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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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酒记(近作十首)

◎余笑忠




    雷雨夜独饮


立夏前夕,一夜十万次闪电
是什么意思?耗去了多少能量
雷鸣又有多少次
不管雷声有多大,青蛙
还是叫它自个儿的

我在窗台边独坐,看夜色
亮一阵暗一阵
有一次闪电划过长空
蓦然惊现一大片黑云
原来真正的黑,是看不清
被什么笼罩,只有强光
才能照出它的黑

一只夜鸟无声飞过
看到闪电又下一城
我站起来向它们举杯

2020.5.5


     无 题


来不及吃的红薯发芽了
变成了不能吃的红薯
来不及说的话给咽回去了
变成了不能说的话

把发芽的红薯埋进土里吧
箴言如是说
把不能说的话埋进心底吧
就此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错误的类比
你的语言不会长出真实的叶子
你的沉默必将一无所获
石头不能借由雷霆、暴雨
改变什么

在如此严肃的话题下
一颗红薯显得微不足道
在被人遗忘的角落悄悄发芽
俨然宣告它的新生
它有日益枯竭的一面
它有被唤醒的,天真的一面

2020.5.12


    我们在一天天变矮


我们每年给孩子量身高
让他站在门边,站得笔直
他的身高记录
是墙纸上标出的线条、数字
后来那房子拆了
从老房子到新房子,少年的他
最大的变化是饭量倍增
跟着真是不愁长了,也不屑于
每年为自己的身高留一道印记
他有他的森林,他们的森林
到处都是风吹草动
而我们将变矮
我们以为,在他摊开的草图上
我们起码是一块镇纸
但我们最终成了
草叶间的蘑菇

2020.5.15


    羞 愧


总是在就寝之前,关灯后
为寻找某物,又重新开灯
总是在眼前一黑之时
又鬼使神差,蓦然清醒

你的摸索是个讽刺
你追加的光明显得刺眼
以至于不得不赶紧关掉
就像快速止血

2020.5.16


    谁曾有过那样的时刻


修剪指甲的时候,居然龇牙咧嘴
写字不顺畅的时候,为何咬牙切齿
下意识的小动作
暴露了什么

人一思考,就会眉头紧锁
而放弃思考,又会垂头丧气
看什么都不顺眼
看月亮像看白痴

没有什么天机
那就好好睡一觉
醒来时眼泡会加深但嗓音
会因松弛而饱满,因饱满
而有底气

鲜艳的布匹搭在紧绷的绳子上
两个古代的小孩在底下钻来钻去
你能听见他们的笑声,你能听见
有人在一旁假装清嗓子
而他们充耳不闻

2020.5.19


    路中间一只小鸟


当我走近时,它仍站在地上
我们的距离
不足一米。我的步子
放慢了。它回过头来
看了我一眼,又向前
走了两步
没有要飞的意思
接下来的遭遇表明
太不是时候了——
它半眯着眼睛,那架势
仿佛将一切置之度外
兀自排泄出细细的
黑色粪便
原来它要解决如此急迫的问题
我好奇,在它内急的当口
是否像人那样憋得满脸通红
或面无血色,全然一副
受难者的神情?

我的立定像礼让,直到
它拍拍屁股,一飞而起
发出偈语般
简短两三声
这可是一只八哥,它完全有可能是
傍晚在最高的楼顶上
巧舌如簧的那一只
仿佛拾金不昧的那一只
又恍如训诫悠悠众口的那一只

2020.5.25改自旧作


     磐 石


那是前年秋天,在额尔齐斯河源
一位游客躺在河中的巨石上
万千乱石中的一块好石头
成了他一人独霸的卧榻
在此之前,也应早已有之
此地的游牧民,远方的游人
或许还有屯边的士卒
在这石头上乐享片刻逍遥
一切皆可付之流水

旅行就是换一个地方入睡
但有多少旅人
能在天然的卧榻上做一个白日梦呢
我们拍照,交谈尽量压低嗓音
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却处在全然不同的世界里
依然受缚于仓促的日程

也许只是劳累,也许是要醒酒
一个人,安稳地和一块巨石睡在一起
那是山川养了多少年的一块好石头啊
时至今日,我仍在频频回首

2020.5.29


    夜读张岱又闻布谷


子夜时分,又听到布谷啼鸣
在我们的城市夜空
让我记起我是一个农人
这一年痛失春天
这一年多出一个闰月
农历纪年徒增一次月圆
枕上听布谷,声音时高时低
让我记起昔有西陵脚夫
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
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
“得是梦便好!”*
这半年,城郭人民,裹足不前
犹似陪他痴坐。但无论如何
我不称今年为庚子
我不称布谷为杜鹃

2020.5.30

*引自张岱《陶庵梦忆序》。


     沽酒记


时近芒种,天亦渐热。
下班途中在临街小店买啤酒。
小瓶装的青岛,听装的乌苏,都是6块。
拿了6瓶。扫码支付。
老板娘说:“我迷信,给35吧。”
我们诧异,六六三十六不是更吉利?
36,在我们那里就是生日的意思。生日
都是一道坎。”
在手机上改掉尾数。既然人家点明了
便宜1块钱算不上优惠,犯忌才是大事。
多么好啊,她有减去1块的自由。
如果按照记忆的偏好,抹去某一天
甚至某一年,岂不更好。
就像我们酩酊大醉过后,失忆的部分
可以视为从未发生。
不过,哪怕你分文未付,这些酒瓶里
装的依然是酒。

2020.6.


    雍 容


单腿独立的鹤。
鹤立鸡群!但这只是
一个比喻,它们从不会同时出现。
实际上我只见过母鸡领着一群小鸡,
鸡娃太幼小,视野太有限,
不停地唧唧喳喳以显明自己的存在。
母鸡步态从容,抬起的一只腿,
缓慢地着地,这使它看起来
也像单腿独立般优雅。
每每从它们身边急匆匆经过,
少不更事的我,完全不懂得
那母鸡的焦灼。

202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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