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芣苢之怀(随笔)

◎术香




芣苢之怀
    刘术香
上小学时,每到春天草色泛青,我们放了学就会漫山遍野地去找鲜榉榉,找葫芦苗,找打碗花苗,这些都是猪最爱吃的。有时采不到更多如意的草,就会在路边采些猪耳朵叶,哪条路上都有,只用薅几把,篮子就满了。倒进猪圈,猪先挑它喜欢的草吃,若吃饱了,就对猪耳朵叶视而不见,或轻轻用嘴拱拱,然后走开。倘若他没吃饱,就会哼哼着在猪耳朵叶间拱来拱去,仿佛里面还有美食。之后才会及不情愿地吃起来,吃吃停停,只吃肥嫩的叶子,不吃根,还不时抬头看猪圈外,好像一直有所期待。猪耳朵叶闻着是甜的,嚼着嚼着就有了苦味,所以猪不喜欢吃。而更让我心疼的是,我根本不想采猪耳朵叶,不舍得触碰。
猪耳朵叶又名车前子,叶片肥大,形似猪的耳朵,所以我家乡人就叫它猪耳朵叶。它贴地而生,旱涝皆可繁茂生长,长在路旁,蹭来蹭去的脚步,轧来轧去的车辙,都挡不住它发芽,挡不住它长出鲜亮且有韧性的叶,叶片环状铺展,一棵挨着一棵,叶片相压,又各自把自己长得完整和晶亮,大气洒脱,开花结籽时清香淡淡,蚂蚁上下爬动,仿佛这是美食宝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很小的时候,常常跟在爷爷身后,他去哪儿我都跟着。他有时候怕我摔了,会轻轻拉着我走一会儿,他的衣袖很长,包裹着我的手,特别温暖。有一次跟着它到村外小径上,他掐一朵紫色丁香花,拿着让我闻,问我甜不甜,我点点头,问我好看吗,我又点点头。爷爷抿嘴笑笑,说这孩子话真金贵,轻易不开口说话。它掐了十几朵,用一根枯草缠了,让我装进衣兜,说回家可以泡水喝,有营养还治病。看见猪耳朵叶,爷爷说以后要叫它芣苢,猪耳朵叶是土话,是俗称。他教我念:“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他说这首诗叫《芣苢》,写古人采集芣苢时的情形。他教一句我念一句,四五遍之后,我背会了前四句,他拍着我的头说,真是好孩子。他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儿写“芣苢”两个字,还让我捡来小石头摆字,帮我摆横,摆竖,摆撇,摆捺,摆横折,最后摆字。从我有记忆开始,爷爷就一直教我在地上摆字,人手足口耳目,天地风雨雪,日月星火水,都是这样先摆笔顺结构,再摆字的。温暖而有淡淡清香的微风吹着我的头发,爷爷说,要多吃菜,吃各种菜,黄头发才会慢慢变黑变多。我那时不喜欢白菜萝卜,特别是红萝卜,一吃就会呕吐。不吃香菜,不吃香椿,不吃豆角,也不吃茄子,唉,每当吃饭的时候,我就自觉躲到一边,把所有菜挑拣出来扔了。看我摆得周周正正的笔顺,爷爷说,你还小,却比我教过的那些大孩子都有悟性,以后上了学一定好好学习,以后也当教师,咱们家连续好几代都出教书的。爷爷的话我似懂非懂,只是看见爷爷脸上冒着汗珠,我就用猪耳朵叶帮他擦,他抚摸我的小手,摸了好久,没有说话。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说起风了,你们回去吧,怕会着凉的。爷爷采了几棵猪耳朵叶,装进衣兜,说这草满身是宝,回去晒干了能入药,叶和籽以及根都是。往回走时,爷爷又教我诵念“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特别好听,也好记,跟着念几遍就背下来了,爷爷很高兴,说以后会多带我出来,说《诗经》里描写的很多动植物我们这里都有,甚至有一些就是在我们这里写的。爷爷随时都能有新的东西背诵出来,让我听,让我学。性格内向,不善言谈的爷爷,肚子里却有无穷无尽的诗词歌赋,与他在一起,每一天都能学到新东西。之后,也就是春天到夏天几个月时间,断断续续爷爷教我背了好多首,一听韵律我就特别专注,感觉古人都是那么神奇,什么都可以入诗,爷爷说生活就是诗,诗如甜果子,如美丽的叶子,如闪亮的星星,哪里都有诗的场景。我说咱们家有没有诗,他说有啊,院子里有,杏树上有,枣树上、椿树、榆树上都有,还有大丽花里,指甲草里,麦穗花、小月季里,都有。我说窗台上有没有,窗户纸上有没有,窗花上有没有,还有我的方巾里有没有,手帕里有没有,墙上的贴画里有没有……爷爷说都有,都藏着,你长大了就看见了。你会把它写出或画出,会说话,会微笑,会让你的心透亮,会收藏你的故事,会存放生命的秘密。后来我在高中时期的某篇作文里写到过爷爷教我学诗经的片段,写过这些梦幻般的对话,当时教我们语文的李丙新老师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他读了我的作文很惊讶,他鼓励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多读书,未来或许会因为文学独具光泽。话不算多,却非常文雅,有感染力。他是河大中文系毕业,自然有很多好听的话。我努力学习了一阵子,后来上了师范,当了老师,并与文学有了不解之缘,且已是挚爱和迷恋。感谢敬爱的李老师,或许我那时根本就还没有什么理想,而您的鼓励,像星火一样闪闪烁烁,诱导我这个本性叛逆之人,向着适合自己发展的方向不懈努力。
落叶时节,爷爷的病开始加重,开始还能扶墙走出院子,坐在门口大石头上,看人来人往,却已顾不上教我什么,只是还不忘让我一遍遍背他教过的诗词片段。他说要不忘了,每天都要背几遍,你只要背到十岁,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再后来,爷爷走不出院门,也走不出屋门,甚至下不了炕,不能吃喝,没有力气教我背一句诗。
精神好一点时,他会伸开手,让我在他的手心书写笔顺结构,他做了一辈子小学教师,十分懂得怎样巩固自己的教学成果。有时写得不对,他就捏着我的手指头,一遍遍纠正。即使在他即将离开人世的那些天,病痛让他几度昏迷,神智已有些不清,但他还记得抚摸我的小手,奶奶说爷爷一定还有好多话要说,但再也说不出了。我轻声给他背诗,他没有表情,不会摇头,嘴唇干得出血,看不出是否翕动,而眼里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爷爷去世之后,我常常对着芣苢产生幻觉,爷爷变小了,小得能站在猪耳朵叶片上,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爷爷,他在所有叶子里,抱着一摞书,说都是给我的,先让我认识,再让我理解、背会。有一次,我坐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对大片芣苢发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梦到爷爷穿白衣白裤,笑呵呵地向我走来,他说他喝了芣苢配朱砂熬的水,病就好了。他正要蹲下来,一个旋风刮过,爷爷被扑倒,在芣苢间转了两圈就不见了。一条河哗啦啦奔流而来,淹没了所有芣苢……我哭着醒来,天色已暗。有好几年,我不忍触碰猪耳朵叶,怕惊扰了爷爷,怕它离去,怕再也看不见他。但爷爷终归越去越远,远得再不肯入梦。
而芣苢生生不息,生命之爱延续,含着我儿时的岁月,含着爷爷爱过的一草一木,枯荣交叠,却不会消失,不会发生质变,人世怀抱博大,不会松开任何来过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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