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45月诗作9首

◎林思彤



三月

〈春难〉

这个春天注定无法醒来
被困在祭坛,柳叶刀
等着肢解褪去包装的礼物
这个春天不被众神原谅
女子谦卑顺服的祈祷
甚至疯癫绝望的敲锣打鼓
都不再忠实地上达天听

众神不动;不低垂慈悲的眉眼
不侧耳倾听呼求;不降下神谕
这座城市注定成为废墟
注定被厌弃的人们哪
命运至此,已和他们无关
求一个开悟的契机不如
求一份,凿开孔窍的善终

这个春天注定胎死腹中
城门封锁,讯息封锁
而人心,是最早闭锁的
爱情颓坐在此哭泣
哭所有的隔离都是天人永隔
祂削尽有情人盟誓的长发
死神为什么还不放声大笑

这个春天注定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该醒而未醒的万物被缝紧眼皮
嘴唇被涂上腥红的微笑
哦,那些新娘多幸运,同时
也是美丽而苍白的未亡人
爱人先在彼端等待
丧钟敲遍,哭声加入合奏

这个春天注定被众神厌弃
我和我的爱人,分别围困在
春天的断垣残壁,不睁开双眼
就不必看见,绝望和悲愤
不必将小夜曲写成哀歌和断章
原来围困的,不是春天
而是一柄柳叶刀
来不及划破的命运的动脉
和众神冰冷的心脏

注:柳叶刀即是手术刀的别称,亦是医学权威期刊之名。


〈我不像你〉

我不像你,甘愿压缩身体
抽出所有骨头
塞进被恶火围困的城
烧成沙漏里的沙
为无情的时间服务
炫耀自己是神拣选的宠儿

我不像妳,不厌其烦地
将苍白的嘴唇,涂满
腥红的符文,犹沾沾自喜
吐出取巧的魅惑的话术
最后还将自己的嘴唇缝合

我不像祢,一天天看着人们
发狂。嘶吼。揪扯。自戕。绝望。
从中获得至高无上的快乐
祢,不知道祢,从来都
不是祢。不像祢;万花筒后面
那双手将恶意玩弄于股掌
置入多重的尖锐的虚妄的棱镜

我不像你,小心翼翼
维持得来不易的巨人观
随时防备伺机迸射的恶毒的
脓疡,不像你
拥有那么多清澈的眼珠
装饰死亡,极其盛大而华丽

我不像妳,能够一天天看着
自己的孩子长大,变老,死去
而不动声色;不像祢,一天天
轻松惬意的毁去心爱之物
又一天天徒劳无功的持续塑造
心爱之物。我不像你;不像你
一直以来都活得像个人。


〈金针〉

随着它的侵入
妳细细数算逐渐沦陷的
:风池、大椎、肩井、膏肓……
金针刺探皮下
究竟是眼前的白衣男子窥伺了妳
还是气流的停滞和淤堵
泄漏了妳

酸软、刺麻、鼓胀、沉重
妳开始数算这些年
在水底,凭着一根根
漂浮的金针辨识来人的样貌
鱼的皮肤进化,视觉退化
妳习惯不再眼见为凭
却长出一身铠甲
将所有软的细的都塞进心腹

一根根细长的金针
钩住妳的嘴唇
妳不得不吐实那些不为人知的
究竟是因为坚硬,所以受伤
还是因为受伤,所以坚硬
夏日午后
水面金针晃闪
妳却惊出了一身汗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能给的不多,一点
一点将眼泪和绝望
包进夜里,喂养一棵孤独的树

令人羡慕的美好的那么多
将刻在上头的落款磨去
慎重写下你的名字

后来,我一夜之间就老了
如果破开心脏,会看见
佝偻的白发老妪,缩在角落
后来我一夜之间枯了蔫了
皮囊却还是好看的颜色

一个人坐在楼顶晒月亮
将万家灯火坐成
星星点缀的墨色海洋
漂浮的衣袖和无尽的沉默

是我仅有;最后能给你的一切。


〈大海没有尽头〉

忘记一个女子在冬日早晨
伸展腰肢,笑得像朵花
忘记那些令人心碎
却又深爱的名字
多么好,还有人生
也得忘记这该死的人生
我要推开窗户,抽一根烟
潇洒地说烟雾的飘散不过是
没有答案的谜题
我,我才是谜题本身

妹妹,妳说大海有尽头
我只问妳,为什么悲伤和疼痛
却没有尽头
妹妹,妳告诉我必须舍得
舍得让自己痛;更痛
就会有尽头
只是我放弃了一切
包括清洗的念头
离开的念头
活下去的念头
快乐和良善的念头

妹妹,妳说为什么
跟我说话也要像写诗
说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
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但这些都不是真实的

妹妹,其实我多想告诉妳
在我这里,大海是没有尽头的


四月

〈没能成为……〉

想一想我没能成为农妇
也没能种下一棵梅树,没能
在梅雨季节时期待梅酒的醇香
没能躲在乡间,将荒芜的土房
整修成朴实的小屋

想想没能让泥土填塞趾缝,没让
趾甲露出憨厚的棕褐色的微笑
没能养成心满意足的茧
剥离出鲜绿的丝线
实践丰收的意象

没有耕作的经验,连放牧牛羊
的本事也没有。而我的母亲
出身农家,她耕种过,擅长养出
肥美的猪崽和吵闹的鸡崽
知道每个季节该种下什么蔬果

我的母亲不了解我为什么
喜欢乡间,喜欢冷清的生活
她十八岁那年,终于离开农村
可我,却想方设法搬去农村
试图将笔耕转成农耕

其实,农妇的生活并不适合我
笔耕和农耕一样辛劳,三十八岁
渐渐发现,人若要活着
最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求
独自听着窗外的雨声,失眠


〈今天〉

今天我依旧无话可说。

积欠了那么多
你没问我好不好
没问我沉默的这段时间
怎么过的

那些积欠的字
一直嘶吼着要我放过它们
而那些积欠的人
我们彼此,羞于面对

你没问我干涸了
掏空了怎么办,没问我
整个下午坐在窗边抽烟
却写不出任何字,该怎么办
没问我,为何一直以来
手机都是免打扰模式

今天依旧重复
无话可说的今天
干涸的生病的写不出字的
每个今天,该怎么办


五月

〈床的那一侧〉

那么孤单,那么徒劳
伸手,就是一座桥
两个城市的辉煌就此开始
床的那一侧曾经那么孤单那么徒劳
伸手就搭成一座跨海大桥

我们以为床的那一侧会是永远
未曾想过伸手也包括道别
道别天堂,道别人世
还是习惯伸手触碰床的那一侧
终于领悟空旷,才是永恒

不知热,不知冷;我在床的那一侧
终于明白恒温也包括极冷和极热
我脱下皮囊,熨平,仔细摆放
在床的那一侧,换个方式
继续活着。


〈弥补光影〉

知道你过得很好
我就放心了

一个从不流泪的人
有夏日的骤雨
和涔涔冷汗
宣泄情绪

一个每天吃药的人
在冷却的药渣和气味里
翻找生前的原形
:竹青、葱青、蟾绿、缥碧
或许还有黄栌和朱磦

知道你过得很好
没有失眠和多梦的困扰
不需要藉由汤药,弥补光影
有新的人;更好的人
剪裁并贴合你阙漏的风景

知道你过得很好
我就明白:你在哪里
奇迹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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