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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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情小说》等七月的几首

◎金辉



《拉奥孔》


在雅典娜智慧的外衣下,
只有他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所以临死前,他显得异常痛苦,
头部后仰,面孔扭曲,
喉咙间已经听不见呻吟……
但是他的小儿子
什么也不知道,已经
被死亡的恐怖所控制……
同样被蛇缠绕的他的大儿子,
有些相信自己的父亲,
又有些怀疑他,所以临死前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也有这样的时候,
但是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红字》


大什字街上的环岛
好像为下一个世纪所建造。
沿着环岛的边沿,耸立着
十几个同样巨大的红字,
几乎看不到尽头。
我每天不得不一个字
一个字地走过去,
好像那些字背负在我的背上。



《自诊》


医生说:心区疼痛可能是因为
心肌缺血导致的心绞痛
或者心肌梗死,这是最常见的。
也可能是主动脉夹层
或者肺动脉栓塞,还可以考虑
气胸及消化道的疾病,
比如返流性食管炎食管癌
食管憩室神经病变等等。
而我,仅仅因为
接了一个你的电话。



《相比较》


在一棵高大的刺槐树下,我想:
一个人和一棵树相比较,
还是太过矫情了。
你的父辈和他的亲戚们
会干涉你的任何事,
仅就写作这一点就让人受不了。
他们关心你写了什么,
是否健康,或者
是否挣了钱,多少钱,
是否和你的付出成正比。
但是,他们终究会死。
而一棵树则不会关心这个,
你干的事,和它(它们)无关,
它不会给你任何意见,
也不会给你任何荣誉,
它看不见你,虽然你很努力。
它就在你身边,总也不死。



《为了孩子》


今天下午,我被要求站在讲台上,
给一群将来的厨子、瓦匠
幼师和小商贩们讲解诗的艺术。
这群蓝校服们,说实话,
从他们闪烁的眼睛里,关于
诗的天分,我没看出一点迹象。
这让我很失望,虽然
这个世界从不缺少诗人,
但是晓得诗的本质的人还是很少。
晚饭的时候,我女儿回来了,
说:我想写诗,请父亲大人教我。
我想都没想地回复道:不许可。



《自信》
      ——与女儿书


我今天想了一下,我们在你身上
花了那么多钱教你读书
上补课班、培养兴趣爱好
无非就是要建立你成人后的自信
拥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不要再对你的父亲抱有任何的幻想

我早已经不再对自己抱有幻想
从像你这么大,直到许多年后
我才渐渐知道,每件事
你越是满怀期待,结局越是荒凉,
这是我半辈子的心得,就像
我正在处理的这首诗的结尾,你还不懂

   

《思考》
       ——与女儿书


早起和睡前你要听《三国》
听《西游》,听先秦两汉的迭代史
即使吃饭的时候,你也要
重温一遍最喜欢的长坂坡。
写作业的中间你只听《新概念》
但是我听不懂,汉语言的现实
于我已是万分艰难。游戏的时间
你完全沉浸在想象的世界里,
但是我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上课呢,乖乖女当然不能溜号
你总能准确说出老师的标准答案
——这样啊,孩子,你会在
梦里花点时间学会“思考”吗



《遗照》


我年轻的时候苦极了,
但是竟然去了一次照相馆,
给自己照了一张标准像。
大概是10块钱,很大的一笔。
那时,是鬼使神差,
还是苦中作乐?
我还记得我照片中的样子,
特别瘦,和现在分明是两个人,
脸颊下陷,支起来的胳膊
又干又硬,大概肋骨也很瘦。
现在,那张照片已经丢了,
大概是和装家当的皮箱一起丢了,
也可能是交给哪个说媒的
大姐,一直没有归还……
特别瘦弱的人都特别敏感,
所以,偶尔我只回忆我的照片,
从不回忆照片里的人。



《艳情小说》
 
 
有人送了我一套《明清艳情小说》,
大概是八本,但是除了封面,
我什么也没看。
几年以后,孩子出生了,
我觉得继续把它扪摆在书柜里
不太妥当,就一口气丢到了
楼下的垃圾桶里。
去年,孩子已经八岁,我惊异地
发现,书柜里竟然还有
两本,混杂在一堆
诗歌和哲学中间。
犹豫了两天,我还是没去触碰它们。
在经年的痛楚和挣扎之后
我已疲倦到不想动弹。



