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只言片语

◎陌

2020存句。

◎陌





*未来作品1号


当我
刮鱼鳞时
我想在
每一片鱼鳞上
写一个词语
它们
是一首失语(失败)的诗
跟随着
世界无尽的
破碎





*无题


在黑暗中举起手指上的精液
一面白色的小旗帜
我的历史,很短很短





*它一直停在我们停留的地方


以前的隆冬很冷
屋瓦到处都挂着明晃晃冰棱
还记得那一条冻在水库中央的木船
我们想靠近它
却只敢在近岸处走来走去。
那些岁月如我们握在手中的冰刀
不见了。
现在我这样理解成人们
失声唏嘘
就像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冰面上
跺着脚。





*铺满巨石的山


铺满巨石的山
也铺满雪。
昨天,今天和明天
有人去看它。





*难以抗拒的焦虑


危险是不同寻常的照片
零碎的钞票,日子紧张的誓言
闪耀整个城市的玻璃,忧郁内的热情
与苍白,虚敞大海上的巨大波浪
一种从未离开过的恐惧
面对自己时逃跑,来不及
心脏忽然被血液刺穿





*快速一瞥


抗议示威的人群和国民警卫队
对峙的时候,我注意到
星条旗还在远处燃烧。
但不会有人再在乎这个了。
他们像两群赌徒,比谁更无所谓
吓阻对方。





*回忆


这是银行ATM机上
可以显示的一个数字:
0.00。有一个夏天,我翻找出
三四张银行卡,查询到的
都是这个数字:0.00。
那一天我在街上四处走着
我是尾随自己的一头
被驯服的动物。





*旅馆。悲伤。单人间。


一个个的临时演员
孤单地拼凑场景
停留一会儿,就离开
那些计划安度夜晚的人
那些忽然醒来的人
天都快亮了
我们还没学会成长
天都快亮了
梦在成熟,梦在沉默
精液一样的梦,乳白又透明
时间的生殖器又硬又涨





*急雨


傍晚的时候,天越下越白了
孤伶伶的街道浸在水里
斑马线就要浮上水面
倒在雨中的路标,犹如世界的尽头
上面有一个闪亮的白色箭头
指向街道上面的雨,光线,天空
我们正在电话里面吵嚷着我们的生活
像刚刚来到这片蛮荒栖息地





*在无人区消失的人


羌塘高原上
或世界任何无人的地方
总有一些人在失踪
没有路径的一片原始地带
极度的寒冷
有孤狼等野兽出没
雪地静静覆盖着的地理陷阱
结冰厚厚的湖泊
但某处隐藏着融冰的温泉
每一个可能
都是致命因素
那些摸索着慢慢穿越无人区的人
方圆千多公里的
坚实安静的无人区
可能走不出去
倒在了白雪里面
一片再次无人问津起来的白雪
一个被白雪完全掩埋的人





*汇聚。所传递的基本内容


夏日后半夜
灯火至暗里的星空
无人路上
拐弯处的道路凸面镜
雨后青绿树枝上
一片枯褐色的卷曲的叶子
有时候
生活不过是
一个孤零生命的扬声器
一个扬声器的孤零





*废墟


我们躲进自己的名字里
一个防空洞
总有一些闪光的炸弹扔下来
我们死了
当名字已经完全崩塌毁坏
从前我们的墙壁
没有一个可以让它们倒塌的后面
后来这一个个防空洞
就剩下了一个个被贯穿的顶部





*真正的魔术


你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
时不时摁一下打火机,一朵瞬间
燃烧又熄灭的火苗。
孤单是一种未来派的语言
压缩了你所想要的全部生活。





*我们,抑或谁人


我们是一致的,用逗号交换曝光
用句号交换暗箱。我们有时也不一致
到处散落着偏旁和摄像框……我们的生活
穿插交错,从记忆的远景看过来
灵魂的大本营,被瓜分:一部的我
和二部的我,分别端着词典和照相机。

我们的诗在我们墓碑的单人照上:
望着时空深渊的
迷茫的叹息。





*沉重的主题


爱情,存在得那么多,时间放大
你的阴茎。生活,存在得那么
多,时间放大你滑脱的灵魂。
沉默,存在得那么多
时间仍在放大:词语敲击
神经——虚无回响——当这一首诗
向你诉说它的极简史,时钟的
摆锤就遁入死亡的幻影。





