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十四首

◎量山



沙与沫

在郊外散步,看到一座坟墓,
被青草和玫瑰环绕。
我想说,没有坟墓,玫瑰将只是玫瑰。
没有青草,坟墓就彻底成了坟墓。
在暮晚的香气中,我们争论
先死的幸福。
纪伯伦把沙与沫给了玛丽,
作为先知,他却把美和死亡留在了画布上。

2020.5.9


阴影

下雨天,我试图逃出花木的阴影。
灰雀在电话线上的啼叫,
跑到了电话内。
你在山顶的杜鹃花旁,等一只蝴蝶。
那个下午
我们轻松地说着别人的苦难。
我想起契诃夫,他邀请刚认识的人做客,吃晚饭。
然后无比厌倦地描述这件事。

2020.5.9


喜鹊

它们飞到厨窗上,
欢呼。也会飞到街角,
羞怯地张望,像个老妇人。

报纸陷在垃圾桶里,
散发着食物腐烂的气息。
一只只喜鹊落到上面

仿佛宋体字。
对于笼子患者,被假释
我反而无所适从。

2020.5.26


郊外散步

一路上许多事情都忘记了,
仿佛提前过上了老年生活。
我们停驻在高高的围墙边,
已经没有拾麦穗的孩子了,
灌木丛里偶尔闪现一两张
失去好奇的脸孔。他们漠
然地望了一眼,继续把头
埋在铁锹的锋利中。我们
对攀爬的铁篱寨毫无怨念。
它们岂能阻断咕咕的杜鹃?
没错,在更幽深的密林里,
我们根本看不见。看不见
的还有蜂鸟细碎的鸣叫和
草籽的喜悦。板栗树开满
了毛毛虫的花朵。树干上
的红色遮阳帽悄悄暗示着:
在这块土地上结晶的盐粒,
附身于苍茫山崖上的青绿;
决不会随影子隐于地平线。
天色越来越暗,我反感黑,
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虫豸
越过麦茬的不是人,是鸟。
它蹦蹦跳跳。小小的心脏
迥异于手机的内置锂电池,
仍旧保持最后的一道光亮。

2020.5.28


草凳子

在高速路口附近,
我们为合欢和桃树停留。
一只斑鸠在收割后纵横交错的麦地张望:
田野里有很多这样的麦秸打成的草凳子,
仿佛置身内心空旷的剧场。
夕光架起电线,一直连到山的那头,
这一天终要结束。我们坐了一会,
所谓生活就是迎面走来的年迈妇人,
粗布汗衫里晃着缩水的乳房。
她们在谈论麦子和儿子。
只有艾蒿混在田间地头的草丛,
藏起它的香气,细细倾听。
同样的地点,轮胎坏了,
在同样的时间段
不是我们在重复光阴,是光阴在重复我们,
像灰喜鹊专注于枝头。

2020.6.1


蜂鸟

上山的小径不觉冗长,
蜂鸟也是。甚至野鸭也没有
因湖水的收缩而不安。

你从半山腰的挖掘机嘴里
取出一个小石头,
对准太阳的镜片。

我们放过了大炼钢铁的时代,
但它从来不会放过我们
一步步被敲碎,热熔。

他毫无察觉,心动于山上红润的夏桃,
没有注意到一座山将要消失。

山下用木瓢舀水浇地的人,
并不能看清具体的面容。

2020.6.5


逻辑

树下的落叶被清扫过了,
早晨又落了一层,一只麻雀混在其中。

薄雾中它频频低头,像是
一曲歌罢,胜利的谢幕。

真的,夹竹桃的魅惑高于广玉兰。
许多鸟比麻雀更好听。

我坐在树下,
一只蚂蚁以为我是一截腐朽的木头。
爬上我的膝盖。我伸出手指,轻易就捏死了它。

对蚂蚁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事。
对于我们,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也不会引起一丝的骚动和不安。

2020.6.11


端午有寄

我喜欢绕树三匝,
观察它的中央和分叉的省市,乡镇。
它的绿叶缩印着无数条河流,
躯干往往因伤害或营养缺失
聚起奇怪的山峦。
是的,现在
我看着雨中的构树叶片,
沿着叶脉的走向辨认一粒尘沙
——齐耳短发的女子,
在蓝墨水的上游教书,写诗。
你投来雨滴的目光
尚未变红的果实,
愿意呆在低处的树枝上。

2020.6.16


木槿

院子里的木槿已被砍去多年,
淡淡的气息活在
一个人的体内。一九九零年
从河南到山东,
大姐的心脏装了小小的起搏器。
站在北京的一棵木槿树前,
你摘下一朵花,
依靠空气里挥发的香气辨认:
另外一个喜欢吃花的女孩
唉,我也有过一棵木槿树。
算命先生说坏风水,砍掉了。

2020.6.22


书简

这些天一直下雨
菜畦里蓄满了并不干净的水
等不到澄清,也许就被蒸发
稻花香里,青蛙
固执地捍卫话筒的权利
这源自与黑夜摩擦的振颤
一次次把我从沉睡中叫醒
我给你写信
在一粒星辉里,我们相互凝视

2020.7.12


书简

有进一步了,你说。
其实我想更进一步和你
长久地生活。我们的世界
都不算圆满,缺了布谷鸟的叫声。

亲爱,当我在敖山的橡树林
捡拾一朵蘑菇,
相对于我的小心翼翼,
它显得脆弱而大胆,
在潮湿的落叶中不时露出小身体。
不像夏蝉,依靠夜色的掩饰
脱下衣物才无所顾忌。

山上有一座草坟,
坟墓里的人一定像我,
愿意在高处望着人间。
刚下过雨,我摔倒在山坡,
满身是泥,满心是你。

2020.7.15


书简

只想安静地看着你。甚至
无欲无求,除了看你,
再没有别的事能把我的心分出去。
它是如此完整,左边叫X,右边叫Y。

2020.7.16


书简

构桃红了,小区的鸟多了起来。
叫声比雨滴好听。我醉心于
雨水坠落的连贯性。
小鸟也呈现了自由落体的状态,临近
潮湿的地面,忽然借助翅膀,登上云梯。

2020.7.17


佐证

忽然横在水泥路上,
对这片人造的风景提出有毒的佐证。
它褐色,多条小脚
像一列微型的火车。
我们谈着一个县级市的地方志
却过电影似的,定格在抽雪茄的男人身上。
他吐出一阵烟雾,
在列车的窗囗,和金发姑娘吻别
香烟虫已翻越栏杆。

202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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