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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小引(21首)

◎钟磊



 六月小引(21首)

《傍晚密码》

窗前的绿地,在小区改造时被铺成方砖,
像是把鲁迅的《杂草》割殁了,
而老百姓的纠纷又没有解决得这么干脆,
许多人聚集在窗前,
闲聊声,嬉戏声,打闹声混成一片,
堵住夏天的窗户,怎么打也打不开。
我打市长公开电话,把一条电话线绕得好远好远,
扭成一团的暖房办,街道办,物业,
像谎言的泡影,只剩下傍晚的脾气,
让我总是要管一点闲事儿,多于红色的愤怒,
不休息,再读鲁迅的《杂草》,
对着嬉戏和打闹的人群怒吼:“请离窗口远一点儿”。
一个人趴在窗口和我瞎掰,
掰出那么多与杂草有关的东西,
后面还侍立着三个彪形大汉,
有了足够的一点势力,又一起闹嚷一番,
足够闹出大乱子来。

2020/6/1

《到此为止吧》

贬值的人生,呐喊的天命,
各自占去我的一半。
咔嚓一声,又咔嚓一声,
两个词语像干草芥一样脆断,在给受劫的亡魂捎口信,
在说:“你像一座奔跑的坟墓”。
此刻,我还在自欺欺人,
弄丢了自己的头颅,在召唤僵尸的阴影,
在繁衍幽灵的姊妹。
哦,我将在死后的墓碑上诉说,
所谓的自得恰是行尸走肉的变格,在抽发舌尖上的词语,
在为天命徒然地命名。
是啊,虚名何在?到此为止吧,
在这年景,我将累积几多荒唐,
在遵守一个法则,只留下一个隐喻那就是活着,
那就是一半苦,一半甜……

2020/6/8

《花店简史》

是谁,把玫瑰弄丢了?
连一个花瓣也没有保留,在说:“花朵燃烬了”。
玫瑰花刺儿扎进我的皮肤,
在说:“我是挑剔的”。
而今我还想开一个花店,坐在花店中央闻一闻玫瑰花的味道,
或变成玫瑰花的词根,
为了记住对面那间牛奶铺的招牌,
或经常收集一些钉子,试图挑起一个话头,
比一双眼睛多出一种似曾相识。
不久,牛奶铺的招牌摆脱了一个念头,
在问:“花店招牌是谁的?”

2020/6/8

《盲目的骨头》

仿佛看见我的骨头,
比一朵白云白,一如一封远方来信。
而我欠下自己许多,
假如有人在我的脸上撒渔网,打捞水草和鱼卵,
我会不会误解水草和鱼卵,
在说:“我的头颅养不活水草和鱼卵”。
我仍旧在肤浅的水草上吐出一个气泡,
唯恐在一个鱼卵中老去,
总是让许多皱纹占上风,拿走我的一根许愿骨。
总是有人在说:“谁也不会打造一副新面具。
天生的五官碎了,
没有一个救世主”。

2020/6/9

《六月小引》

一场运动的标本,
会不会在那个良宵活过来在喊口号,
在高喊:“自由万岁”。
在这个春天,那些受劫的亡魂恍惚仍在那儿静坐,
竟是斯人,竟然没有一个处女相守。
真的很遗憾,不能一一描述的六月黑夜,
装扮成花烛之夜的新娘,
裸露出真理的单面皮肤。
一个男人的隐喻只是一厢情愿,在颂扬着一次性错误,
暴政的杀戮,子弹的鸦片,
一路捕捉过来,在吞噬死者的脚趾。
我在失去热爱的国度已无言相告,
哎,这个荒诞的世界,竟然受制于耻骨区的鬼魅魍魉,
在床笫之上做爱,竟然像精液一样流窜,
只留下一条蛆虫爬行的印记,
比僵直的舌根短,
恰似命运的贼子。

2020/6/9

《赫然耸现的孤绝之境》

哦,读小众之书,
读得乏力,感觉一座房屋在向外倾斜,
栽落在窗外的一片空地上。
我的内心还在保留着惊悚的爆破音,
小孩子玩滑板的吱嘎声,
并不听从于禁止在窗前玩耍的标语,
彩粉笔过时了。
我正在读《唯有孤独恒常如新》,在忘我而无用的关注,
没错,是这么尴尬,看上去生活不是诗,
反而是混沌,乃至为恶作剧着迷,
一如我的密码梦幻屋,赫然耸现出孤绝之境。
我仍是自足自洽的样子,
介入宿命的迷局,像一个不甘心乖乖睡觉的小孩子,
闹腾了一个傍晚,又颠倒了睡眠,
在凌晨三点钟思想,偏离零点的九十度,
打定一个主意,放下以上词语,
一直枯坐到天亮。

2020/6/10

《给你》

哎,我活成一个占卜术,
活像也死于一个占卜术,把威廉·布莱克都气死了。
我拿自己也没有办法,快要把自己气死了,
总是在忘我而无用地写作,
活像一个人在自艾自怨地说:“在这里我不敢爱,
在那里我也不敢爱”。
哎,告诉你吧,冷漠的祖国仍在数落我,
如此打发着我的哀伤——把我当成你的灰指甲,
让你抠掉指甲盖上的沙,
或在拍打着失眠的枕头。

