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6月诗辑15首)

◎李不嫁



独醒亭三咏

一咏

都醒醒吧
繁华都是虚幻的。山花迷眼
蝉鸣急切,汨罗江用逐年加固的大堤
向我们警示
越是盛极一时的夏天
越易引发大洪水,内涝和外患,以及特大干旱

梦中的,也醒醒吧
趁沧浪之水还清
可以濯吾缨;趁我还有三分力气
去江上比赛龙舟
趁燕子还在檐间呢喃,将一部离骚,倒背如流
                   
二咏

亭不高,八角,飞檐
又依山而建
仿佛随时可以振翅而飞,像一只苍鹭

山也很矮,但秀丽,葱茏
紧傍着汨罗江
仿佛秤砣,给出八百里洞庭湖的重量

我们却是醉了!携酒来,兴尽归
也没多敬他一杯;也没道一声老兄留步,下次再叙
                         
三咏

亭前的荷花
开也灿烂,凋亡也迅疾
像我那些自杀的诗人兄弟
最近有年轻的许立志
因贫穷而舍身一跃;抑郁的左秦打开煤气
早几年,北京的卧夫和河北陈超
以流星写下灿烂的绝笔
更久远的年代,有我视为兄长的昌耀
在青海终结华彩乐章;腼腆的海子,走向了山海关

都是些以命相搏的人啊
因为你开了一个榜样:难怪我认出一张张熟悉的脸来
                                2020-6-2
癫痫发作前的梦境

不得不承认,那些拿命写诗的
都不如这山间的鸟鸣
叫过了,轰鸣过了,各自噤声,去寻找食物
没有人赏赐我们
金石般的格言或警句
因为这群体太过庞杂,或纷乱
有的人往东,因为太阳从东边升起,浏阳河金光万丈
有的人往西,因为太阳落下
浏阳河金光万丈
一个没有出海口的城市
你可不能指望
一只猫引领的码头
也不能依赖晨光,当竹影摇晃
核桃把自己咬得
咔嚓咔嚓

               2020-6-2
桃花潭

李白来过的,我也来过
但流水抹去我的足迹
如同一年一度,它对落花所干的
那样无情与快捷
我们,两岸桃花和垂柳
瑟瑟芦荻和消瘦的我
都被蒙蔽在一个虚假的繁华盛世里
却同样虚假地
向春天卖笑。看来我已今生无望,步入不朽者的行列

但是,我的朋友
不要拒绝我嚎啕时,效仿一次李白
把你的名字写进诗中,让后世的人们,从中抠出砖头
                                2020-6-3
沙家浜

不过拐了八九道湾
我们的船就驶出了芦苇荡
在春来茶馆,大雨从湖上追来
样板戏里的几个反面人物
似乎早已淡然,知道我们这一拨人
无非是来怀念一下从前
和他们逐个合影
再哼几句年少时学会的京剧唱腔
因此他们隐忍如垂柳
任雨水顺着陈旧的帽檐,淌过脸颊,滑下军靴
在脚下汇成一滩滩小水洼
但湖上的风已起了寒意
而我忽然想转身离去,将雨伞,留给这些父辈的兄弟
                        2020-6-19
白鹭

也许是挨过枪子和弹片
沙家浜的芦苇
长得比钢筋还强健。每棵茎秆上
至少嫁接着一只、两只,或三五只白鹭
轻得像洁白的广玉兰
当它们收拢翅膀

但也重得像一门小钢炮
当它们霎时起飞
用翅膀划破凝固的湖面,我们的船,也随之左右摇荡
                             2020-6-19
不知道为什么

来此游览的
大多是东三省的大妈大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了导游,和售票小姐
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他们在春来茶馆绕来绕去
把玩每一个物件,在灶台边,在大水缸前
询问可曾藏得下自己肥胖的身躯
一如当年的抗日伤员
他们在芦苇荡的游船上
字正腔圆,高唱京剧里的片段
或者,吼啊吼
惊飞一群群白鹭

