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坩埚及其他

◎西厍



写生课017

雨在下午六时收住。黑云
压城。小镇在粗浊的喘息中沉向
时间的又一深渊。此刻北露台
在时空的晦明嬗递中
恰可供我作古人式的登临——
长天西望,正落日如沸
如一只巨大的坩埚,倾覆——
此刻熔金横流,与阔大的墨色构成
气象之洪荒:笔墨无法画就的
语言的手指也仅能贡献
有限抵近的努力。所以我得抑制
天地古今之叹的冲动
只对背光的楼群作低限度观想——
楼群模拟着峭立的峰峦
仿佛获得了足以令它们骄傲的海拔
——在小镇低矮的晚餐之上
这高耸的模仿者几乎化腐朽
为神奇。而我在落日的坩埚边
轻倚短暂的沸腾,为虚度之需
耗去必要的光阴;为转瞬即逝的
洪荒之美,留下私人证词


雨季池荷

在樱树和垂柳的密匝遮覆中
她躲过了太多眼睛——
审美的,欲望的,和幻灭的

一双病目并不为错过了荷的
处子般从浑池浊水中诞生的时刻
而感觉沮丧。一双病目

本就难将美的整体性呈现
悉数摄入眼底。但是美之为美
就算在破碎中也

不存在丝毫减损——
雨季,池荷每一秒钟都在生长
再生,或转化。她是自足的

像某种信念。一双病目总能目睹
池荷之美,在雨季深处
她几乎总是完整的,而破碎

是完整的一部分,美的一部分——
一双病目所受的最好美育
正是这雨季池荷的破碎


走过一片李子林

潮湿空气中弥漫着
李子腐烂的气息
夏至之至此刻完全是嗅觉的
理性的无意义在雨季
到达某种极致——
比起被收获,李子似乎
更钟情于腐朽——
一种更原始
也更自然的分解方式
它们甚至等不及鸟类来啄食
而急于发酵,把积攒的
果酸和糖分与过分丰沛的
雨水混合,以便在燠热中自酿
不用一钱买的迷醉
和遗忘的快意——
走过这片自我迷醉的林子
难免步履轻软
难免怅然,难免自失于
垂暮的薄凉与静安




这大自然的手指纤细、柔弱,赤子般对未知充满好奇,而且,偏嗜危险——
纤细的坚韧,柔弱的强悍。外显的神经末梢,勇气的最萌赋形,探索者的极端象征。
它攀缘着,借力任何可以借力的外物——树枝、竹竿,或者人们专门为它搭建的支架——布条或者草绳,把一个家族牵引向可能的高度,争取更多的日照和雨露。
它是工程兵,搭桥筑路,不惧险阻。自然界最优美的桥和路,都是它的杰作。沿着它搭建的桥和路,花可以开到离阳光最近的地方,果实可以结到离星光最近的地方。
它是艺术家,闲暇的时候,凭空画出人力所不及的线条,那些俊逸的草书和匪夷所思的编织,并不倚赖匠心。它的创造,全然是天意,而与人类的审美形成呼应。
它是数学家,精于深邃的思考和严密推演,用神秘螺旋演绎奥妙的序列与结构,暗示秩序乃大自然至高无上的律令。
它是眼睛,也是耳朵。它看到我所看不到的,听见我所听不见的。
它是万物有灵的表征,敏于和自然的元素进行最朴素的交流与互动;它是神启和召唤,迷途的羔羊,将有幸于与它的对视,并在倾听中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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