2020/6/11

《自得即绝望》

活受罪的日子,多是苟延残喘,
只有躬身一吻,
活像是死亡探戈,活像是回光返照的兆头。
是啊,人这种卑鄙的东西不值得一提,
毫不忌讳地在糟蹋我,
全然不及自得的行尸走肉,
正在用一对孪生的嘴巴啃食我的骨头,
噢,咀嚼声是多么悦耳。
紧接着又暗自把我的骨头丢弃了,即不是甩掉人性的假象,
没错,我只剩下这么窄迫的一口气,
不亚于最后一次自我泼溅。
妈的,这不,我的自得正在披露出一个真相,
很是龌龊,正在经营营私肥己之所,
即是这样:“合乎于这个口令,
把嘴巴探进黑色中心”。

2020/6/12

《诗在乳婴般萌发》

噢,午睡没有给出一个理由,
让我在诗里盗汗,或从暗处取水。
我只好抄写几个词,
比如:睡梦的卵壳,宿命的影子,起皱的肉身,
该让人知道这些词。
而我总是感觉,有一个生灵在骨骼里种灵魂,
是一根根琴弦在访问我的子宫,
从我的身体上弹奏出许多音乐,
在把诗的胎膜铺展开来,
守候着一个处女的堡垒。

2020/6/13

《乌合丛书》

活了半辈子,一半是谎言,一半还是谎言。
尚未耗尽的肉体之灯,
还在述说着膏脂的罪恶,
点燃了一根生锈的骨头,落下风尘。
甚至比乌合之众准确,
在学习鲁迅,好像也在谩骂活着不知肉滋味,
几乎是人云亦云。
是呀,一晃儿谎言的名目,
玩了一把儿目光呆滞,在把鲁迅盯死。
恰如我翻阅一篇《忆韦素园君》杂文,
把第一句抄录下来:我也还有记忆的,但是,零落得很。
是啊,鲁迅也不是鲁迅,
瘫痪了人间的全部伎俩,
近乎是一种公开的秘密,恍若是隔世的记号。
于是,我也在谬托知己,
不止一次,还有这一次。

2020/6/15

《让凝霜的空气作证》

把恶世哀歌再誊写一遍,
蒙住一张凝霜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泪水。
哀鸿遍野的尘世啊,
有白床单在武汉飘动,在我的心头增加罪恶感,
我如何说出真相?
让凝霜的空气作证吧,
是一场瘟疫大流行,与一场鼠疫相似。
别做比较了,西班牙和中国不可同日而语,
诗人的三角形嘴巴并没有镀金,
依旧在用无血的嘴唇低语,
仍旧是死亡之诗的大流行,死亡仍在包围我。
我能拿自己怎么办?
正在经受着东亚病夫式的糟糕与凌乱,
全身弥漫着浓重的阴气,
继续冷,继续生病,在以一个死寂城堡的名义,
惊飞起一只发烧的蝙蝠。

2020/6/16

《给读者》

初次见面,受制于人的视野,
我的影子是一块界碑。
我只有在诗歌里复活,和我一模一样,
并非是陌生,
并非是著名的诗篇,在弥补着无心的过失与缺憾。
是啊,谁孤寂谁就能掌握奥秘,
我只有给你一个答案,
尚不妨碍命运的暗示,
莫过于如此,允许你的身体把我的诗篇带走,
乃是采撷我的等同物。

2020/6/17

《心死之后传来的消息》

大夏天的,心凉透了,
心死了,不能说真话,是被谁扼杀的?
也有一瘸一拐的时候,
被弄残的样子即是摇晃的样子,
恍惚有一点神谕。
噢,我是不是一个歇脚客?
多么悲哀呀,我躺在一张白床单上尖叫着,
我还是没有死。
说什么呢,心死并不等于白床单裹走了身子骨,
还在孵化着那么多孤魂野鬼,
进入装满精神鸦片的脑壳,以为黑蝙蝠偷走人间的盐,
妄想变成天堂鸟。
呀,有那么多挥之不去的错觉,
像天堂鸟衔着一根草茎又飞回了一个空鸟笼,
在赎回天生的过错,
呀,什么都不是天赐之物!

