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 ⊙ 章平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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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这张画从原有命运中挣脱出来》 章平访谈录——上

◎章平



《让这张画从原有命运中挣脱出来》
————章平访谈录
提问者——《北回归线》伤水

【问】章平兄是多面手。小说,诗歌,而现在从去年开始吧,又作起画来。我想知道你怎么作起画来了?就是说,动机与动力是什么?
【章平】说起绘画这件事,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一个有缘份的人?如果说是有缘份的,我应该早就去学画画了,偏偏到了这个年纪,我才莫名其妙的来学画画,可见不是太有缘份,然而,到底还是学了画画,那么又应该是有些缘份。记得,我上世纪80年代初在比利时根特开餐馆时,就有中央美院教授赵友萍、钟涵和浙江美院教授胡振宇以及当时《父亲》画作的著名画家罗中立,他们都到我家里来过或呆过,胡振宇教授在我家里住了近两年,我叫他老胡,老胡也都动员过我学画画,在我并不以为自己有画画的天分,另外,餐馆工作又忙,还有自己喜欢文学,所以,一件应该有缘份的事,又好像是没有缘份。我到现如今拿起画笔来自学画画,当真有些古怪的感觉。
【问】有缘还是无缘,可能冥冥之中是种注定。但突然引发,肯定有某种东西引发了你暗藏的基因。
【章平】具体来说,我学画是从20184月我生日那天开始的,起因是女儿带她女儿来家里玩,她从幼儿园拿了描图的本子来往上面涂颜色,然后我与她一起涂抹,发现在纸上涂抹颜色,是一件好玩的事。我是抱着玩的心态来开始学画画,应该说,没有什么动机与抱负,何况写诗写小说写了那么多年,对于动机这类目的性甚强的事,我早就不多在意了。
后来我也问过自己,我想从画画中得点什么呢?我想首先要让我与写东西一样,获得一种自由自在的心态,如果要我硬做那种苦兮兮的什么在正确的道路上追求什么伟大的目标,把自己在那些框框里圈起来,我想我一定会很烦,也会很无聊,也就不会坚持去做。总之,现在对我来说,画画写诗写小说这类事,如果不能让我有自由自在的愉悦,我是不会坚持做下去的。
【问】你这涉及艺术动机和美的本能。
【章平】或许吧。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会画画的人,我不是那个想画什么就能画出像什么的一个人,反而发现自己是一个画什么不像什么的那种绘画者。在我来说,就像写诗与写小说,我是喜欢做这一件事情而已,也就是说,只是发现自己喜欢画而已,喜欢享受画画能发现美的这个过程。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不能享受这个喜悦过程的话,那么我就不会再去画画了。现在,我对画画的想法是,我画不了别人的那些好是肯定的,但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做到,别人也画不了我的那些好,这个大概也就是我想追求的目标吧!
至于此外别的那些附加的什么,跟我有关系,但也没有什么关系,至于人家爱说的那些什么要求,那也是人家的事,人家的嘴巴在人家的脸上,那是他的自由,听与不听则是我的自由。
【问】有一个词叫“野生”,我很感兴趣,有“野生作家”“野生诗人”。可能指的是不是专业出生,未经过训练,也不是体制内的作家与诗人。那么,我很愿意说,你是野生的画家。是不?
【章平】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野生”这个词的,但是,这个词用到我的身上,太有意思了,正适合我目前的状态,我写诗与写小说,也是“野生”的,我是真心有点儿喜欢这个词。因为是“野生”的,所以,少有拘束,又有强大的生命力,我不以为有什么不好,因为这个野字,让我想到庄子写的文章,自有一种逍遥自在无拘束的心情。在我曾经试想过,如果有一天,抛开写小说的那些规矩,像庄子写的文章,能无拘无束地来写小说,把诸多为了写起来像小说的废话都给去掉,只留下那些与生命最有契合感悟及时代经验的故事情节,那该多好呀,想来也都有“野生”的趣味了。
【问】“野”也就是原生态了,生命自发的状态,自由的状态。
【章平】应该是。回到画画这件事上。就三十多年前在根特与四位画家有过接触外,对画画这件事再也没什么太多关系了,从动笔画画开始前,这辈子没有想过要画画,更说不上绘画的技术,突然到了这一天,没有去学校,也没有老师,就拿起笔胡乱来画了起来,而且一画就没有停歇,想想,这不是野生的又是什么呢。
我的天性里,我喜欢随意性的东西,人活着为什么?不妨碍别人,然后要活着一颗自由自在的心灵。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笔触,我以为最妙的笔触,是那种有意中的无意,无意中又有意的笔触。这种情况与过度放纵或过度张扬是不一样的。或说这种随意性,又必须在整体画面当中保持它们的趣味性与合理性。
野生的状态,不受某些条条框框的限制,自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更不需要征求一个什么人的意见。当然,说野生的也有它的缺陷-------
【问】哪些缺陷呢?
