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治萍 ⊙ 行吟在青海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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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夜(长诗之二)

◎章治萍



19(哭陈登颐

络绎不绝的影子飘过煞白的墙,我竟然
要将自己拉回到四十年以前,小镇里的沉默者
有些神志不清,时常无法感觉到饥饿
陪伴他的洋文装饱了他的肚子,他的肚子
不大,我亲眼所见,仅能充填一只苹果
霉烂的一小边,他视而不见,长久地嘟嚷
“够了,我不需要第二次的伤害。”我的记忆
便来自他内心并非绝望而坦露的绝望,若干年后
他仍未记得我,在他眼里我是多么的多余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即使他这样写道
也无法想像近在咫尺的朋友,努力回忆着
对话中的尴尬,以及避而不及的影子

我想,隽永便是如此平常地耸立的,不需要
镌刻于碑上,在孱弱不堪的血肉之上
也能让平常的后人,懂得前人回忆的痛苦


20(哭吴清源

他离开时,我茕茕孑立于枰上,枰上
只有三四颗人家吃剩的残子,我茫然于
是将它们相连、抱紧,还是任由它们
在对手的凶悍之下学会坚忍。每一个交叉点
都有经典的称谓,每一个称谓之下,或许
都埋伏着杀敌的手筋。那些大小不等的定式
没有好坏,只有合适或者不合适,落子了
就不要想到懊悔,即使相差一气,相差
半目,总要在收完最后的单官才露出笑容
他没有什么遗憾的,每一个子都曾用到极致
每一次按上楸枰的智慧,都曾经
产生过温暖,拯救过孤立于枰的灵魂


21

泪从冬的梅蕊滑落于掌,我知道再束不住
严冰的坚忍,即使里面葬有再多的花瓣
也无法护住谁的哀婉谁的悲悒,一楼红梦
尽是些芊芊弱者,闻啼即痴,沾泪即癫
唱不起芳华,歌不起落泊。问卜者何在
此时需要指引:是静待香灭,还是
辞香而去?冰面正在消融,花瓣里面
有谁的温存谁的清寂,又会被谁吟诵


22

此时,蜷伏于夤夜的影子又从斟酌许久之后的镜头后面
眨巴了一下眼晴。镜头前面,她的表情过于羞涩
镜头的左右,凝视着卓越的彷徨。我开始遏制
自己的思绪。画面不能无限放大,太大了
眼角的妆就花了。此时,但愿是晴朗的月空


23

请不要质疑,我是一位卑微者,常在烈日之下
用情地检阅属于我的蚁群,凝视他们
聚成蚁球的过程。这并非是无聊之作——
那是一次饥饿的进攻,为获得食物
他们格外团结,如一只蚁,清了清干涸的嘴巴
开始滚落,向着不具名的深渊,或者希望。当然
更多的是自卫,帷幕于夜深人静时拉开
假装的敌人粉墨登场,它们手中没有武器
内心却凶恶无比。捉夜者再次迟到了
许多重复的文字贴在过时的门楼之上,许多
刻意的无关者匆匆而过,很难甄别出
慌乱的窃喜。卑微者欲速不达,远离阵仗
正是希望所在,那怕微若尘埃,也会
抱团扬眉而上。在不得不发的隐忍面前

这朵菊花好是凄美。卑微者不会关注她卒于何地
但会关注,何时才能迎来艳阳之天,在年


24

昨夜的文字永逝而去,不慎之下
我茫然不知所措。朝阳正在东边酝酿
捉夜者累了,忘记储存精华与力气

剔除多余的污垢,指甲间的文字
重新挤出头颅,却难再摸到思想的躯体
普天之下,于是除了岑寂,还是岑寂

过多的卜居者勇于自溺而亡,而不会
转身应战。过多的精彩难再复原
何况,他们并没有警醒世人的意义

那么我们还能剩下什么?唐诗宋词
元曲明赋,高蹈的刀笔随处可见
玄光一闪即逝,遗下的不过是蝗灾漫漫

刽子手活着,依旧气宇轩昂,甚至
砍的越多,刽子手活得越长。邪门里
的规矩,稍有不慎,必然粉身碎骨


25(“阮嵇”