2020/6/18

《还在之书》

蜗居了半年,扭结的时光盘踞成蛇,
冰冻在哪儿?
灵魂还在给我补药,还在囤积居奇,
好比是喂养自己的粮食,一度变成蛋白质,
蛰伏在一张床上,先于灯光睡了,
从膝盖的骨缝中冒出一缕寒气,描摹出一个膏药。
像下半年的傲慢把我叫醒,
从一枚多米诺骨牌中砸开一个真相,
和解在一个蛋黄色的黎明。
还在膏火自煎着天赐之心,还在还原成一身骨骼,
像保罗·策兰一样喝着黑牛奶,
逗引着天狗吞日。

2020/6/18

《我在代替费·陀思妥耶夫斯基活着》
 
我在代替费·陀思妥耶夫斯基活着,
活受罪,活像是赶去中国北方投胎的一个人。
现在,谁是我的接生婆?
正在用一把手术刀剖腹,
比费·陀思妥耶夫斯基狠,
比剖腹产的一笔费用还高,在把人性之恶丢给应允之地。
我像是立在两国边境的界碑,
近乎是一种癫痫病,类似于为天命算命,
越来越像一朵穿裤子的云。
请别吓唬我,鬼才知道我活得是这么不易,
去妈的,这不我在玩脱衣服,
或甩掉人的假象,
去妈的,真的很糟糕,很冷。
 
2020/6/19
 
《坏蛋们》
 
扯一把马马虎虎的日子——而我说:
“我的头发花白了”。
于是我失重了,在五十而知天命里面认命。
我再说一遍,再读一次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打算在《罪与罚》的书页上干一点活儿,
数一数《罪与罚》是几个印张,
却弄不清楚卑鄙的小人到底有多少……
他们在说:“没有人看见你认真的样子,
并非有一个好征兆映照你,
你并非是一个旁观者,
也加入我们,也把自己搞成坏蛋了”。
 
2020/6/22
 
《还在一件小事上纠缠着》
 
傍晚,小民憩坐在我的窗前聊天,
在说长道短,
并不觉得扰民,赶也赶不走,
活像是吃下砒霜的白痴,又把傍晚的一点血色吃光了。
我领受到小民之心的昏暗,
正是红朝乱象的第一症状,
在同一个规则下狂欢,比扎根在红砖夹缝中的杂草凌乱。
我不得不问:“乱民心者是谁?”
我目睹着还在四处扩张的杂草,
假装是活着的鲁迅,
在一盏煤油灯下叼上一支烟,又把恶毒的言辞咽下去。
有什么让人气闷的事吗?
也在深夜里写杂文,并不避讳,
说起关于中国的一件小事。
 
2020/6/24
 
《小夜曲》
 
小夜曲瓦解的性欲,流过暗夜,
偃旗息鼓一般,像老淫棍放下的旗幡。
是啊,卖淫女的阴部,
披上黑暗的毛皮,
已经交媾得畸形,吱嘎成半夜。
我就像是那个大夫甩开长袖在抚弄扇贝,
哦,我要飞,
也逼迫我立在22路汽车的站台上欷歔,
叹息着端午节疮痂的丑陋。
呀,呸,我不能与屈原为伍,只能活得太平一点儿,
活成人之末流,管不了太多事。
呀,呸,此处并无安慰,
此处的罪恶起因,调情的浊脓,卵黄的腐臭,
正在滑过我的胸腔和耻骨,
冲出大脑的一个缓坡。
 
2020/6/25
 
《我的天分》
 
形单影吊地活着,又有何妨?
籍由此构成我的谜题,
哪怕是从偏见偏斜出去,遇见弗朗茨·卡夫卡。
我不在乎,空出欲望的自得之累,
一起仰望没有纸飞机飞过的天空。
嗯,早已预见如斯,瘫痪的天空错置了真相,
笃定了我的天分,是皆是也是皆非。
为何是弗朗茨·卡夫卡?
我之于我既熟悉也陌生,即是求生的拗直。
可以追根究底吗?
而招来谜一样的自己,
正在与我背反,硬是把荒诞留在灵光乍现之处。
尔后呢?我还是我,
貌似敌过弗朗茨·卡夫卡,貌似敌过自己,
我仍是我的不二法门。
 
2020/6/26
 
《伤雅》
 
过着门可罗雀的日子,
随便翻一翻且介亭杂文,之后说:“浊世少见雅人”。
我活成了中国的秀才,
总是赶到民国凑趣,
比肩于鲁迅做出一种傻事,充当鲁迅的帮闲,
在大煞风景,从一天雅到晚,
反而搅坏了活命的日子,远不如阿Q……
真是一场恶作剧,
谁也不敢登门恭维,怕是鲁迅的样子赏吃板子,
至少是中国的一桩罪案,
我活不成鲁迅,也活不成阿Q
在说:“如今,我已经面目全非了”。
 
2020/6/27
 
《六月后记》
 
六月的指缝太宽,偷走了时间。
我真想骂人,
骂他妈的一个狗血喷头,而谁是贼子?
我是潜伏下来的诗人,
还在六月的最后一天说胡话,
在吹嘘自己的片刻勇敢,
在说:“我站在房梁上撒尿,也在给天空吹口哨”。
我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
像树妖一样奔跑,在第三十一个六月起义,
又从鼻孔中拽出三条蛇,
咬伤六月,把中毒的六月冻僵了。
六月的运动广场萎缩了三圈,包围了人民英雄纪念碑,
把我变作一个作不死的小老头,
小脑在坏死,感觉有一顶草帽在墓碑上飞,
那是贼子的替身,
还在七步之内追杀我。
 
202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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