【章平】绘画有它自己的系统技术,古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所以画画也不可能乱来。这一年半来,我是一边绘画,一边把古今中外有关绘画的事,大致做了些了解。也幸好如今有互联网,诸多文章与古今中外的好画,在网络上都能看到,至于从中获取多少,也就看当事人的用功程度了。我这辈子没有经过学院的系统训练,无论写诗写小说或偶尔也写个论文什么的,都一路靠自己摸索,也就有个凡事都喜欢自己去摸索的习惯,正是这个习惯,弥补了我没有经过学院训练的缺陷,也给我带来了良好的探索能力。大概也算是我作为野生画家的来历吧。
在这一年半多的绘画实践中,我也告诉自己,不能忽视绘画技术,不能假借抽象或现代许多观念的突破,就随意涂鸦似的乱画一气,当然,也不能让自己陷入技术主义,技术只能为我自由自在来绘画服务,不能用技术或别的什么正确的理论,绑死了自己的手脚并洋洋得意。我想绘画有自身发展的规律,这一点没有人可以列外,问题是,不能认定传统上已完全解决了这个规律问题,传统上所发现的东西是有限度的,不是此规律的全部。曾有一位哲人说过,给他一个支点,他可以撬动太阳,我想这里头是说,只要具备某些条件,许多不可能的奇迹都有可能出现,这也可以解释,历史上许多杰出的艺术家,都是他自己人生一个难以复制的个案。我们也可以借助一个比喻来说明这个问题,比如古人从南方到北京,是走路骑马,有汽车之后坐汽车,后来是火车与飞机,未来呢,可能有更为便捷的交通工具,你不能到现在还死死认定,去北京非得骑马不可。真正的艺术家,是不会用一些所谓正确的东西把自己给困死的,当然这不是说传统技法的守护者就不好,这也是一种需要,问题是不要把此一种需要,提升到一个绝对的高度,而后替代更为重要的创新精神。
【问】任何精神都需要创新------你继续说。
【章平】这一年半多以来,就色彩、线条、笔触及画面布局上,也都逐渐有了些自己的体会,并随时间推移,也在逐渐走向成熟。说实话,我自己也感受到,在这一年半时间,在我个人的经验里,我是创造了我自己个人的一次奇迹。从动笔那天开始虽然没有什么绘画的野心,但也想过希望自己能够画出一些自己满意的画作,本以为需要五六年的时间,现在看来,我的那部分好的作品所达到的成绩,已远远超过了我自己的预期,也就是说,我只用了一年半多的时间,做到了自己原先希望五六年时间才能做到的成绩,这件事也确实让我感到十分的开心。
【问】不仅仅是。我认为这是天分。你是怎么看艺术创作中有关天分的问题?
【章平】我也想到过天分的这个问题。自从绘画以来,有许多朋友都说我极有天分,没有进学校,没有跟谁去学画画,独自一个人野着性子去自学,如此说,似乎也真的有些天分,因为感受到自己在这段时间进步很快,也不能不自认为多少有些天分,但认真一想,又不完全是,首先承认多少有些天分吧,但有此等天分的人,在生活里会有相当一些人,不应该很特别,如果说天分是可以把一件东西画得很像的话,我想我的情况恰恰相反,我画画的最大本事是,把这一件东西画得不像这一件东西,如果说把一个东西画不像也叫作天分的话,我想我不会反对。
我觉得天分当然重要,这是上天赋予你生命当中所有的东西,没办法改变的,但在实际生活中不缺乏有天分的人,有人天分比你还高,但有许多有天分的人,为什么一生中做不好一件事,这其实不只是天分问题,更重要的是其他问题,包括思维方式包括坚强的意志与不怕失败的勇气与毅力,甚至是你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来做好某一件事情的决心与诚意,这个比所谓的天分要重要的多。
【问】我始终认为艺术最需要天赋,比如学识比我们渊博的大有人在,可只能成为学者不能成为艺术家。
【章平】在我想说的,如果天才只是一种在艺术实践中不断学会克服困难,不断否定自己与确立自己的这一过程的一种能力,我也是比较认同的。
说实话,自从开始学画画后,我第一次感受到时间变化的异常,我经常有一个错觉,自己学画已经跨过了十几个年头,似乎已经很久,似乎又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实际上是一年半多点时间,我至今尚不明白,为什么有这种虚幻错觉,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况,也许是四十多年自己在诗学美学探索一次浓缩的反馈经验的体验,是故时间在我感受中造成了这种特殊的经验错觉。
【问】当人沉浸在某件事上,时间会变得绵延。这也说明你不知不觉地沉湎了。伯格森就认为通过直觉体验到的时间,即“绵延”-------
我不懂画,完全外行。但我天然地喜欢你的画作。喜欢那种混沌与自由,那种有所指又无所指,抽象里有隐约的具象。你能说说你画作的指向吗?
