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凌 ⊙ 悬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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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子》(组诗7首)

◎汤凌




1、《一个村子》
 
文/汤凌

绵延起伏的丘陵折叠缝隙中
山窝子里的小村子
油茶花紧紧抱在一起,寂寞得起腻
在病中,我会时常
梦见它的人和事,不多的事物
反反复复呈现,病态怀想久而倦怠
或许灵魂深处,我们会
过度依恋某些虚虚实实的的缥渺
是否误认彼处根系发达
藏着某种神旨,遥远的
一代又一代与自已有关的人
生死于斯
他们是否也曾有过猛烈的批判之心
游走的手艺试图
打破日复一日令人慌张的安宁
可他们并不知道要去哪
(这跟现在的我们并无两样)
浪叠浪的大海,直立行走的山
外面世界太过云诡水谲
他们口耳相传的想像力圈禁在
数十里范围内的山水鬼魅,以及
不着调的神话故事
——如果这些事情值得念想
如今,我们这些语言的囚徒
该怎样展示自己的欲望?
我经历过的一场绵延十里的山火
关于起因,谣传的版本因人不同
总之,它是从内部开始燃烧,人们
欢欣显然大于惊恐,围绕山火打哦嗬
拾捡可供闲说的细节
仿佛一场盛大的节日礼
 
 
 
2、《灶屋墙上的老地图》

 文/汤凌
 
黑灶屋藏着一个黑世界
老地图同化黑色土砖墙
如果不细心,会忽略那个
很多年前的世界
只剩下几个黑窟窿
字迹已经看不清,隐约可见
弯弯曲曲的国界线,曾经红红绿绿
褪色了,隐匿在
黑烟墨的云层里。大陆,海洋
经纬线规划空间
供你想像,当年世界曾经很明朗
生活过无数鲜艳生灵
灶屋烟熏火烤,老地图
纸张松脆,就像现今世界
纤维肌理都充满黑,轻轻一划
便碎屑驳落。那些国家、区域
很多已消失。如今
我站在一个错误的世界前
想着当年试卷上勾勾叉叉的真理
曾经决定过一代人的命运
而那些骄傲的人们
曾经多么自信,在世界写下尊严的
界线,在黑暗的灶屋里
继续接受烟薰火烤
如同一面调谢的旗帜
 
 
3、《老灶》
 
文/汤凌

老灶蹲在角落,外方内圆
向深处黑。缘于火
终于黑,仿佛黑是它的天性
在灶屋最黑处,它叨念着
出木炭的硬柴经
而一蓬火的芭茅
在火里挣扎蜷曲,又缓缓舒开
扭动褐红火熖,极柔美的舞蹈
但草木香的熏烟,辛辣,强硬
使人流泪
一双从青春到鹤爪的手
掰下内灶壁的黄土,“黄土散”
刮下锅底黑烟墨,“百草霜”
可以祛火,解体毒,性温
——是不是所有事物
经过火的锻烧之后都会趋于冷
趋于温和,比如铁
比如人到老年
之后的时光,只有趴在狭小灶堂
扒拉灰烬。老灶台在黑的深处
盯着你,直到灰烬掏空
 
 