*无边的危险与回忆


我半睡半醒,走着,在慢腾腾的路上
滑向漏斗状陷阱的远方,那里
有一只已埋伏好的蚁狮,仅露出来
镰刀状大腭,它能把我杀死。在我死后
时间会一再重复,回环,瞄准:
下一个我,下下一个我,盘旋,坠落
这是经过的第一行……大腭的锯齿
第二行……沙灰色的腹部。第三行……
黑暗鬃毛。第四行……突出的复眼
最后一行……长长的中空的口器……
触及灵魂之底。





*一首忧郁的诗


好的回忆有夏日的阳光
透过玻璃
落在房间里面的那种沉静
像一个超声波
在体内杀菌消毒





*晚年的沉默


在乡下,没牙的老奶奶们
坐在门前晒着太阳,其中一个
拿出新制的寿衣向同伴夸耀:
它的尺寸、款式和布料。
她的余生,还有厢房的黑暗阁楼里
停放着的上好了漆的木棺
看起来像早等着那一天:
当别人快速搓出来缚棺的稻绳。
有些场景,她已经司空见惯
年轻时,在金色的稻田里割稻子
抬头就能看到挨着田野的
土包们;秋天,去墓地砍草
大风过野时,松塔们纷纷坠落
在土包上,滚向四周。
她的晚年拥有着关于方圆
几十公里的记忆,或远或近的
儿孙们,一天比一天平静的事物
尽管满头雪白老眼昏花
在它们之中从容显露自己。





*关于回忆和寂寥的诗


小时候,我走在山地的空旷地带
头顶上有野鸟飞过,一只鹞子
它很凶猛,灰麻色花纹的大翅膀扇动着
空旷中的草在静静地抽绿。
另一次是一个秋日下午,我被太阳
晒醒,走到离水牛更近的地方
找阴凉处继续躺下去眯着眼歇睡
它将会一直吃草到傍晚时分,天空中
有两只鹞子不时出现,鼓翼飞着
滑翔,盘旋,嘹亮的叫声
回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没有别的鸟
敢于出现。我不记得看过鹞子
几次,那个时候,也不十分害怕。
这南方丘陵群鸟里的王,现在
早已从我的世界中失踪了。





*关于生活的后面的诗


你可以摸一摸时间的刑具
飘渺的一个世纪
年代感如拶指
废除科举,保皇与革命
战争,解放,公社,知青
文革,改开,互联网,复兴
大数据,贸易战
那是一种极度浓缩的
易碎,离开,和不可妥协





*金钱的幽灵


我,可能真的
只是一张收银台
一托用来放钱的抽屉
一个英文中的“till”——直到
死。曾经捏着一个钢镚,举在太阳下
看见它大汗淋漓,喘气
面如死灰。现在每天夜里十点
营业结束了,我都要
数点钢镚,每一个过在手上
有很均匀的重量——那金钱的幽灵
越过寂静,越过一个个
失去的白天,唱着
单调的“till”,“till”,“till”……





*有时的生活是一次阴影


给冰箱铲完冰后
双手已经在极度寒冷中
变得僵硬麻木。站在玻璃门边
等待血肉一点点苏醒
午后的阳光,照着
我,一阵阵熟悉的血肉感
看见虚弱,像一片片薄薄的白烟
被蒸发走了。在这样的
梦中,我不知道自己
在做梦。醒过来后,身体
仿佛一个睡眠碎片
仍旧停留在缓缓地苏醒当中
那一阵阵熟悉的血肉感
和梦里面一模一样。





*关于改变的一首音乐的诗


总是在乡下的葬礼上
听到这首音乐:《Release Me》
由锣鼓镲钹加上西洋乐器的
小号,小军鼓等演奏
那种恢宏和伤感
有别于后来听到的原创作
当然,更深入记忆的
是另一首:《哀乐葬礼进行曲》
《Release Me》几乎
是它的影子,它们像众亲友的哭泣
它们是一个人离开人世时的绝响
是生活对死亡的一次回应





*关于断裂和融合的诗


当我想哭,眼睛就会发酸。
当我忍不住地哭
眼睛就像另外两只
被召唤的耳朵:久久埋在血液下的
寂静,必须回到身外的事物中。
当我只有了干哭
已经模糊的照片,就会
彻底从影像里隐身,变成清晰的
感觉:在里面的痛苦
像誓言发出决绝的声音后
仅仅剩下了无限的回响。





*关于跟踪和悬疑的诗


斑马还在。斑驴消失了。
银环蛇在陆上。环形海蛇在洋里。
我在写这四句诗,我的词语
在写它们的监控影像。
一个时空碎片。
像黑白电视上的雪花
和雪花里面,突然出现的
波折——
不知道是幻影还是悲伤。





