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卜克内西》等五首

◎陈煜佳



李卜克内西


一大早,珂勒惠支就来到殡仪馆
研究他的遗容。他额头上的伤口
被红色的鲜花半掩着;他的脸苍白,
却神色傲然,不改平时的威严与亲切;
他的嘴则微张,扭曲,述说着
最后时刻的痛苦。从殡仪馆出来,
珂勒惠支已经在心里为这幅肖像
打好了草稿。只是她还不确定,是否
应该如实地展现额头上那个伤口,
她知道从那里流出的血将成为
原野红色的酵母,而她的刻刀无法
向人们传达这一点,她只能暴露
一个黑色的窟窿,一个深渊。
她为自己的艺术感到泄气。但此刻,
她已没办法思考,汹涌的人潮把她
裹进望不到尽头的送葬队伍之中。





董坑村暮色


那个弯腰劳作的农民,是我的父亲。
当他直起腰,作片刻的休息时,我更加确信。
一阵风甚至从他那里传来他的心跳,激活我
胸前的怀抱。但我没有走过去,和他拥抱。
对于我们,拥抱即是相互遗失。
拥抱意味着我被生,而他被死,押走。
此时,暮色越发凝重,黑暗正源源不断
从庄稼的根部涌出,我知道父亲就在身边:
他不会错过任何一场盛大的庄稼的弥撒。





失眠


我是所有我的中心。但没有一个我
是我的边缘,都是我的爱,我的罪。
躺下,我压在我身上。起身,我在我四周。
这是一种干燥,枯竭的失眠,黑暗的凝视
如精准的套马索。为了挣脱它,我走向窗台,
走向窗外的树枝投在地板上的影子
的末梢。我站在那里,如一颗硕大的果实
把树枝的影子压弯。一阵风来,我感到枝条
在摇晃,摇向月亮,摇向天堂的看门人
那口狡黠的白牙。但等一等,在这种污染
严重的城乡结合部,云层凝重,月亮很快
就会隐藏,或自我结扎,有关天堂的消息
也总是难辨真假。更何况,我只是站在
树枝的造影之上,活在月亮飘忽的叙事之中。





风的等级


一级,风是丝绒,但没有一丝拯救。

四级,叶子舞动,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那样舞动。

八级,你只能斜着走路,就像托着一棵正在倾倒的大树。

十三级,风是嘴里的荆棘,阻止你说出,命令你吞下。

十七级,你就是一片翻飞的纸。





阅读一张照片


今夜,你和我可以成为一对
亲密的交谈者,问题是第一句,
谁来说。我已确定你的脸
被蟑螂和老鼠啃噬过,但这
不是我最主要的障碍。
你的突然出现,使我怀疑奇迹
就是一套程序的某个步骤,
可以重新设置或修改,而我竟
错过了那么多。即使重拾
我与火的友谊,也只是让秒针
再次碎步于我的胸口,一声声
逼近沸点。要校准它,我就
必须理解你斑驳,褪色却依然
歌唱着古老,艰涩的时间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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