【章平】虽然兄自称不懂画,但你对美学的理解应该有诗学的基础,从你用插图时所选的画作来看,我想说,你对色彩线条笔触与布局有着良好的感受力。你提到我的作品中的混沌与自由,有所指又无所指及抽象里有隐约的具象,允许我再延伸一下,具象里包含了抽象,或者说有抽象与具象同构的特点,这些应该说是你对我绘画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总结。
【问】谢谢你,我只是读你画的直接感受。
【章平】说到我画作里的指向,我相信,每一幅画都有它自身的指向,石涛曾说过一画一法,我想借用在这里,也是适合的。
我喜欢古中国先民们所说的万物有灵的观念,我想这对我的绘画创作,应该带来过极大的启发与与影响。
从美学意义上来讲,某些地方保持着模糊状态,或者是抽象的,隐隐约约的,比那些完全具象的,或依据对象描绘明确的作品,会更有趣,更有意思。我想我有这种想法,应该跟某些古代的民间传说有关系。可能来源于庄子的一个故事。说南海的帝王与北海的帝王,某天在中央帝王混沌那里相遇,发现中央帝王混沌没有口耳眼鼻,以为混沌肯定活着不舒服,它们经过商议后,决定每天替混沌开一窍,但是到了第七天,混沌就死了。我觉得这个故事对我在绘画上有着美学启示。该清晰的地方就保持清晰,该模糊的地方就由它模糊,并努力寻找它们之间合理的关系,这大概就是我现在在画画时,对画面处理所做的一件事吧。
有时在绘画时,也试着努力先在脑子里头调整画面,包括线条与色彩,有时成功,有时失败,起头会弄得脑海混乱,心跳惊慌,后来会在平心静气中越发清晰地看到想画的画面,再把想象中最好的画面画到画布上,还是有时失败,有时成功,有时想,绘画这件事,有时确实需要带点运气。
我相信,每个生命来到人世,只要他不拒绝生活,都将会形成他自己的独特经验世界。这一个独特经验世界,或与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某些宇宙信息有关,这些相关的东西在我们生命中重叠,从而产生出某些能量场的灵感,为创作者带来那个被凝视所定型的瞬间,最终为我们的作品作出可能存在的指认。
【问】有意思,你继续说。
【章平】或者我愿意这么理解,我所描绘的那些奇异的画面,也属于我个人经验梦境或是想象里的事物,包含了我对生活或生命的感悟与认识。另外,我的某些绘画作品,也包含了故事性与戏剧性的东西。
我想,当你把第一笔画下去,如果不是预先设定的话,必定会有无数可以选择的发展方向,从这当中就带有一种随机性,或说偶然性,同时又有必然性,因为你选择你最终以为最好的最恰当的视角效果构图,或者阐释情感及意义的过程,你必须不断思考以及不断调整线条与色彩,寻求它们在这个画面上各种关系中最恰当的位置。如此,就有无数的必然性与偶然性,绘画过程充满无数的不确定性,或说可能性。如果从具体画面来说,等待你的就是,如何无中生有,如何从无序中寻找有序,从色彩线条寻找它们之间合理的关系,从内容以及组合情绪感觉色彩,以及从自己对美学理解的体验中,寻找与他人精神共振的视觉关系。在这个过程中,创作者必定面临着一次又一次的考验,有可能失败,也有可能成功,唯有往前走的过程在我最为诱人。绘画久了能够累积许多经验,最终你让你笔下的画面,变得有情趣,变得有意思。
【问】你为什么特别强调在艺术创作中,真诚的态度比天分更为重要?
【章平】一幅画从开笔,直画到最后完成,应该有它自己的命运。对于画家来说,你能努力做到的,只是让这张画从普通的命运当中挣脱出来,走向你能力所及的最好的状态,也就让你的努力使一张画的完成,达到它的命运的极致。
【问】说得好,让这张画从原有命运中挣脱出来。
【章平】毕卡索所谓的创作是一个发现美的过程,也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不断地把画家感受到的美挖掘或说展现出来。达致这一幅画的最好状态,这也都包含了同样的道理。
所有这些状况,最终所要求的,就是艺术家必须要有的诚实。
把思想感情融入到你绘画的笔触与色彩当中,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如何把你所掌握的技术,融化到思想感情里去,应该是一门关于灵修的课程。
艺术天分虽然重要,但一个艺术家对艺术的诚实态度更为重要,只有这种诚实的态度,才能让你有坚守艺术的热诚,与发挥你身上最大才能的可能性。对比于天分,艺术家更应该重视自己对艺术的那份诚实态度。
塞尚开创了现代绘画艺术,之后的艺术作品,就开始了一种新的追求,画家们不再专注追求视觉上外界的真实,而是改为追求心灵的真实。心灵感悟的生命经验与眼睛观察,两者相互交融,而后落实到画面上,这几乎成了艺术家们所追求的现代艺术精髓。
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马蒂斯所感悟到的,做为艺术家所强调的真实,不是对外界事物的一种模仿临摹,或者是像他们那个渗透的真实,而是来源于艺术家自己内部,是外部世界在内心世界反映之后的那种真实,那才是更为重要的真实。在我的理解里,这就需要艺术家必须有诚实的态度。
高更说,不要临摹自然,艺术的本质就是抽象。高更在这里所说的抽象,与后来现代派的抽象意念是两个概念,他的抽象的最重要的意思是,不要照搬自然,而是要经过自己内心的思考吸收与转换,按照自己内心所感悟与体会到的那种抽象的本质去画画,大概是这个意思吧。也就是不要把自己的灵魂,简单地摆放在你所描绘对象的那个自然物的外表上,也就是不要被自然对象物的外表所迷惑。
【问】我曾经感受,苏东坡开创的文人画也就是你说的心灵状态,他意思就是文人画只是采用、提炼现实中艺术描绘对象的气质和神韵,并将其作为艺术家的个人特质来表现,“取其意气所到”,画的是内心。
