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春诗、写生课及其他

◎西厍



写生课016

早年学过画但不足以
在笔触中区分榉树和榔榆
暮春时节里逐日繁密的枝叶
树皮的纹理和树干的质地
只能用手触摸和记忆
而它们与我可能的亲疏远近
则要用脊背或肩膀的
倚靠来测知:它们轻轻晃动
在春风里轻轻晃动带着我
仿佛我生来就是它们的一部分
我只能用语言画就它们——
榔榆弯曲的树枝像新造教堂的
优美穹窿,而榉树的枝条
显得更秀挺一些,是新砌的屋脊
——我避免使用崇高
这样的字眼,尽管我已经
习惯于仰着脖子看它们
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烁或者
在黄昏的静穆里,静穆
它们的叶子层叠着新的
透明的绿意。像祈祷和赞美诗
覆盖在我的身体和心灵上


出春诗

洗完澡不穿长裤,一身短打——
我很高兴用这种诉诸身体的方式
送走春天,毫无惜别之意
我知道遵循秩序的生活比感情用事
更重要,至少于我而言是如此
我很乐意在褪下春衣的那一刻
另一个季节已经与我的肌肤
相亲如故。顺应这自然的更替
顺应身体的反应而不是心理诉求
这才是最大的感性。像爱春天一样
爱夏天——不用厚此薄彼——
这也是最大的理性。夏天的馈赠
不比春天多也不比春天少
瞧,黄昏的散步终于可以出汗
终于感觉到空气中的燥热
和植物的浓烈气息。不再是单纯的
某种植物,而是一个整体
一个发酵过程的整体蓬勃与热烈
已经启动:葡萄园在低吼
我知道它不是唯一的动力源
但它几乎负责了小镇整个夏天的
糖分输出,从今日始
它必须日夜运作,分秒不能停息


在城北

这个春天的闲暇注定有些余裕。
已然惯于跟着市河步出小镇,往北走。
市河在差不多三公里外汇入小泖港,
一条宽出数倍的东西向河流。
我私自以为这是它最大的野心了。
要知道在小泖港入口处
尚有一道混凝土结构的防洪闸,
限制着它更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小泖港最终会汇入黄浦江,
然后抵达东海。理论上
这小小的市河也算见过大海。
但是从并不湍急的流速看,
它似乎没有被某些虚妄的念头蛊惑。
在春天,我喜欢雨后的市河,
我喜欢它是浑浊的,比晴天
稍稍急躁一点的脾气——
不是因为急着要去拜访大海,
而是因为狭窄的河床
感应到一种来自地层深处的脉息。
像一根刚刚经过冬天的血管,
血压有点高,情绪有点波动而已。




春尽之日的某个黄昏
我平生第一次认识藜——
藜长在路边,高可及胸
差点被我认作某种木本植物
很快我就了解到
藜只是一棵草,一棵居然
被典籍记录的杂草
据说它家族庞大,却又种属混乱
遍及世界而难以除尽
“一棵毒草。”我暗自思忖
显然这是它的家族优势
凭藉这份小毒
藜,清热,利湿,杀虫
煎汤外用无所不可
也可作藜藿之羹在饥馑之年
填充肚皮*。尤其想不到的是
扶持耄耋的藜杖之藜*
正是眼前这棵随风扶摇的
藜。我看见它时
它正在暮春里轻轻摇曳
一无用处。它什么都不是
只是“藜”,户籍田园,村舍
路基。草本,一年生


注:《前汉·司马迁传》墨者,粝粱之食,藜藿之羹。《晋书·山涛传》文帝以涛母老,赠藜杖一枝。


缝隙

时间缝隙是明摆着的
不然一场接一场的花事
该如何安排?一地的花瓣
该如何脱水或腐烂?

不然在悲剧的幕间
如何插进喜剧?
在你眼泪被风吹落的瞬间
如何插进一缕笑容?

时间是有缝隙的
不然为什么在一个吻
落向你泪眼之前
你的心已经在剧烈震颤?

为什么你伸出手
却再也挽留不住一叶衣角?
为什么落日瞬间就被
压扁,而你瞬间,垂老?

变得喜欢一个人
在小河边散步,沿着一成
不变的路径从春天
走到秋天?为什么会有

一个冬天用来供你
蜷缩和回忆?一盏炉火用来
供你打盹——像一茎枯草
在自己的缝隙里?


时间的必然性

二月梅花;三月结香
四月中,紫藤;月底,蔷薇
春天,水利所的铸铁围栏
从没缺少过装饰——

时间的必然性一点也不抽象
色形,气息,甚至声音
都是它的丰富表征:鲜明又氤氲

在一花正嫩一花朽的交叠时刻
一切都那么具体、微观——
感时恨别,花溅泪,鸟惊心
当所有感官都参与了

对时间的深度体验
所谓悲欣只是穿越花瓣的
晨昏的光影,斑驳、颤栗、娉婷


暮春辞

暮春时到桥上去吹吹风
去闻闻潮来潮往的水腥气
看看掘石港上南来北往的砂石船
在幽暗水体里的缓慢移行
一切都慢,一切时间的具象
并不令人伤感。相反
倒是一番劫后余庆令人深感
万物生长的力量——
通常是黄昏时候,独自去
或者挽了妻子去,一切显得相宜
夕阳在山时去或者
趁着漠漠轻阴去,一切
无不相宜。要知道新筑的公路两旁
年前种下的银杏都返了青
只是还不够密实和苍郁
但足以引人想见秋日盛景
这悦目怡情的,在风里翻动的新绿
是在私隐地招引另一个季节吗
像不可计数的微型手帕,和旌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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