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磊 ⊙ 钟磊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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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21首)

◎钟磊



前奏21首)

《活命手记》

我很吃惊,以为有奇迹发生,
恰恰相反,冰冷的日子爬上膝盖,
糟糕透顶,像风湿病让我一瘸一拐地去上班,
忙活着半生的账目和杂事。
我不得不提笔写下手记,愤怒和哀怨困死了一座城市,
犹如我坐在一个死屋里读死屋笔记,
叠加上疫病的复工笔记。
我在用诗歌呐喊,揭开权贵的蠢话,
不肯把活命当成宿命论。
我在用复工算起一笔老账,谁能把我的一生支付给我?
我还在以劳作抵偿从前,
也偿还不了欠下的债,活命的本钱却越来越少,
活命已经是一文不值,
须知,活命的一点儿积蓄马上就断绝了,
几乎是双重亏欠。

2020/5/11

《初表歉意》

我五十知天命了,向我致歉,
亏欠了活着,不再称之为我,
唯有灵魂在黑暗中反白,在时间之上题写幸存者,
我归于圣灵之灵。
初表歉意,我的灵魂活灵活现在那里,
仍在别处存在,不被人看见,
也没有任何一个替身,在为生而为人抱歉,
抱歉,在以死亡结束,终于可以抛弃自己。

2020/5/11

《无神论》

我在一把空椅子上找自己,
我不是我吗?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在那儿?
恼火无用,丢下水银或镜子的象征,
把一生充满隐喻。
瞧,我的诗篇也是一个人,
和我一模一样,借用我说起一种燃眉之急,
或划着一根火柴,烧掉我的一身旧衣服,
烧掉身体,离开一把空椅子,只留给自己一个地址,
至少等于诗篇的一半,
在说:“灵魂在那儿”。

2020/5/12

《别处的证词》

忽然,听到来自别处的声音,
是保罗·策兰在说:“任何人都不会为证人作证”。
我在沉默当中换气,
并非是在用动词喷毒,盲目于词语游戏。
我被时间隔开,我出于我的空位,
算不上是一位死亡大师,正在打开自我副本,
没有人说过什么。

2020/5/12

《前奏》

三十年的时间是难解之谜,
并不缺少一个故事修复谜团,比百科全书厚重,
不可置疑,我来了。
我曾隐匿于此,在以真相书写黑色的诗篇,
借走零点的隐私,拒绝为荒诞效命。
倘若追忆,可以约会夜晚,
炫耀一下既得的智慧,回看一眼苦难不是绝对的夜晚,
彼此板结成曙光的证词,
正在穿过糟糕的沉默返回白昼,大白于天下。
犹如我的诗歌之翼,
滑出记忆的边界,飞快地扑打黑暗,
在言说着阴影,诉说着真实,羽化着三十年的光阴。
哦,出现在危险之中的人啊,
依然是我进入时间的深处,出现了玄机,
抽走了卑鄙的人性,任由死亡之心坠落,
任由先知去说吧……

2020/5/13

《第一说》

已经太迟了,
空气凝结成一个长方形,不知是何物。
目送走一个人,半张脸消失了,
盲目空出一个空位,
终于可以摘下一副眼镜,丢开两片薄玻璃,
翻过世界一角,好一个传说。
当年说,怎么念也念不回来最后的一个皇帝了,
如被惊飞的乌鸦,黑成一点,
凝固了夜,抵达黑暗的某区,竟然比点入一个死穴还准。
已经太迟了,
天衣无缝的天已经合成一体,堆成一堆古董,
是权贵的水榭楼台吗?
好啊,一个皮囊已经炸裂,
软化了一时的狂蛮与天谴,
积淀成一堆尘沙。

2020/5/14

《转换的夏日》

来信,仍旧放在邮筒里,
没有人送达。
我担心,南宋的流亡还在风尘里边继续,
还在临安城头抬高视线,
被我看见,还有一个王朝没有变,
比一个省略号还要遥远,几乎被我的孩子再次看见。
不,我不想听见来自别处的消息,
省下一个邮差,只想借走阳光的暗示,
以为可以把玄学的秘密剥开。
哦,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小男孩正在澄清一个地名,
这是风景如画的杭州,正在描摹一张不速之客的脸,
较之面具,更是既得真相的保存。
看啊,一个小男孩已经进入生存的另一次前世,
正在葡萄架下活灵活现地走,
如同葡萄蔓转青的夏日玄机,正在品尝时光的甘甜,
多么奢华的隐喻。

