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九首)

◎薛松爽



  

薄纸压住了一些事物;在背面
那黑压压的蠕动,构成了一幅
真正的地图。而常常,在你不经意间
这纸的地图已改变了模样:山川移位
河流干涸,一些地区人口剧增,石桥
突然折断,一群朱鹮莫名消失,甚至
深藏的历史也会变幻;书写者依旧
满头雾水。苍老的父亲坐于故纸,骨头
闪出火星,照亮隐蔽的角落。而他的
铁枷,依然戴在项骨。没有人说出
过河的枯鱼为什么哭泣;为什么总有人
在最深的夜出发。光照之下,墨痕显现
微红。在山顶,积雪隐隐有了寒意和光芒
人群的漩涡,也像是第一次有了力量

痛  楚
 
当大地还没有创造出“痛楚”
这个词,人们该怎样表达
那胸口的忽然塌陷,岩浆自目眶的决出
以至无法吐露的那种无声
这个词怎样被发明:一支笔于额角的
刻写,一团肉自喉头的呕出
蛹在心脏的安眠,树林在碑石的生长
当它无数次被说出,落在纸面
根须裸出地表,疼痛得到缓解
它会剩下一个空壳,像曾经
窒息一颗头颅的口袋飞上天空?
我们该如何为它重新浇注
一个头颅,一只脚掌,一副人形的躯体?
重新建立那一个远望以当归,长歌以当哭
那波光粼粼而又坚如磐石的国度?

  

一位诗人写到:
在邻国、邻省有和他相似的面孔、腔调
在身边的城市也有让别人难以区分的另一个
我也会这样写下:
不同的我生存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废墟街角
在空旷的十字路口
仰起乌黑的头颅;
仿佛两颗不发光的石头,滚落在
不同的斜坡;
我为他造出纸张,写信
永夜写下晦涩词语
将一本无法出版的书籍
寄赠与他;
一些无以吐露的言语,和怪癖
血疑与肺腑
他同样拥有;
同一场葬礼上
你和他相遇
同样的黑白装束
坚硬的额角
鞠躬
不说话
悼念和你们相同的沉默的
另一个

  

每个夜晚,我们俯身这只空碗
反复吞咽
空碗散发出热气
腮帮和勺子发出碰撞的音响
一家人全神贯注于各自的饭碗
光线变暗,仿佛头顶的电灯换成了蜡烛
我们的脸庞变红,成为一种哀悼的神色
直到清晰的碗底显露
我们才慢慢停下来
碗底干净,浑圆,有时会在桌子上留下一圈印渍
我们不说话。各自吃过,起身洗漱
这时候。空空的椅子上,去逝的母亲会坐在那里
她端着一只碗。是的,她的碗里
盛着一碗清水
由于清澈,那只碗也像是空的
她的一侧脸庞陷入黑暗
另一半在烛光里浮现
那时候我们的一日三餐都来源于她
现在她端着一碗清水
走向我们

土  地

一年冬天,我去几里外的初中上学
看到枯草上一个蜷缩的白色肉体
在那个时代这是常见的事情
我的同学在学校附近的河边
用树枝捣弄一个已死的弃婴
将他的小鞋子挑着带入教室
当我再次回来,天已降下大雪
她已被大雪掩埋
也许被野物叼走
这使我连续一个星期听不进
历史老师的妙趣横生的讲解
我知道在村子里一些女婴刚生下来
就被她的奶奶倒提着双脚丢进尿桶
年幼的孩子因病还没有咽气就被
父亲引向旷野
坚硬的土地上丢满了
小小的婴儿
而他们没有任何声音
我也是被丢弃的一个
我一直寄身旷野
在深雪之中,当冬云压低
野狗的尖牙齿一次次逼近

龙门
 
斜阳正向身后疾速坠落。一整面
雕刻的崖壁呈现最后深深浅浅的光芒
兀立的无首塑像,脖颈上的虚空
依然能看出原有的悲喜,一只苍蝇伏在空肩胛上
明亮的翅子与周边的杂草、碎石连成一片
最大的一座塑像,断崖般矗立
她的神秘微笑在夕光中显出一缕苦涩
身旁的弟子、力士已隐入了一团昏暗
不远处崭新空旷的城池,牡丹端举着槎牙枝束
北邙之上,荠麦青如雾霭,无数深色隆起
历代的一座座空冢如衣冠委地
那些石头上刻写的字迹亦开始黯淡
人类的拓印加深了它的暮色。一部完整的
碑文肯定包含了刀子在石头里的转折
以及钟磬、歌哭消隐之后长时间的漶漫与沉默
那时的人们依然像汉代以长歌当泣以远望当归
更幽暗的是下面的流水,犹如一面古老铜镜
接通了那条北方的宽阔浊重的大河
此刻它几乎不流动,抱着沉石、残雪
喑哑的字母和声音。偶尔闪亮的
是标点一样的几只敛翅而立的白鹭

冰的纪念
 
太平洋上结了冰。你沿着走过去
你是唯一的黑钉子
 
前面没有冰了
你耐心蹲下来,等待冰的生成。
直到胡子泛白
 
当你又一次朝着青色踏出脚步
我看到了你的陷落
你从冰面一直沉到
大洋的中央
 
冰面汇拢、愈合
仿佛从没人来过

最后的洞窟

 
游完最后一个洞窟。我们
出来,头顶的阳光有点虚假
仿佛淡淡的蛛网,但足以
给我们的额镀上一层辉光。
 
坐于那块完整的岩石,显得安心
这样完整、粗朴的岩石,在
我们的国度,已经不多了。
它,也许等待着,最后的雕刻
 
也许,这样的时刻,永不会到来。
最后的洞窟内,那失去头颅的
身躯已经颓坏,状如侏儒。
等待雕刻的,可能一直是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斧钺
风雪。衣襟的纹路,额头
以至血液,都已经改变。
灰色云层里刻刀闪出微光
 
那失去的头颅会
重新回来。我们起身
下山,如石头的碎末。整面
山崖的洞窟,已隐入暮色。

死者之书

深夜。一本书里,都有一个
死者大师,低下头颅继续自己的书写
修改,删除。他为自己和世界绘制遗像
每一个词都有了一种大理石般的哀伤

新词自空白、停顿之处,涌现。而
写下它们的手,因为黑暗,我们看不见
他删除活着时的面容,将死后的事物
移入诗行。那投入死者之眼的清白光线

疫病,典礼,封城的流亡,古老墙壁的
粉刷,新一轮的忧惧,楚国的又一次沦亡
他甚至还要加上中年隐瞒的私情和晚年的
一场大火,它几乎烧毁了肉体和架上的

所有典籍。但词语是烧不死的,它们
坠落如瓦砾,重新加盖屋宇,盛载
冰雪和飞鸟。在诗行里,柳枝和流水
返青,新的面孔浮现,悠久哭声响起

在春天,死亡一死再死。大师在书背
写下自己的悼词。将身体挪到明亮处
他的脸庞呈现新鲜的裂缝。书页中的
磐石,因过于巨大,我们仍无法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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