*一切可能是巫的


巫,有黑暗中
一种滴眼液的安谧
填补肉身的空缺。
请你辨认这些名词:
骨、牙、角、甲。
惊人的相似。我久久凝视
它们,像在最深的梦中
潜伏自己,但巫
在远远靠近我
磨得一片灿亮的记忆时
忽然缓缓消失了。





*那不存在的人


黑色的小旗子,插在梦上
梦,像一个个土包
一大片,占据着空旷。
每个人不知自己,如何被时间
吞噬。梦在前进,就像土包
被移动过。下一次,前来
祭奠的人找不到我们。
看啊,到处都是
黑色的小旗子,仿佛
黑暗夜晚——出现,漫开。





*原信的部分


我在贡嘎山上
但没有山
只有雪和云
它们可能是同种东西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我知道
雪是它的根
我一个人
行走在贡嘎山上
只听见呼吸和踩压雪的声音
如果停顿片刻
或许能听见血液的沸腾
我沿着雪一直走
要是很久了
久到背包里的帐篷和食物
将压垮我
不再能给我提供歇息
积蓄新力量
我就后撤
回到我的过去





*信:关于行动的部分


你知道身体饥饿了很久很久
想要吃掉自己的感觉吗?
你知道小腿肚空瘪,满满的
白色的死皮,把裤腿往上卷时
顿即纷纷扬扬的感觉吗?
你知道对血肉的眷恋
甚于皮在骨头上贴合的感觉吗?
我知道,我感受到了,我
曾经照顾一个快死的人
我深深内疚,他死了。





*独自上路


照余为了去和女友居住
把家具卖掉了。出租屋像两年前
租来时一样空荡荡。
能带走的永远只有书。且永远不多。
黑色单肩背包,留下来的
夏天的两套衣服,其余都扔了。
窄小楼道,昏暗的光线,脏乱的
城中村的巷子。
头顶上横行无忌的电线。
数不清几只飞越过巷子上面
逼窄天空的扑棱棱的鸽子。
以及那越来越远越发模糊的口风琴声。





*有一天永远不会回来


你听到了那种呜咽
那种舒服极了的
自己的呜咽
在那最初的痛苦过后
已不再像个孩子似的呜咽
一切不会变得再糟
只是不知要如何的呜咽
像阔大的海边有一棵孤单的树
像树皮般沉默
像一个人光着身子
坐在海边
一棵树横伸的枝干上





*告别之诗


汗站在沙化的草原上
那里变成一片沙地
沙地的一半铺满了白雪
那是积雪
有一些坚硬
反射着冷冷的光
汗站在那样的映照中
确切地说,是一匹矫健的马
站在那样的映照中
汗只是骑坐在一匹马上
汗和马,都是固定的雕塑
高高地看着他们冬季的蒙古国





*有时候怀念着那部分


在遥远夏天的老式大巴车里
有一整车打瞌睡的乘客。
破烂的坐垫。孔眼。脸庞。
苦涩的几年旧的衣服,僵硬的颜色
车在轻轻颠簸,他们也不晃动。
炎热的风闹得人没脾气
开着的,没开着的,窗户
没有区别。偶尔车辆突然停下
司机朝窗外吐的那口烟圈儿
混合着扬尘,肺部蒸汽,飘散的汗腥味
仍往车内灌。被车辆撇在身后的
搭车的人,小步跑着追上来
看起来像追了很久。司机咔地一声
放上一盒磁带。按下按钮。更遥远的歌声
于是在耳边回荡。





*深夜


冰箱里的冻肉
坚硬又空洞。
表面有一层白霜。
那块肉,内部全是空洞
虚无。好几倍的寂静。
那是一块
死尽的血肉。
像被死亡净化过。





*孤单的旗子


关于生活,翻滚着这两点:
出生像遗忘的大面具
在古代;活于
本世纪的一个下午
被时间照亮。
我的面孔,像死者消失
一个无尽的位移。





*我每天都在跟死神做生意


我的每个客人
都像死神。
我随时可能跟死神走
但更多的可能
(我认为)
没有跟他走。
死神馈赠了我一小笔钱
是的,死神养活我。





*乌兰巴托是库伦。大库伦。


他们的车队在前进,茫茫的草原
一条干燥得发白的路
只有发动机轰鸣和车轮碾压的声音。
他们的车队经过一条河流,远远的蒙古包
白云和绵羊。那里到了秋冬季节
有西伯利亚来的寒流。
没有露水,但到处是重影。
草原,草原,草原。
六、七辆车的车队。
前面,乌兰巴托是库伦。





*沉默的感情


眼睛应该在脸上。
我的意思是
眼睛应该在脸的内部
内部之上
而不是脸部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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