2020/5/18

《黑面包》

糟糕的五月天气,逼我戴上帽子和雨伞,
像魔法师在防护自己变形,
总想求得安宁。
然而一切徒劳,坠落在一块黑面包里面,
泡大了一碗白开水的样子。
我明白过来,请听我讲,
火车道上的一列旧火车连接着我的身体,
蜷缩成一个抽屉,在修改我。
我伏在一张办公桌上打盹,脸部轮廓几乎是曲克芦丁片的样子,
突然,黏合成一种闭塞综合征,
还在一把空椅子上把我的左腿搭在右腿上,
还在工作,还在活着。

2020/5/19

《日记编码》

我委屈自己很久了,感觉身子矮小,
佝偻成一把空椅子,
空坐一个下午,扰乱了我。
今天是五月十九日星期二,太阳放假了,
天空阴,似有雨,
似有小鬼在打破一个谜团,借助复活的艺术复活两个征兆。
哎呀,我抱着地狱之头,
非常入戏,还在物色阿尔贝·加缪说起夏天死了,
说:“蹩脚的天空是骗人的,踩不死一只硬壳虫”。
是啊,我也应该每一天写日记,
于是我工作了一整天,反过头来看一眼灰濛濛的天,
在说:“阿尔贝·加缪在那里,
我在这里”。

2020/5/19

《魔书》

早晨四点钟读《夜之加斯帕尔》,
阿洛伊修斯·贝尔特朗不听我的阅读,
用双手堵住耳朵。
我沉默了两小时,不是一个定式,
不是阿洛伊修斯·贝尔特朗的模样,也不是我的模样,
文学在往哪里去?
去他妈的,我不担心百年之后才思是如此徒然,
命令我进入沉默,让沉默成真,
蜗居在一个陋室里面,在某一天确定一个日期,
在问:“凭什么关乎我们?”
瞧,我在时间之外,带着滑稽的面具为生计活,
干些零活,胡乱地养活自己,
也随便地抓住一个小纸片随便写,
甚至是把《夜之加斯帕尔》的书页撕下来写上一些蝇头小字,
让谁也认不出我写什么。

2020/5/20

《从容》

夏天,微冷。
闰四月,在冰雪上犹豫和停留着,
是满洲国的来信,
被我的手指轻巧一碰就碎了,一个接连着一个。
是啊,清史和怀旧不一样,
我像一个本地人,少不了抬高一个王朝的视线,
只管坐在街边摆弄五帝钱,
又对照着阳光,把伪皇宫的名字照一照。

2020/5/20

《模拟欢乐》

有希望的心情总是好的,
好于一个坏天气,离开了抑郁症,
不论夏天的短长,替换上一朵迎春花和一朵紫丁香。
正是模拟的欢乐,笼罩住双眼,
怎么好意思拒绝呢,再一次拧一拧脑筋上的念头,
回忆起一夜千金的灰烬,
一些心情是肤浅的,一些心情是深沉的,
像一只正在要求蜕变的飞蛾。

2020/5/21

《谜团》

面具人说:“皇冠像情绪化冒出的光环”。
在面具背面还藏着一张脸,
在爽朗地笑,把双重视角弄得弯曲了,
极不情愿地悬于半空,
似是一次破门而入,即是盲目的一场听风就是雨。
于是,拥有绰号的人在浑水摸鱼,
在把六个话柄带上白手套,
在鱼龙混杂之间生出一根手指。
只有一个人倚靠在一扇窗户旁边看风景,
看着犯了错误的一列火车在下最后通牒。
嘘,那么真实的泄露出一丝底气,
让我为此备案,突然把一个人从一个无名的站台上卸下来,
证明我无法活在面具之下。

2020/5/21

《信手写来的信》

找来一个证人,
在给鲁迅写信,稍晚一些学会骂人,
我连鲁迅笔下的人物也不配。
这样麻烦,闹过小毛病,当然是一个阴雨天,
想打雨伞,结果呢?
庚子春天的气温摄氏十四度,有些冷,
老寒腿瘸了,走不多远,送不出写好的一封信。
幸好可以打开,写上又及,
在信的末尾写道:“另一个引子,说我是孔乙己也不在乎”。
此时,鲁迅感到很棘手,
瞧着我活得很闹心,比孔乙己近乎不识羞,
还在穿长衫,吃茴香豆。

