影
但叮嘱的话,慎用
分明原地没动
接过帽子,只见他躬身退了几步
从此他的家景渐渐宽裕
专心武功
隔三差五的还接济街坊邻里
某一日,兄长问他
能否把赚钱的来路教给他走走
他没有搭理
可架不住一次次追问
自己的亲哥,那忍心摆脱
便把帽子借给了他
谁知哥嫂贪心太重
很快就富甲一方
有一回,不小心把帽子挂破
他嫂子缝补好后
再一次路过官府守兵
只见一个线头从跟前飘过
那守兵赶紧去拽
现了原形
2019.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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