它们也和我一样,被那一股酸腐的味道,熏得夺路而逃
                           2020-6-19
当我是恶性的时候

当我是良性的时候
也就意味着,你的脸色红润
血液循环正常,拥有一副健康的肌体
所以不会在意我的存在
一些小小的肿瘤
就像散布在和平与安定的国家
那些公共知识分子
窃窃私语
多少年来大家相安无事
甚至还不乏赞美之词
但我已明显不安、肿胀,并试图以不适或疼痛
发出预警

没有被绝症折磨过的人
以为一切尚早;被绝症折磨过的人,以为一切太晚
                           2020-6-21
被谎言谋杀

死于2020新冠肺炎的诗人
他是唯一
在钟祥的中医院
被摘掉呼吸机,被推进停尸房,等待火化
从染病到死亡不到两个月
他是唯一,在中国湖北,被人不传人的谎言谋杀的
唯一的诗人
游子雪松

活着,我就是证据
谁也无法抢夺去,谁也无法销毁,即使同样尸骨无存
                                 2020-6-21
初夏的一次旅行

从洞庭湖往北,
没有比穿过湖北更沉闷的了
似乎一省的空气
都携带着病毒
复兴号高铁也仿佛将速度提到极限
但初夏的阳光扑面而来
山峦翠绿,河流反光。也许是清明刚过不久
铁轨旁,那些翻飞着纸挂的坟墓
欢欣鼓舞地扑进了眼帘
此前它们一直被忽略
在白鹭起降的城郊,在人烟稠密的村庄外围

现在,它们多鲜活啊
我再没有理由埋怨
此行寂寞!一路相伴的死者,远远超出好友的总和
                              2020-6-23
那时的人民公社

那时的人民公社
就是现在的镇政府,现在的镇中学
就是那时的公社中学
尽管校舍已整修得认不出原貌
上课的钟声改成了电铃
但操场上那杆红旗仍旧飘飘
人民公社常在那里
举行批斗大会
那时被批斗的人也懂规矩
主动走上主席台,按胸前纸牌的顺序
一个接一个站好、低头,像一串秋后的蚂蚱

那时的蝉鸣也都像乡绅
振臂高呼的农民,也不那么凶横
尽管嗓门很大,常常震得我的作业本,抖个不停
                     2020-6-24
在科尔沁认马

吁!这可是一匹上好的马啊
肩胛骨几乎和人齐平
耳朵像刀削过的竹管一样,机警灵活
鼻孔中鲜红的血管清晰看见
但当我初次跨上马鞍
期望一骑绝尘,
奔向草原尽头的落日
它却像一头老牛,走走停停
沿着固定的旅游线路
无论我怎样松开了缰绳
猛力踢打它的肚子,无论我怎样大汗淋漓

它仍然不为所动。一匹好马
遇上一个劣等的骑手
是如此从容、大度;而我气急败坏,仿佛受到了侮辱
                            2020-6-30
马说

最漂亮的母马
应该写成
骒;最漂亮的公马,应该写成
被阉割后的公马
那叫骟马:拉车、犁地
对身边的异性,完全失去了兴致
它们的肩膀已被磨平
因常年不息的劳作
因粗糙的草料,牙齿也被磨平
不像种马那样尖锐,像刀,能够将母马群
最美的几位据为己有

往往是,次等的公马妃子最多,生产的马驹也越多
在草原上遇到狼
往往还能勉强抵挡一阵子
不退缩,也不哆嗦
            2020-6-30
远处望黄山

山体陡峭,像被一柄巨斧劈开
阳光把石壁映照得
像徽派建筑灰白的外墙
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打算像那些浮云
顺势而上,遮住后来的观光者
那些渴慕的眼
我们也没有打算
从黄山归去不看山
相反,还要观赏更多的山峦,渡过更多的河水

我们有更多的时间
巩固晚年的友谊,如同五岳一样
如果必要,还可以升到空中,随手掂一座喜爱的山峰把玩
                             202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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