【章平】是的。那种把艺术当成描摹外界那种纯粹性对象的东西,有一定的艺术价值,但不是艺术价值的正真所在。它是狭隘的,因为在这种状态下面,大多数除了极个别的画家能够从描摹对象里面走出来,大多数人是把自己的灵魂摆放在对象物的外表上。那么,在你心灵内部深处,你的这种状况能够走多远走多深,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罗丹曾告诫过我们,艺术是一门学会真诚的功课。真正的艺术家会冒着颠覆一切既存偏见的危机而进行表达。他也是这样希望同道们能够率真坦白。我想,艺术创造应该是我们自己内心的需要,而不是外在的需要,对于外在的东西,自己要有一个平静持守的态度。有一个哲学家曾经说过,记不得是不是范文澜,他说,做学问是自己的事,成功是与别人有关的事,与别人有关的事,你是没有办法把握的,画画的事也像做学问,你作为艺术家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好。
【问】遵从自己的内心,也避开了功利,而真正的艺术家是天然地回避功利的。
【章平】或许吧。画家也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去画画,有些人往往只沉迷于画画所带来的那些名声与利益,而不是画画本身的美学理想,他们主要是想通过画画获取外部的诸多利益,可以说,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同样是画画,最终的结果是不一样的,有人就在这个地方迷失了自己。当然,每个人的选择,都有他自己本身的合理需求,也无可厚非,但是,艺术也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它有自身难以更改的发展规律,它很难让一个只为金钱利益而创作的人,同时获取他生命中原本应有的艺术高度。
有时候我们看许多画作,从技术上讲都不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但就没有什么看头,其重要的原因,就是画作只剩下了技术,没有思想,没有情绪,也就没有灵魂,在画面上所呈现出来的技术,也就只能停留在生命的表层上。
【问】诗言志,诗缘情。绘画和音乐也一样。
【章平】应该是。我们平时说,情到深处自有诗,大概也就是这个道理,那是一种在不自觉的环境里完成的一个现象,但是,作为艺术创作者,应该有更高的要求,应该有一个自己的意识觉醒。就像有些诗人在卖弄当中写诗,大多容易产生虚情假意的作品,但是,他们大多并不自知,还往往十分得意。其实,这需要一颗不断反省自己的心,你才能体察到自己的这些可笑之处。看当代的诸多画家也喜欢讲究张扬个性,卖弄狂野,但从中更多表现出来的,是放肆与过度任性。他们所说的那种狂野,其实只是狂傲,只是买弄,几乎有百分之两百的得意在里面。你的笔触狂野或者张扬自我,或说是张扬个性的,应该都没有错,但是,如果你的用笔过度放纵,甚至充满傲慢与得意,会在你不觉察中,就有轻率的东西,从笔尖冒出来,我相信,这种情况对艺术创作来说,是非常糟糕的。
【问】可能他们意识里对文学和艺术的基本认识有问题,或许是工具论,把绘画和诗歌当成为什么服务的工具;或许是对艺术“规范”的墨守成规认为诗就是那样的,而背离了艺术乃创造的本质。
【章平】确实,文学或艺术创作,需要一种用生命与之兑换的诚意,你的作品或你的每一张画,才会拥有你自己的灵魂与思想感情。也就是说,绘画到最后,最重要的是在绘画里表现你自己的呼吸,与你对世界在精神上的理解,或说,对精神世界理解是最根本的,如果你在这方面没有真正的完成,达到一个基本的要求,那么你的绘画就会遇到自己的瓶颈,你就很难挣脱出去。
任何炫耀与卖弄,都是艺术创作忌讳的事,我相信,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这几乎算是一条艺术创作的铁律。艺术创作可以夸张,甚至可以保留有真性情的跋扈,但绝对不会容忍卖弄与炫耀。历史上有些人品不怎么样的人,也能在某些情况下达到艺术创作的高度。但是,有许多聪明人就看不明白这种情况,把自己一生的才华,毫不心疼地浪费在这种炫耀与卖弄上。
如果说,某些不良品质不会妨碍你的艺术创作,因为,它有一个真实的东西,在背后支撑着,而卖弄与炫耀之所以产生,因为这后面所支撑的,是一个假字,就是做作。如果有人把卖弄与炫耀,与所谓的道德正确或在传统规则的正确的这些连接到一起,还自以为占据了正确的高地,或以自己是权威来满足自己的卖弄欲望,有时候看不透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在漫长的历史时间里,终究是会有人看出来的,就算你有万般高明也没有用。我们常说时间是公正的,大概也就是这个道理了。
其实,有时有人卖弄与炫耀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不过是一些从学校或什么地方学到的一成不变的炒冷饭式的知识而已。甚至有些人对这些知识连自己都未想明白,就急着卖与别人而已。
当然,艺术家与作家,除了诚实的态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自信,对于这份自信,不是自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或有多大天分,而是说,你已尽了自己的努力,发挥了自己的真性情,你已尽量画出自己心底的能达到的那种效果,我想这大概才是绘画时的自信基础吧。
另外加一点说明。人不可能一生都活在真与诚的状态中,也就说,绝对的真诚是不存在的,但努力去追求这一个态度还是很重要的,就所谓的科学真理,都有某些局限,并不绝对完全无条件地存在,但存在一种态度,所以,科学与真理也不是你用来占有,更不能当作绝对正确的东西来占有,在这里面讲究的是一种态度,特别是在文学艺术创作当中,有没有这种追求的态度是很重要的。我确信,时间是真诚的,它最后是不会骗人的。
【问】画画与你的诗歌是怎么样的关系?
