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荼,或芑及其他

◎西厍





春尽之日的某个黄昏
我平生第一次认识藜——
藜长在路边,高可及胸
差点被我认作某种木本植物
很快我就了解到
藜只是一棵草,一棵居然
被典籍记录的杂草
据说它家族庞大,却又种属混乱
遍及世界而难以除尽
“一棵毒草。”我暗自思忖
显然这是它的家族优势
凭藉这份小毒
藜,清热,利湿,杀虫
煎汤外用无所不可
也可作藜藿之羹在饥馑之年
填充肚皮*。尤其想不到的是
扶持耄耋的藜杖之藜*
正是眼前这棵随风扶摇的
藜。我看见它时
它正在暮春里轻轻摇曳
一无用处。它什么都不是
只是“藜”,户籍田园,村舍
路基。草本,一年生


注:《前汉·司马迁传》墨者,粝粱之食,藜藿之羹。《晋书·山涛传》文帝以涛母老,赠藜杖一枝。


荼,或芑

荼和芑都不太好命,都苦
在小满的野地里,随处可见她们
瘦削的身影。本以为这正是
她们没好命的缘由
可她们也长在《诗经》里
在雅歌里摇曳多姿
算是一脉两传:在民间解热
明目,救民于饥馑之水火
在典籍里则变得温文尔雅——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说得恰是一种甘苦自知的诗与
人生的况味。不过被诋毁和
贱视的命运始终如影随形——
坏名声和歹运气都已固化在
字的砖石里。偶有美意附丽于
这苦命的姐妹时,她们就是鲜白
美好的花朵,不是苦菜
在被圣人所厌恶的郑风里她们
附丽于美人和男女的欢乐颂
这几乎是她们生命和命运的高光时刻
作为后来者我继承了所有——
荼或芑;苦难或美好
在小满的野外我能把她们
一一辨认,并用诗的名义供奉


蓼蓝
——终朝采蓝,不盈一襜。(《诗经·小雅》)

幼年时从来没搞清楚过
为什么打猪草都不要蓼蓝——
我们不叫她“蓼蓝”
叫她“懒蓼”或“赖蓼”
方言中的称谓听上去小有出入
但好恶立判:这哪是什么好草
连当猪食都不配——
懵懂之年的傻孩子哪里晓得
从他们唇舌间吐出来的
朴拙的字音,其实是“蓝蓼”
在字序的颠倒和俚俗的音变中
我们对美的洗礼愚钝无觉
直到年事见长,在诗经里遇见
“蓼蓝”,才如梦方醒,如醍醐
灌了顶:一株高度审美化的植物
被我们视为猪都不理的赖草
——我们并不懊恼,因为启蒙总是
在该来的时候来到——
这人间喜剧的柔软道具
这少女怀春的附丽之物,这烂漫的
装饰初民淳朴生活的天然染料
让心不在焉和想入非非
成为古老爱情的专有属性
让蓝色,成为浪漫和忧郁的专有色
一部诗经至少有半部是蓝色的吧
如是想想入,如是非非


虞美人

罂粟目,罂粟科,罂粟族,罂粟属
在恶的谱系和强大血统里
你注定是一个柔弱的背叛者或
更轻盈的异类?以美人为名
承载凄美的传说,就连别称都人畜无害——
丽春、舞草、仙女蒿,差不多就是
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意思了

百亩花田,无数美人的化身簇拥春天
——聚拢又散去,形柔色艳如你
质轻意重如你,可以视为迎接
也可以视为送别。但在一场春夏两便的
骤雨过后,你一洗所有的附丽
把人们的欣羡与叹息也洗去
你只是你,立在春暮也立在夏的门口

除了迎风摇曳你别无使命和艳遇
也没有如泣如诉的身世与命运的负累
只有花如蝶,人如蝶,蝶亦如蝶


矢车菊

皇帝之花洇染出园子里
一小片蓝色坡地
这片蓝色坡地在初夏倾斜
初夏,遂在一小片蓝色视觉里也
微微倾斜:构图失去了
一点平衡,但还算稳定

作为前景它让其他色彩退远
成为悠远、朦胧的远景
园子因此获得开阔和幽深
但我不由自主的悸动
并非出于它曾经给皇帝
带来吉祥,而是出于自己
历久难愈的眼疾——

在另一个传说里遇见它
就像此刻我所遇见的
正是这一双蓝色的眼睛
不,比蓝色更其渊深而近于
紫色。在蓝和紫的模糊边缘
或者互为洇染的瞳仁中心
未及干涸的雨水
被它浅浅地噙作一滴眼泪