《物理变化》


我爸总喜欢去建筑工地上捡一些
用不着的东西,烂麻绳
铁线,洋钉,人家扔掉不用的
瓦铲……然后堆在小仓房里
这些看起来好不搭界的东西
在堆积了若干年后
仍然不搭界
我们深刻地反对他
就质问他这些东西能组合出什么
但是他已经69了
不再有能力和力气
把这些东西弄出物理变化
我们觉着这些东西可有可无的时候
就随意处置一两件
有时候堵了漏雨的窗台
有时候钉了就要散架的破凳子
再后来,他的烂棉裤被我
堵了北墙的大窟窿
他的眼角膜被我媳妇安在了
自己的近视眼上
他的胳膊腿被我弟弟家
拿去当劈柴烧了



《学习鸟叫》



庙里的和尚每天只说
一种语言
树林里的鸟每天
只有一种叫声
我试着模仿它
用自己的喉咙
我太投入了
虽然没能引来它的回应
但是至少我已经忘了
自己的声音
对于和尚的语言
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毕竟,那还是
人间的事物



《所谓理想》


村里唯一的一块山坡地被我父亲要来了
算作五等地,其实就是不在
等级范围内的意思,秋天象征性交点粮食
就可以了。好似占了便宜
其实是少了家里的口粮,我母亲算的仔细
但是我父亲却乐此不疲,对这块地
用功最多。别人家农闲的时候
他总是上山去轮镐头。有时候
我也去,或者被他要求着去
第一年我们捡出了地里所有的石头
第二年我们彻底清了地里的杂草
第三年我们试着种了一点玉米
竟然收了两麻袋饥瘦的棒子
后来我去了县城读高中,坐在课堂上
我才回味起来,山上一棵松树也没有
我父亲竟然不知不觉地和我谈了
三年理想,每回在地里干活的时候



《最孤独》


虽然相爱只在哲学范畴内拥有意义
但是你的父亲和母亲
还是结婚了。用不了多久
他们青春俊美的精子和卵子
就会种下一颗孤独的种子
十个月后,这孤独
就会离开母体。你母亲只是感到
疼痛,但你母亲不能救你
在测试你是否抑郁的必答题里
就有一问:在过去的一周
你是否经常觉得想哭或者真的哭过
是的,出生那一瞬,你哭了
毕竟人生最孤独的一瞬
已经来过。上帝骗我们说:
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
不要怕他们,惟有把身体和灵魂
都杀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
比起灵魂的煎熬,肉身的寻常衰老
已经可期、可喜
此后,你的灵魂也将在
渐渐平淡的孤独中过完这一生



《临池所想》


晚上临《张猛龙碑》时
遇到“其氏族分兴源流所出
故已备详世录不复具载□□□盛”一段
缺字三个或者四个
直接略过,绝不妄加猜测
且先用淡墨写满一页
再用适中的墨色写第二遍
最后用焦墨写第三遍
直到一张毛边纸成为黑乎乎的一坨
再换第二张。这样
就不会被人从纸篓里
翻出来断章取义



《六月》


六月的天气最是晴好
此时的人最不淡定
周末无聊的时候
给一个女人打电话,约她出来
谈点事情,其实
也没什么好谈的
在安全的一米二距离外
不咸不淡地说完无边际的事后
那女人就匆匆走了
我呢,其实无非是想看看女人
虽然她一点也不热情
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这好天气确实不应该错过




《嘟囔》


每个走在路上的人
背上都背负着两三个坛子
或者更多
那是悲伤更多的人
坛子里装着
他们死去的亲人
他们一路走一路嘟囔
都是说给死去的亲人听的
别担心死去的太多
那坛子永远不会溢出
别顾虑他们的话被别人听到
他们的亲人都在下风向



《雁南飞》


收割后的天空下没有指南针
只有一队大雁
向着一个方向飞
万事变迁,只有日月恒常
那些较大的和较轻盈的鸟
才会去南方越冬
其它的都留下来和现实
做艰苦的斗争
好似每一个荒诞情节的后面
都隐藏着一个
与之相反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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