4、《凌晨四点的赶集老人》
 
文/汤凌
 
凌晨四点的赶集老人,挎着一篮蘑菇
去十几里外集市赶集。那里住着工人
他们在厂矿上班,是“国家人”
每天吃肉鱼,常常买点蘑菇开肉末汤
----如此高不可攀的
伙食,他庆幸能依傍他们过活
总之,他会在仲冬凌晨三点
起床,打手电摘蘑菇
蘑菇多的时候,他会叫醒孙子
他需要有个伴,可以絮叨
他的生活经验,以及,蘑菇的摘法
“摘那些伞刚好要打开的”
“摘的时候手要制力,不要把菇料扯掉啦”
偶尔也讲笑话,调节气氛,让冬夜升点温
一篮蘑菇,二十来斤重,用大毛巾盖好
“不然会跑水汽,跑半斤水汽要跑几毛钱”
这是他经验之谈,把大毛巾捂得特严实
像半夜起来给蹬被的孙子盖好棉被
然后戴上棉军帽,把护耳搭下,在下巴
系好带子,穿起像他年龄一样皱巴的旧棉衣
凌晨四点,65岁的赶集老人出发了
他弓腰,袖手,篮子挎在臂弯
通往集市的土路坑洼曲折,在山脚穿行
他熟悉这里每一个故事:
下坡的车祸,投塘的妇女,停尸的空地
还有若干年前的刑场,平坟建了小学
后来又荒废的空地,矗立几面残壁
处处充满鬼怪弄人的传闻
每个地方都有心灵沟坑,每点动靜
都需要作一次心理跳跃。他走着
佝偻身影成为温暖寒夜的心脏
他不断否定鬼怪存在
“讲起来听起来吓人,在路上也没碰到什么”
他说,唯有一次令他疑惑不解
某个下坡,听到身后有人骑自行车过来
“咔嗒、咔嗒”,链子有节奏地打着挡板
“嘶嘶嘶——”由远及近驶来,他侧身相让
没人。声音又响起,他仍侧身相让
又没人。如是再三,“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定定神,对后面大吼道:
“嘿,我冒欠你的,莫作怪”,然后
唱着《甘露寺》,精神抖擞继续走
“莫怕,只管往前走”
这是他经验之谈,说服自己只是幻听
挎着篮子的赶集老人
走在坑坑洼洼的灰土路上
近处树林摇晃着影子,像要压过来
深处,偶尔传出几声惨人的鸟叫
水塘白晃晃,水田白晃晃
绵绵丘陵,一头头趴睡的黑怪兽
它脚下村庄像睡着的牛,嘴角淌着泡沫
在否定之否定中,“莫怕,只管往前走”
寒冷、粘稠的黑暗里
他多么希望有一点灯光,或者
一句人声,证明不只他一个人,但终于
只有黑乎乎的树木,传说中的鬼怪
和篮子里十几块钱收入的幸福感
陪伴他走向早晨六点的集市黎明

 
 
5、《老屋》

文/汤凌
 
手指在凸凹不平的青砖上滑过
就是这老屋:木楼,黑瓦
几代人进进出出夯实的泥土地
暗色青砖隐隐散发的深紫暗光里
我看到了曾经也在这里的
比这老屋更老的屋子
比传说里更真实的地方
爷爷老了
浑浊的眼睛深处传达老屋遥远的生气
这里曾荡漾他和他十几个兄弟姐妹的笑声
他儿童时代的树长大了,又砍伐了
卖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他还记得他和他父亲种树时的情景
私塾先生的太公长衫飘飘
挖坑种树的样子有些笨拙。如今
老屋前的菜地已瘦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说:还得种点蔬菜,你去挖挖吧
他的神态让我想到屋顶上木雕的仙鹤飞檐
老屋坐在阳光里,我的手指从它身上滑过
宽厚的墙面,像情人的肌肤
 
 
 
6、《清明》

 文/汤凌

中巴车行驶在清明的“村村通”
车箱里来回播放张学友的歌曲
“隆隆”的马达声缠绕上个世纪的愁绪
阳光透过车门,照在售票员脸上
她斜靠车门扶手,背着收钱的挎包
双手叠放在包上,身体随着车身摇晃
她的鼻子在逆光中呈半透明
细密汗毛清晰可见
蓬松的头发在肩上波浪般节律弹动
头发里有农村后院的味道
——或许,她刚喂完猪食,和过鸡食
为上小学的孩子做早餐,在门前水塘
洗衣服,红红绿绿地晾在后院晒衣杆上
或许,刚从集镇回来
购买上坟用的魂条、小花圈、纸钱、香
五块钱一瓶的烧酒
——乡镇集市充满乡村后院的味道
她的眼神若有所思望着扑面而来的路面
一头耕地间隙的牛站在树荫底下小憩
她的红色羽绒衣有些褶皱
在灰色的车箱里非常醒目
她就这么倚着,等待司机和乘客报站
开门,上车,下车
 
