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脏泵着深水,浇着过火的人类性

◎苏丰雷



三行诗
 
枯叶叠,厚如席,在堂屋。
林子呢?是我吗?
屋子呢?也是我吧?
 
 
四行诗
 
我站在海边,鸥鸟落在我的肩上。
我的自语,它颔首。我的背后是另一个
大海,它鼎沸,被历代的暴戾煎煮。
 
我的心脏泵着深水,浇着过火的人类性。
 
 
深夜的回信
 
你写过许多第一封信。一个深夜,
一封回信靠岸了,穿过困顿中的
等候、遗忘,姗姗而来。
 
不是那些形式的信函,而是内含一枚
可填埋深洞的汇款单。他知道你的
隐疾呢,从邈遥前来安抚你。
 
他是位诗人,是诗人信靠的
诗人。他也曾蹲坐在马路牙子上,
与你一起陪伴你跌落的家人。
 
当你陡然明白了他,你黯然已久的灯芯
就亮了,一颗新太阳,就在那里
旋转着,永不停歇。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让我回到了熟悉的部落。
我从那早已倾圮的温室,
从窗户冷冷望着母亲湿漉的忙碌。
 
在清早,她就融入绿色的火焰山,
就孤独地收集白丝的前身。母亲有
多少双手啊!她用其中一双为我做
我渴望已久的布鞋……
 
(当我返回,在我孤清不安稳的
床榻边,在我于排斥的城市
租赁的蜗居,我侦察,无有
奇迹发生——奇迹因此被遗忘?)
 
我从温室走到院落,从院落
我看见我父亲从远方回来了,自行车
骑着他。它多棱角的轮经历了
多少故事。他迎向庭院,迎向我,
 
却总没能走过来。他说,自行车
已长进他的身体。他从怎样的
魔夜走来?神爱的黎明他能感知,但强度
还不能融化他肩上的铁……
 
 
死者悲凉的气息还在被子上滞留
 
死者悲凉的气息还在被子上滞留,
并没有被死者完全带走。
被子随意地铺陈,皱纹沉重,
仿佛死者悲凉的步子正在移向小便桶。
他路过中堂条几上那张遗照,
步子为之停顿,目光穿越死亡,
而复苏有她的滑润明亮的时光,又或者
是去了厨房生火,用蹩脚的手艺
制作寡淡的早饭。她太贤惠,如同
水葫芦窒息了死者在这门技艺上的发育。
他越发朝向她,每步都迈向更浓的黑暗,
频频呼吸困难。视力更急剧衰退,因这漫长的刑期,
只能被他用黄梅戏、庐剧消磨,别无选择。
直到眼睛老花,几乎看不见。上帝在启发他
不要只用眼睛吗?用启迪博尔赫斯相同的
手段?而后者睿智地懂得领受。
这残酷,难道不是伟大而决绝的提醒,
给沉哀之人的礼物?
我走进死者卧室,悲凉的气息
仍郁积在被子上。这大信封,以及信……
 
 
暴雨
 
亿万蝙蝠过境,制造
一场浩大的暴雨,
 
那里,清凉、干净,屋后
有条通向另一村庄的小路,
 
但在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秧苗青涩、稀疏,忍耐在
方糖的清水里,清水汪汪凝视着我。
 
有亿万蝙蝠过境,制造
一场浩大的暴雨,
 
屋后有条小路,
通向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那巴掌大的小世界已被雨水冲毁了。
 
 
荒芜
 
当荒芜之后,波浪的苦痛
黏人地侵袭,寂静的忍受压抑
 
一场蓄谋已久的阵雨,内心天空满堆
阴鸷的乌云,透不进丝毫光彩。
 
荒芜更加荒芜,
远去的人迷途不返。
 
而我,看见重重的幻象
从虚空中奋蹄而起,
 
各种果树挂满浑圆的浆果,
张扬的藤蔓蒂结累累的果实,
 
花园里飘拂香气的韵律,四溢流动,
在金色的阳光中颤抖,有如明亮的树叶。
 
 
擦拭
 
经过一夜才发现
旧宅侧屋的小木门稍稍打开。
 
这户人家早丢尽了家当,
连这样招引,偷儿都不再光顾。
 
然而,我总是回来逡巡,
抚摸家什熟悉的头颅和皮肤。
 
光阴一片片脱落,愈发远离,
仍执着地不断返回,擦亮她们。
 
 
星光

在沉睡的田间的打露的小路,
爸妈的行走宛若逗留,
他们闪烁的交谈声弹拨着
香甜的空气和暧昧的月色,
仿佛一粒金质的星光攀缘过
漫长的隧道轻叩窗扉。
我问弟弟:你听见了吗?
他问:什么?过了一会儿,
他又说:听见了。腾地,
他从床上跃起。我说,别急,
还远着呢。我们便激越地
往岸上拖曳捕获了星光的渔网。
在被行走、被书本变小的地球
那一面,有个小村叫维多利,
如果我和弟弟出生在那里,
我们的童年生活将没啥两样,
不过,我这样说自然是
忽略了家庭之外的其它。
 
 
金身

养育了纷乱的矛的傲慢树林里,
一枚离散的课桌,它耐心的腹部,
我用过的英语教材仍成套躺着,
那些恨铁不成钢的伴读的皱痕如故;
树林前面,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
便泄了洪,他们急不可耐逃离
悬崖上的牢固学校,不及格地挤进
那片荒芜的树林,领受各自的命。
我的金身在我体内醒了数秒,微启口齿。

来源:诗天府(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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