【章平】文学创作与绘画,应该有非常亲密的关系。说到绘画与写诗,绘画与写小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回事。写诗过程中,那种对语言刹那间微妙的触摸和感悟,或说瞬间的捕捉,或说对韵律与节奏的把握的经验,对绘画时的笔触与色彩运用,都会有积极的启示与帮助,而诗人多年来对意境的理解,对绘画构图的作用来说,也有同样的道理。作为小说家,对于人物内心世界的感触与抓捕,对事物内在生命状态的理解,对于画画时捕捉人物形象,我想也是会有帮助。当然,在这转换过程当中,你需要把这两者之间一些理解上的障碍清除掉,那么,你就会方便地从这两者当中来回跳跃着转换,你就会从两者当中获得许多有益的帮助,或还会有某些叠加效应出来。
在写诗过程中,我发现有人爱把想象力建筑在修辞上,让我感觉这像诸葛亮用的空城计,在某种状态下,会给我们带来惊喜,但如果不顾当下环境,不触及自己内心灵魂,从头到尾一用再用,甚至作为一生的追求,以为这就是成功,甚至还摆一种洋洋得意的姿态,那么结果一定可想而知。绘画也是这样,你不能老拿着没有感情思想的技巧来炫耀,拿技巧来炫耀,本就不真了,艺术创作,或者说诗歌创作与绘画也一样,最忌讳的就是做作。比如易经告知我们,为人不可执着,要知道变通,但易经是把变通建筑在品性质扑之上,也就是不作伪,但在我们的文化发展过程中,有人把质朴这两字给弄没了,最后,我们的生活里只留下了理直气壮的圆滑,有人还把圆滑与变通等同起来。说到底,艺术首要的问题,是诚实,否则,你的一切后续行为,都将可能滑入作伪,就像做事为人,人不以求真或我们常说的实事求是为基础的话,那么你说的好话是假话,你的善良或者别的什么境界,也都容易发展成伪装的东西。我相信,时间会把这些伪装的东西一层一层剥离掉的,那么你创作的东西,也就变成皇帝的新衣,在艺术时间长廊里,这最终是站不住脚的。
诸如此类相通的经验,应该是很多的。在艺术创作领域,许多道理是相通的,只要把它们之间的那些墙打通,应该会有一种触类旁通的效果。它们之间有一种特殊通道,你能不能从这个通道走过去,我想,这要看你个人的造化。
【问】上次你来玉环看我,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两天。当时我问,你是用什么材料作画?你再介绍一下
【章平】首先谢谢兄的款待,我在玉环两天过得非常愉快,当时,也只简单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现在看到这个问题,我第一念是让我想起德国新代表主义画家安塞姆-基弗,他画画时浇铸大量的铅汁。同时想起,还有画家使用泼漆料或喷漆料来绘画。再有,前些天去附近的画具商店买材料,那位店主也是一个画家,他让我看他的画,他不仅混合用各种颜料,还把照片等复制到画面上。这也让我想起罗中立画的父亲,他说上面有面包屑。这些事例都让我们看到,绘画材料不应该自我设限,凡适合创造出奇异效果的方法与材料,都应该去进行试验,我个人的想法是,这种实践不是问题,但如果把实践活动与创新及唯此为大连在一起,就要警惕与小心了。
在我的不多经验里,有些笔触与色彩效果,用画笔是无法达致美学效果的,不如用画刀或拿手去抹,用布去擦,那效果会好得多。我看赵无极的画,有些地方不是单纯用笔画出来的,他一定有自己的办法。有人说,齐白石有时会独自关着门,用自己发明的某些小技巧来作画,我想齐白石也是感受到,某些美学效果,是无法单纯用笔来完成的。有画家说自己只用笔来作画,并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功力如何了得,那除了证明本人的狭隘与卖弄之外,我想是不能证明别的什么的。我相信,我们使用的绘画材料,将来会有更多的突破,许多界限,都会在人们不断实践中突破,如果能够帮助画家达到美学意义上的创作效果,我想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种为突破或卖弄突破的做法,我并不赞同,此外都不应该轻易去排除,即便看到别人的失败,也无须去嘲笑,因为任何突破与发现都有一个过程,人世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我是不害怕失败的,因为艺术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从失败到逐渐完善的过程。记得赵无极说过,做一个画家是需要每天都面对失败的,那种整天想着正确与成功正确的创作者,基本上是很难有大出息的,事物发展不是按你的意愿进行,事物发生有它自己的逻辑轨迹,你脑子里只有教课书里那点所谓正确的知识,如果还因此拥有高高在上的不思探索的态度,一般很难在创作上出现超越性的奇迹。
目前,我只使用画笔纸与通常意义上的颜料,水彩或油彩,但是,我不知道未来我会走到哪里,就算我最终不愿意走到那些地方,我只愿意用通常意义上的材料来作画,对于别人的创新与开拓,我还是赞赏及有好感的,哪怕最终失败了,这份勇气也是我愿意赞赏的。