有人高叫“踩一脚”( 家乡土语:停车。)
司机踩刹车,车箱里一阵骚动
她回过神,开门
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人下车”
像是刚从梦中惊醒的声音,职业,礼貌
她接过乘客箱包
显然,他是从外地赶回来的
身上的新夹克有缝纫机的机油味
应该是回家前在某城市街边店新买的
(车里多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人,大包小包
穿着新衣,像是赶赴一场隆重仪式
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起步,开车。车箱里很快恢复平静
她靠回扶手,回到怔怔的神色。窗外
山上油茶树长出了新叶,田里草籽冒了新芽
一掠而过。中巴驶过一个又一个村子
紧挨马路的村子,红砖挑檐,水泥浇制平顶
玻璃窗在阳光里反射新时期的富有
不少山脚新挖地基
袒露褐红色黄泥
——不久之后,又将长出许多新房
 
有人在路边招手,一位男人扛着锄头
带着两个小男孩,提着竹篮,装着上坟用的
魂条、线香、米粑、肉和廉价烧酒
两代人,他们要去给先人上坟
他向我们招手,嘴里喊着什么
我想他在喊“踩一脚”,但他的声音
被汽车马达声吞没了。司机“踩一脚”
她又忙碌起来
一面清理车上空间,一面去接乘客竹篮
男人说:这是我的魂条。
是的,这是他的魂条
是他给祖先的礼物,不让别人接碰
但他的锄头却碰到了另一个人
他们互不相让,争吵,谩骂,打架
直至一方被踩在地上,两个小男孩吓得
哇哇大哭。但他的目的地很快到了,他带着
脸上的伤痕和两个小男孩下车了,提着
竹篮,走进了山里,那里葬着他的先人
人们劝导着受伤的另一个——
他在东莞打工,特地请假赶回来上坟
他还要赶路,我们都要赶路
评理,安慰,息事宁人
车箱慢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又靠回车门扶手,眼神略有不安
 
中巴车继续行驶在“村村通”公路
人们默不做声,仿佛被沉重的树枝压着
他们中有医生、教师、学生,更多是打工仔
我无法调解他们的矛盾,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我小的时候,这里还是土马路,尘土飞扬
我随爷爷、奶奶顺这条土路走向集市
卖鸡蛋、红薯,买回碗、勺、刀等物
中学时候,我骑自行车与同伴赶集
薄薄的阳光把水田照得晃晃发亮
路边,那些曾是青砖黑瓦的屋子
已没有了,我还记得屋子里黯淡的光线
黑乎乎的桌凳、沁凉的井水和老甜的酒糟
以及在屋前坪里三五桌打牌的人们
后来我爷爷、奶奶去世了,现在
我从外地赶回家,给他们上坟
他们永远躺在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
而我们,被命运抛石子一般抛向外面世界
只有春节、清明才找到回家的借口
若干年后
我们的儿孙,会不会还记得
这里曾经生活过一群没有离开的人
 
一路上,不时有人喊“踩一脚”下车
不时有人招手上车。开门,上车,下车
车箱里的乘客换了一茬,但仍然
拥挤,售票员倚着车门的扶手
双手搭在挎包上,眼神随车摇晃
这里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她的眼里没有欢喜,也没有厌恶,她已
习惯了她的生活
是的,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一群
沉默,狭隘,暴力
为两元钱争吵,为一言不合斗殴,似乎
只有这样,才能尊严地活着
我们最终将回到这里,也似乎
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一点的安慰
我整理好竹篮里的祭品
彩色魂条和小花圈在上午的阳光下发亮
我要喊“踩一脚”了,离开这个
伤感音乐拥挤的车箱
爬上山,走向先祖们的坟地,插上魂条
给他们锄草、修坟、敬酒,放一挂鞭炮
告诉他们,请放心,我们活得很好
 
      注:村村通:“村村通公路工程”简称,中国通过该工程实现所有村庄通沥青路或水泥路,以打破农村经济发展的交通瓶颈。农民将该种公路简称“村村通”。
  
  
 
7、《钟馗夜巡》

文/汤凌 
 
枞树林的山那边是枫林
枫林深处是雾气钝重的“枫林街”
江南小镇风姿绰约,大街左手挽着
白墙青瓦的勾栏回廊
在欧美风味的楼宇间慢纺绵纱
三条河联姻,五座石桥搭线
二十八家超市导购琐碎
桃花处处开,梨花三五树
两家茶楼有韵意,卤菜摊点
鸭脖子引亢高歌。一家银饰店
细细雕琢钟馗嫁妹的耳环和手镯
第三座石桥左侧
酒旗高挑“三碗不过岗”的行书
点线笔划在草意的墨色里醉倒
 