2020/5/22

《抄袭》

除了写诗,我别的什么也干不成,
并且是一改再改,
使得家境渐渐捉襟见肘,将近一贫如洗。
是我错了,
在一出困顿里面找答案,
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和妻子吵架,
说:“财产即谋杀。不和死亡作对,就不会受伤”。
真是活见鬼,我在认命,
是最无助的那一个,结果是知耻之心还在滥用自我的优势,
在用蘸水笔蘸着墨汁写日记,
连同死了的阿洛伊修斯·贝尔特朗都来找我吵架,
在骂我:“他在家,一无长物”。

2020/5/22

《低语的血》

下了两天雨,我的老寒腿有些受不了,
疼,让我的额头冒冷汗,
也懒得看窗外,这颗心似滚滚雷声沉重地悬在虚处。
我很担心,小渔村发生一件事,
一只野鸭被猎手枪杀,
正在命令我歌唱,我讨厌祖国的空乳房,
活像是两个空鸟笼。
哦,在无意中我说漏了嘴,只好安排一场犯罪,
在七平方米的小屋里走七步,
任由人们挤在门缝窥视。

2020/5/23

《丢人》

于是,我吻一吻自己的头颅,
啊,好一个骨灰瓮。
我活得很丢人,活成一头野兽,
也在和自己作对,减掉自己的一半,
在光天化日之下伤人。
我和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不一样,对着蜘蛛的道德吐痰,
像另外一个男人在问:“我是谁?”
啊,我不想吐露出灵魂的一个字,
又猛踹自己两脚,滚吧,滚到一边去,
就像是冒充鬼魂的一个雇工,
把自己塞进死亡的嘴巴,完成最后的一次演说。
嘘,我不敢取悦于人,
到目前为止,如果把我的符号学乱丢出去,
会不会把我也丢出去,
我会不会是活得很丢人的一个人……

2020/5/24

《生死结》

活在坏人统治的世界上,我还能拿自己怎么办?
我一直在和自己作对,
把自己关在一个空房子,面对着四壁怒吼。
空椅子的影子弯曲了,
那么多的魔法,只剩下一个罪名,
像反革命的轮廓被描摹出来,
再次通过饶舌,把我抹在两片紫红色的嘴唇上。
我被带刺的铁丝网黏住,
几乎是加入一场双重绞杀,打不开三十年的生死结,
我的死对头又来抓我。
道一声晚安吧,午夜的梦魇教会我亵渎魔鬼,
我从自己的身体上越狱,
喘息着浓重的阴气滑进地下道,继续模仿弗朗索瓦·维庸,
假装死去,失踪于荒野,
还在让巫师嚼舌头,或向魔鬼告密。

2020/5/27

《鬼魂轶事》

绝食请愿,仍旧堆在一个广场,
恍惚是人的尸体,
把该死该活的人都葬送了,吐不出灵魂的一个字。
那个广场几乎是一个符号,
定是一场物是人非,定是无家可归的冤魂,
在诅咒盐水,难解野兽的毛发。
动乱的标签,一次又一次被张贴在一堵墙上,
仍旧是对折的大字报,
暗藏下那么多革命的铁器,命令式地哼哼着……
是什么誓言在为死而战?
只有人在死亡中变小,那个刺眼的凶恶地标,
超乎一截墓碑,属于残暴的驯服,
跟流泪的石头一样,流出死亡的盐水,
等不及鬼魂回来。

2020/5/28

《又叹息一声》

我已孑然一身,剩下一个轮廓,
像蝴蝶的标本,在一块小纸板上和一个艺术家一起玩,
玩起厚脸皮,安排好生活,
在戏谑它们,人就是野兽。
是啊,人这卑鄙的东西给我出了一个昏招,
坏透气了,在和坏蛋较劲儿。
好猛啊,我在和野兽搏斗,
在以自由战士命名,把幻想的空气当做证人。
有一个人却在告密,瞧,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收藏我,
教会我把自己加入空气的坟墓,
在说:“空气之穴,弥漫着谎言的味道”。
我还是我的蝴蝶吗?我的自由在哪儿?
我在咀嚼死亡的空气,
避开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把我定为一尊,
又叹息一声,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死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我有心证明我有罪!

2020/5/29

《一抹简单的气息》

早晨起床,空床单飘起来,
在升起,在消散。
似乎是我的影子,无人知晓比世界的零还小,
偶尔,送给自己一面镜子。
我在用简单的口气讲述,
一面镜子又卷走了空床单,在洗衣机上加入一把洗衣粉,
把我当成自我的侍从,
像一个洗衣工,冲洗掉一个人的泡沫,
连同一个人失踪的秘密。

202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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