【问】你说到这,我想起八十年代我认识的好画家郭修林温岭石塘人,以绘画表现大海的粗犷和海边人的豪迈为主。据说,他曾经以墨鱼汁作画,这倒挺有意思——以“海”的原材料来表现“海”,后来,因为墨鱼汁无法在画布上保留长久,终作罢,只得采取原来的普通材料。
【章平】我也想起艺术史上的那件大事,也是小事,当然也算是怪事,就是杜尚拿了一个小便器当作作品的事,我想小便器本身不是这个事件中的重点,但这个动作与去突破固化思维方式的关系,是非常有意思的。对于我个人来说,我是不想因此去抬高那个小便器的艺术价值,它有历史价值,但也不会因此而极力否定这个动作的意义,及对创作对固化思维突破的惊醒意义。至于此后带来的动态艺术的发展,将来会走到哪一步,我想历史自有最终的答案,我们大可不必做那种头破血流的争辩。
在这里我想强调的是,不必执着于单一的颜料与画笔画刀等工具,如果可以发明出更多的有效的工具与材料的,我们不妨在实践过程中努力去发明它们。我甚至猜想,未来或者会有一种人机相结合的绘画方式出现,也即根据人的意识指令,由机器来执行绘画过程,并由画家选择决定最终画面的取舍,这样也可以贯穿画家的创作意识,绘画有了人性的感情色彩,也避免了纯机器人操作的某些缺陷。
【问】我还想知道,你最喜欢的画家是谁?你是怎么看待那些你喜欢的画家的?
【章平】我想中外有许多画家都是叫人喜欢的,就我个人来说,在中国画家当中,我比较喜欢牧溪、徐渭、八大山人与石涛,他们或夸张奇特凝炼简洁或静穆疏旷或潇洒清朗或纵横奔放不拘小节,虽然有各自不同的地方,但也都有某些共同点,他们笔墨酣畅淋漓,以心意为宗,极具个性,都是属于大写意的画家。在西方油画家当中,我比较喜欢马蒂斯与高更,这种喜欢,不只是指在技术方面让我深感惊叹,更多的是精神契合上的喜欢。看到高更的那种宁静与粗狂的笔触,看到马蒂斯的那种丰富热烈的色彩,那种自由自在的快乐与平和的高贵,我就有一种心生亲近的感觉。
【问】我也喜欢高更,甚至非常喜欢他在塔希提生活所写的随笔《诺阿,诺阿,我芳香的土地》,是我认为最好的随笔。
【章平】很高兴我们都喜欢高更。当然,在总体上我是喜欢那种极具独特个性风格的画家,而且,我相信有些杰出的画家都是个案,他们不可能批量产生。比如米罗,他突破了很多条条框框的东西,不仅是线条色彩构图,他在许多方面都有突破,他在美学上创造了他自己所独特的场景。美国还有一个画家,他采用各种色块作画,也能画出哲学美学高度的画作,也都是非常了不起的。
说到高更,我想他的粗犷与安静的笔触,只有在大溪地才能找到自己灵魂的安息地。也只有在大溪地,他才能找到他的绘画的灵魂。在别的地方好像是不可能的。
至于明代徐渭的出现,可以说是华夏画界的一个奇迹。他是抱括用铁钉敲进脑袋来自杀过九次之多的人,竟然没有死掉,上天似乎有什么事需要他来完成,如果真有上天的话。古今中外很难再找另外一个像徐渭这样的画家,当然,这只是一个个案。后来的八大山人与石涛,后来的齐白石等,就那笔触与用墨色的奇妙,也都有受他影响的痕迹。
徐渭的笔触狂野自在却不自大。他是任性而不放纵。诸多矛盾的东西,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这是一个奇迹。
毕卡索好像一个多动症的孩子,他不停地用自己手中的画笔,玩着他自己的人生的花样。在这里我想起毕卡索说,他十四岁就已经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好了,我想他应该是拿十四岁的自己与成熟时的拉斐尔来作比较,要不然此话就没有意义,如此,我想我们只能听听,因为毕卡索后来的巨大成绩,人们都愿意倾向于选择相信他而已。我想,他在小时候要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好的话,他是没有拉斐尔那颗沉静的心的。毕卡索与拉斐尔,一个宁静与一个喜欢变化,比如说,毕卡索说人死了就有风格,我喜欢他的这个说法,但同时也证明他是不安分的画家。拉斐尔有一颗安静的心,所以,他的作品体现了安宁、协调、完美和恬静的秩序,而毕卡索从头到位都有一颗不安份的心。
梵高前期的东西与后起的东西是不一样的,画家的风格有变化,他的生命停留在三十几岁的年龄,后来没有了,如果他的生命继续下去呢,没有人敢肯定,他后来就一直是这么个画法。如果说,梵高的拙劲不遇见日本浮世绘的作品,即使形成独特的明亮与简洁与色彩浓烈的风格,也不可能把那种拙劲与日本绘画中的柔与静融合到笔尖,我想也不可能有后来的梵高的成就的。
【问】这些画家的作品在二十多岁时我浏览过,我只是天然地喜欢你提到的这些画家,它们的共同点是创造,是灵魂出发的随性与颠覆。比如高更,比如米罗,比如达利,比如八大闪人。对了,八十年代末我在《北回归线》读到梁晓明的长诗《歌唱米罗》心里就想,他写了,我也在心里歌唱米罗呢。
【问】关于风格问题,你怎么看?