雾,时厚时薄,推进枫叶的细浪
“沙沙”作响。轿、自行车、公交车、
小轿车、马车、独轮车
漂浮的丝茅叶,比蹲在屋檐下抽水烟的鬼魅
眼神更浓郁
瓜皮帽、短襟、长衫,多于西装、长短裙
小吃、大餐、夜东方歌楼、醉八仙酒肆
“今晚我们去哪?”
“倚红轩”里娇滴滴的媚钻云穿叶
而行者脚步迟缓——
再向前一步,你可以隐约看到
你的情人张某、朋友李某、仇敌刘某王某
和无数曾经见过的无关紧要的身形和面孔
甚至可以找到自己未来的影子
——混迹街头,并没有丝毫与众不同
 
馒头张的小店,苍白的炉灰比生意更冷清
他的小儿子把铁环滚上虎皮石台阶
赵某与几位诗友在“竹仙茶馆”喝茶聊天
联艳诗,偶尔压低声音谈论枫林街时弊
郑某翻越孙某家的墙,与孙某妻私会
——是的,他们命运没有多少改观:
李某的头拎在族长手里,身躯尾随其后
问:痛否?答曰:不痛。
死于饥饿的刘某,破麻衣上
还沾有与人争抢马根草时打斗的血迹
他仰起头,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
被一场阴谋山火烧死的王某,不停叨念
一场曾让他风光无限的牌局
——他们佝偻着背,比以前更谦卑
 
你期望出入街东华发大楼的
吊颈鬼、饱死鬼、火烧鬼、枉死鬼
无头鬼、撒沙子鬼、色鬼、淫鬼……
与你没有瓜葛
而他们却偏偏曾是你的相识、相交
他们身着统一白领蓝色工作服
朝九晚五出入。五楼的03号办公室
六个年轻男女,叽叽咕咕地探讨
赚钱,嫁聚仪式,酒席酒令
怀抱政治学意旨
磨砺利已和损人的小尖刀
身着黑夹克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久久
站在窗前,试图俯视枫林山
而日常,却又多么完满,兼修厨艺
伺弄花草,兼修上一个轮回中的判词
是的,前一次轮回
足以绊倒众生尚有种种可能的未来
(古老街道已在宽阔的时光里略有自新)
 
而镜头推进,钝重的雾,众鬼面目钝重
时令:一天即一年,白昼如黑夜却更为漆黑
没面目的黑翅鸟似是乌鸦——
半信半疑的
言语、服饰、身形、步伐
并不能帮助你确认那个人——
馒头张左手怎会长有六指?赵某应该口齿伶俐
郑某翻墙身手这般笨拙?李某的碗大头疤呢?
刘某走路应该更舒缓些,王某从不碎碎念
——是谁?
在右河的青石板镌刻了生辰死时的地图
二弦琴的麻衣盲人躲过了数十年天谴
算命、抽签、看相、摸骨
音色在河面弹跳小鲢鱼
在长长话语里,我们分辨了高贵和卑贱
而飘忽的集体主义,面目庞大而虚无
最初确认的所见,如失重的凤眼蝶旋转落地
 
巡逻小鬼的红灯笼亮堂
街左锦带花春色荡漾,街右是拥挤的菟丝草
枫林的回声满载咸涩谎言
灌满酒壶的乾坤
钟馗虬髯性格清晰
右手天音剑,左手地阙链,胸怀判词
而街尽头是物我两忘的月色
——枫林街无大事
他放下剑,飞身跃上最大的枫树
山风清凉,剑锋寒冷,三口冷酒下肚
所谓雾障重重的大街
胸中块垒愈浇愈大,在酒里化为雾气
汇入枫林中“沙沙”细浪,就像
恍忽的枫林街,恍忽的鬼们
只要后退三步
便会零零碎碎地化为虚空的雾和山风
 
      2006-2019于长沙果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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