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十首

◎量山



你的剧场

门口栅栏上的蔷薇怎么看都像演员。
开往各地的班车载着它的香气,
必有一辆通向它。
怎样的心跳能跳过樱桃树上的雀鸟?
里尔克在和莎乐美的通信中谈到病痛的哀愁,
是的,这个世界病了,
所以才有了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
在仓房,我们吃了百合花
奇妙的是:一把刀追上了西瓜,
我们在破碎中完整,又在甜蜜中破碎。
而两个孩子把一团泥放在旋转的拉坯盘上。
2019.5.5


母亲

黑白镜头下的女孩儿和老妇人
缓缓合一,相纸恍若皮肤。
两个不同的人都是我的母亲。
经历了大饥荒,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
和大多数人一样,
被时间和事件同化。
我的母亲,曾犯下滔天的罪行:
偷过生产队的南瓜,薅过豌豆秧。
事隔多年,当母亲回忆往事
——谢天谢地,
终于没有像帕夫利克那样
告发打成右派的父亲。
2020.5.8

陌上桑

一条马路隔开
两棵相向开花的树
在春天容易想起美好的事物
一片羽毛从信号塔上飘落
我们谈起秦罗敷
做不来使君,只做耕者
沉醉一刹那的恍惚
2020.3.12

轻尘

我无法理解油菜花的浪漫主义。
沈从文选择了张兆和与边城,后来耽于考古学。
在生活的洪流面前什么是不可避免的?
像一朵火焰,燃烧后,把自己藏进灰烬.....
2020.3.15

王家辿

我们去过一个村落
仍保留着农耕的全貌
村民的房子都是青石砌成
我们像所有的旅客
惊异于驴车和电线杆上的喇叭
并且对暮晚的葬礼饶有兴趣
一个人死去
村里又多了一块石头
这些石头从未去过外面的世界
它们在这里笨笨地活着
有的甚至成了危峰
有人设置障碍
"前方施工,请绕道前行"
沿途不断被
染上安静的颜色
惟有榨浆草泛着雨滴的光芒
2020.1.20

来兮?

在一小片阴影里锄草,种菜。
对面疑似南山,
夕光中我一度以为是陶潜。

他戴着口罩,呼吸着
有毒的空气,而没有被感染。

他把泥土中坚硬的部分
挖出来,让它不再血管硬化。
他站在楼群与楼群之间。

归去。来兮。
——空荡荡的风。
2020.2.18

牢笼

我们对未知充满恐惧,
只有在放大镜下
才能看清这球形的病毒。
它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完美藏匿了危险的气息,
在体内衍生,复制,
而我们毫无抵抗力。
一只黑鸟从乡村飞到城市,
落到铁丝网上。
爸爸走了,妈妈走了
她也走了。
四周一片空寂。
病毒封闭了我们的五官,
我们看不清真相,听不到哭喊,
也发不出声音。
我们只是待在房间里,
对于天空的牢笼,心安理得
并心存侥幸。
2020.2.16

冬夜

一些雪,下着化着,
它的横折
来到我们的电话里。
几只消失在气流中的灰喜雀,
曾经盯着街角的垃圾桶。
我双眼迷蒙,望着眼前的竖横撇捺,
毫不知情地加入白雪的行列。
电视上播放着无人机丢下的火光和苏莱曼尼,
我想起安拉,儿童和山羊。
他们脖子上套着能打开
天堂之门的钥匙。
墨迹已干,红宝石闪闪发光。
2020.1.7

广陵散

穿过冬天的细雨,公路,林木的不是一具身影。
吞噬微弱的火焰,纸片,羽翼的也不是命运本身。
上帝是一把古琴,在黑暗里
他喜欢嵇康,就给之广陵散
此去经年,我们捡起散落的音符碎片。
在又一支蜡烛亮起时,迟疑地
继续写赞美诗。巨大的黑色音箱
搁置着每一个人的档案,
其中装着我的名姓和即将枯萎的花瓣。
2019.12.25

礼物

在核桃树下,麦苗
为他预留了位置,挖出的土,
填充了新的空缺,
终于拥有一座橡木小房子的永久
居住权。不再流离,恐惧,悲伤......
他被穿上白色的衣服,
干净地离开。
他望着无动于衷的树木。
此生没有做过值得炫耀的事情,
也没有落井下石过。
当唢呐的哭泣声响起,
马槽里的婴孩也会为你而来。
2019.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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