【章平】我发现,过分强调风格,似乎是学术界集体无意识留给艺术创作者或说探险者的一个陷阱。我想,风格不是在你创作出作品之前而存在的,风格应该是历史对艺术家的一个总结性的东西,它不是对艺术家的一个规范与限制,如果你用一种所谓的风格,来限制自己的创作力与想象力,那不如暂时不要这个风格。有时会听到别人说你的作品辨识度高的话,这确实有诸多好处,有评论家会为此总结出许多优势,但他们从来不想一想,他们所罗列的那些优势,不过是商业行为的一个结果,包含了极度的功利思维方式,那个思维方式对艺术创作,是无益而有害的。一个艺术家,如果只拿一个风格的魔咒,来把自己困在一个金子的鸟笼里,还洋洋得意的话,我是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画家或说艺术创作者,他的风格中的某些东西会发生变化,但有些与生俱来的特质就难以发生变化,我想,大概这些东西才是画家或艺术家内心深处的定海神针。也就是说,风格应该是你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跟你的生命体悟,跟你的个性,跟文化沉淀经验累积融合在一起成长的,是属于精神上的东西,而不是被规范出来的生硬的东西,这种精神上的东西,在你一生的生命实验中,是有发展与变化的,是一个互动的过程,不可能一成不变。风格不是被预先预设的,如果是被预先硬性预设,无论是自愿或被自愿的,你怎么知道,艺术家自己所走的路只能是这样,而不是别的更为奇妙的样子。
【问】其实,我很不想谈及风格这个没意思的话题,“风格”的概念是指整体上上呈现的有代表性的作品特征。而多数人却理解成一个时期的作品面貌,又理解成不变的特征。
【章平】正是你指出的多数人的这种理解,让我多了谈论这个问题的兴趣。我想,艺术创作的根本目的,不是保持一种风格,而是努力在广博的基础上,创造出高质量的艺术作品,也就是说,你的自我觉醒的艺术风格,在有帮助你提升艺术品质的时候,这时候的艺术风格的规范才有意义。预先被设计的风格,是危险的,是在一个集体无意识的规范当中,是一个以道德与正确的姿态硬性规范出来的陷阱。艺术创作不能只停留在,这是正确的那是错误的这种狭隘观念里,如不然,你面对创作时,就会变得小心翼翼,在一生的艺术实践活动中,就会形成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品格,此对艺术想象力与创造力会造成严重的伤害,对艺术创造力的发挥,是一种大概率的得不偿失。
所谓标识,是商业社会里中一种商标意识与品牌意识,是一种充满功利意识的商品意识的产物,它跟艺术作品有关系,而跟艺术创作过程没有太多关系,他们需要维护,因为他们需要的是销售。艺术家不必为此操心,而要努力不断探索来发展自己,艺术的乐趣,是让自己的生命不断丰富,在探索中要有勇气来发展自己。我相信,杰出的艺术家,最终都会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
作家或艺术家,他只能对艺术作品本身负责,而不是对所谓的艺术风格负责。一种固化了的风格意识,对一个艺术家或者作家来说,是充满危险的。香港歌星张学友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或者到达什么样的高度。这是一种诚实的态度。如果一个艺术家如果整天跟你说,我现在拥有什么样伟大的风格,那一定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
学者在总结历史上这些作家与艺术家,赋予他们一个风格标识,这是合理的,这种研究是有意义的,但对于还处于艺术实践过程中的艺术家来说,如果这种互动能够促进艺术品质提升的,也是好事,但如果变成自我囚禁的笼子,那只能会造成艺术创作的负面影响。
到了我这个年龄的人去学画,有很多东西是固定了的,很多东西我们只能按照我们自己现在所局限的基础去做这件事情,包括一些经历或性格习惯喜好,还有美学倾向。我只能从这个出发去发掘自身的一些艺术特点,挖掘自己内心的一些东西,这比我到外头去模仿去找一些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应该更为重要。我相信每个人身上的能量,都是没有限制的,也会越用越多,只要你能够有觉察与有理解。
【问】大多数人的思维单纯的是与非的两面,二元论,要么正确要么错误,要么点赞要么差评------从你的写作与绘画中,我却感受不到,你是怎么理解这个问题的?