它的渊深和澄澈
正好衬出我的肤浅和浑浊
它之毫不回避我的探寻的企图
只是因为它所凝视的
是整个世界。我的举动
在它深澈、恒定的凝视里
其实是不存在的——

世界没有一双眼睛
能和它构成对视,因此世界
在它的蓝紫里看不到自己
——所谓遇见,殊非易事


鼠尾草Salvia

好几次我傻到想去考证
一棵草和一条鼠尾的关系
考虑到这啮齿类动物在汉语中的
尴尬境遇,我有理由怀疑
这花序特别的一年生草本植物
和一条老鼠尾巴的
跨物种契约。其实我的愚蠢
不在于这样的无厘头蠢念
我若早知道这纯粹是一次
跨语种的语音模拟或戏仿
就会为其中的戏谑和神秘莞尔
更因它花语中的普世意蕴
而侧目凝神:事实上美的吸引
永远先验于认知。在某个黄昏
灿烂的落日里细细打量
河坡上成片的Salvia时我相信
自己是入迷的。我逆光拍下
几张光影迷离的Salvia
在一种地中海风情的摇曳中
我用唇舌发出的却是汉语的轻柔
鼠尾草——Salvia——
至少在美的发现和表现上
人类的灵感保持着出奇的默契


草绣球

英国人认为此花无情
在东方,却有许多自相
矛盾的花语。其中唯有“冷爱”
直指这丰腴雍容背后的
花毒本相。人们以花为镜
在意的其实是自我的
深层面影。鉴于这已经是一个
不争的事实,无需费神求证
还是把探寻的趣味转向
草绣球的变色之魅吧——
如果花的表情也是一种毒
那么眼前这令人目迷
五色的花,几乎是个中翘楚——
恩齐安多姆,在土壤PH值
低于5时,由鲜红变深蓝
而人工选择的魔棒几乎随时可以
把明亮表情变成普遍的
忧郁:雪球由玫瑰红变蓝
法国绣球由洋红变紫
德国八仙由粉红变紫
大八仙甚至由白色变蓝
人们热衷于以花试毒
在花样翻新中不断确认的其实
是自己对美的嗜毒本性


香豌豆

我们可以假想一对本是同根生的
姐妹,是如何在命运中失散的
一个走入寻常百姓家,出落得朴素良善
洁白得可以直接教化人的心灵
一个被西西里岛的女巫收养
从冶艳到温柔,从温柔到娇羞
天然的色谱,仙与妖的混合体
美与毒,诱惑与拒绝的矛盾性
在花架上攀延,扶摇于初夏的颈项和
腰腹。很显然她注定要颠覆
人们对纯洁的恒定认知——
她的毒,杜绝所有非份之想和
诉诸口腹的俗念。无论是艳色似火
还是素色如雪;无论是粉腮含香
还是紫衣袭人,都让人发乎心
止乎礼——唯有一个叫Erin的女人
培育、移栽,牵引她攀上花架
用她制作成鲜切花以表达
对祖母的思念——假如一个女人愿意
把毕生年华付于她,她就没理由
不选择信任和爱,也把自己的年华托付


蓝蓟

“而蓝蓟草,蓝蓟草
乞丐一样从柏油里窜出”
——在北欧诗人的深度意象里
一棵蓝蓟的夏日风情
的确有些难以捉摸。不过至少
我看到了衣衫褴褛的自由和伟力
对于诗人的救赎之功
诗人之眼也的确善于捕捉
那些助益灵魂的上苍眷顾之物——
“褐黄的叶子,珍贵如《死海古卷》”
而我所见的蓝蓟
正在偌大花园的一隅轻轻颤栗
她擎着最好的自己在初夏微风中
她所擎着的蓝色涟漪和修复之美
足以让受损的肌肤重获平衡
同时瀹洗枯索的心灵
而我只是用古老的文字记录这蓝色遇见
顺便把浸在北欧诗人的蓝色池底
发着幽幽荧光的诗意打捞


鸢尾

游离的宿命之花
破碎的激情之花。暗恋之花
属羊者的生命之花
在浪漫的国度,光明与自由之花
止血之花。解毒之花——
属意于鸢尾,何需这么多
繁复又不无矛盾的名头
如果非要选择一个说服自己的
理由,也不是没有——
比如蓝色,比如她的属名Iris
比如她司职将善良人死后的灵魂
带回天国,经由彩虹之桥
比如莫奈在吉维尼的花园中所手植的
恣肆的蓝色舞蹈,比如梵高
晚钟般沉郁的孤独与忧伤
其实不用那么复杂的附丽
在四月或五月的园子一角
这些暂时不会飞走的蝴蝶足以让人
停下匆促的脚步:“鸢尾!”
一声轻呼就泄露了所有的心思——
美对庸常生涯的救赎之功
就是在这片刻的遇见和一惊一乍里
以不可告人的私有性质
静悄悄地完成了
对比于事实的简洁与直接
这首诗的饶舌简直是犯罪


2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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