【章平】关于正确与错误的黑白思维方式,首先需要说,绘画过程不会伤害到别人,所以,作为一个艺术家,就不应该害怕失败,要大胆地往前走,要大胆地进行各种艺术实践活动。在绘画过程中,如果你的笔触一畏缩,你的画自然也就废了。就像在人世,你不会发现有一个缩头缩脑的勇士,除非是假装的。
记得林风眠在教学生绘画时说过一句话,你画不出时可以乱画嘛?赵无极到老的时候还说,希望自己的下一张画,胆子可以更大一些。
【问】是啊,我不看金庸的武侠,但对他一句话印象深刻,他回答人怎么活,他说:大闹一场,安静死去。艺术自由的特性,正可以“大闹一场”。国画忌用紫色,但不知为何。
【章平】你把金庸的“大闹一场”移植到艺术领域来非常有意思,而国画自宋之后,对色彩的探索极少,对色彩的理解自然十分肤浅,故产生这种忌讳也不奇怪。我想,绘画上的笔触与色彩,不存在这一处是正确的,那一处是错误的,绘画只存在笔触与色彩之间所形成美学关系上的谐调与合理性。
如果你只停留在这是正确的那是错误的狭隘的艺术观念中,你就没有办法真正去感受什么是艺术的创造力与想象力。所谓正确与错误的东西,必须先有对应物,如果没有对应物的东西,你的那种所谓正确与错误的判断,自以为是的正确与错误,往往会显得荒唐与可笑。在传统艺术创造规律来说,是古人根据自己的经验总结出来的,用以理解或处理艺术某些特点的方法而已,而这种办法随外部环境变化也会发生变化,不能死搬硬套。这些规律也不绝对就是正确的。比如我们常说的东南西北,在大宇宙中是不存在的,是人类为了自己辨别方向能方便行动而假设出来的某种辨识。许多科学家对宇宙模型的描绘,都是建筑在现有科学认知上的假设,时有变化,你如果把假设的经验性的东西,当成了绝对正确永远不变的东西来行使的话,那就麻烦了,就像数学,你把第一个数字弄错了,就想通过这以后的正确来改变第一个错误的数字一样,是毫无意义的事。
我们人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为方便或某些理想而假设出来的东西,把它绝对化、道德化与正确化。然后,跟世俗的权利或说功利的东西混淆起来运作,并赋予硬性的规范,结果,变成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东西,并对艺术创作造成极大的伤害。
【问】是这样,人们往往按照自己理解的规范和规则去认识事物。
【章平】在我想来,绘画有的只是比较合理的规则,它可以帮助你去体悟绘画语言。弄懂规则为什么在这里需要你去遵循的道理,而不是盲目去遵循,有些美学理念背后存在诸多因素。古典的和谐与现代的和谐是不一样的和谐,和谐的理念在变化,也在扩展。有时候色彩冒犯,也同样能产生让人震撼的艺术效果。所谓的和谐,也不是唯一的审美理念,在我的感觉里,什么时候需要和谐,什么时候需要冒犯,那才更为重要,当破碎达到某种状态,也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和谐。当然,我想如果用谐调来形容似乎更为恰当。诸如此类,都需要创作者用自己的心去理解,而不是死抱一种教条,自己没有感悟与体会。或干脆用自己嘴巴囔囔,以此获取自己属于正确的那种比别人高明的心态。那只是在教条里迷失自性的一种病态,但在有些人那里,他们喜欢把这种病态当作健康的本钱。在中国古代有一种破墨的说法,这是唐王维等人的一个创新,其实是教你不要固守那些陈旧的规矩,只是后人又把破墨当作一种新教条来使用而不自知。
如果在你的心中所保留的,不是一些合理的规则,而是以为是正确的原则的话,或以为是绝对正确的原则,那么,你在这种所谓正确观念的指引下,将会僵化自己。如果创作者不断地重复着一些所谓正确的东西,不能深入去体会你手中的画笔,在与纸面的接触当中,是处于不断变化的一个过程,你不能抓取那瞬间变化中种种微妙关系的感悟,你只使用一个不断重复机械手的动作,你也就丢失了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本性。如果在僵化当中,还以为自己代表了正确的什么而变得傲慢,再把这种所谓正确的东西,给予道德化与崇高化、绝对化,那么,这种艺术创作发展的最后结果,必然是导致自己扼杀自己想象力与创造力的一个过程。这种正确的固化者,他们往往有胸怀某些狭隘观念又好为人师的特点。也可以换一种说法,你在艺术创作中坚守一种什么正确的东西,在某一阶段会带给你方便,使你的创作力会有某种发挥,但最终带给你更多的可能,是创造力与想象的衰歇。当然,一个人一定要自己动手来扼杀自己的创造力,旁人也没有办法,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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