阮籍跟我一样,常常穷游于良善之间
一旦无路可走,就会哭上一场。王勃说
“阮籍猖狂”,不知是誉是贬,反正
他不拘泥于常形的“正始之音”深入人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以吃,但不能卖

他哭父丧,缄口不言。他哭红颜
酣醉不醒。 在假象的里面孕育真象
他也有说假话的时候,在临死之前
假对天子,真对贤友。可能呵谁都有
令人敬畏的地方,特别是醉死的咏怀

嵇康更有与我相像的地方,刚正不阿
不会拐弯迎附权贵,决不会轻易
低下卑微的头颅——就像说这话的时候
原本围观的莺儿都被吓跑了,薄冢之上
只剩燃尽的黄纸,没有香果与美酒

他的秉直是出名的,被权贵盯住的
滋味,想来也获颇多享受。那时,没有
如今这么多隐秘的手段,特务蛮辛苦
挚子们更辛苦,虽然,最终,仍参不透
司马昭之心。人心都是肉长的,买不的


26

死,是一门艺术。什么时候躺下,什么时候
坐起来,再躺下,然后出去,都有讲究,都有
静悄悄的时间在眼水中浸过。那个人呵

死,很轻,每个人都可以将每个人轻轻摇醒
——沉睡,如果是这样,清空记忆的仅仅是一道手续
而轻轻的尘埃,还会捕捉夜色里凝重的相知

死,确实是一门艺术。每一天,每个人都是看客
同时,每个人都是被人指指点点的那个人


27(哭SDG)

花逝的时候,流水正悲伤着
拐了个小弯,羞于人看。掩面而去
掩面而去。不知,回转身来
又是何年何月,何日

何日,何人而归?归来魂兮
是哪家的家人不再进来。家门外
偎依着的光景,仍在慢慢走着
直到夜色覆没了缅怀


28(哭YP)

他因无路可逃,而被提掉。之前毫无征兆
是突然产生的手筋,被你一眼看穿。失望
乃至悲伤,对他是肯定的。但他没有
跟别人解释什么,包括圣,包括圣前的跪伏者
以及不知所措的星光,虽然微弱,却还算众多
他只怪自己,对治孤的规划藏遁的不够深刻
对如何存活于枰,没有一个具体的清醒认识
故尔,在他苦于做眼之时,你将一枚攥扁的石子
嵌入他的命门,那个交叉点,也是他渴望的
只是你比他快了一步。你提掉他的手势
是轻盈的,就像寒风抚慰着星光,那些
准备聚集的能量,在你不经意的威摄之下
仿佛要散去。又仿佛,埋伏在该埋伏的地方

这机会准备了许久许久——我终于说到痛点
没有照顾到围观者的感受。他们,说哭
就哭了,没有重复他被提掉的感受


29

冻雨淅沥,一滴一滴叩碎在我的额头
顺颊而下,迅速而全面。足够的寒冷
致使我出现昏眩,踏进飘尘坊的那一刻
我坚持住了矜持。我没有说话。只是
吃了几只饺子,冒着热气,蘸着辣酱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躺在窗下

要推测了。(也不一定。)醒来之后
是个什么样的状况。反正夜雨还在下着
囤积的湿润、柔软的地方逐渐增多
反正我睡着了,记不住每一张瞻仰的脸


30(哭红卫兵

辄入盲目的回忆是危险的。相当于将双手
浸入冰冻的水里,你或许能够有幸与鱼儿
谈情说爱,但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回忆里
的时光,带走了诸多鲜艳的色彩,有的
是城门前忠贞的红,有的是高碑下肃穆的黑;有的
是木窗花上的女人,有的是雪垛后的男人,因颜色的褪淡
他们都浮上一层死亡的气息。在后人注意,或者不注意
的边沿,时不时会滴下他们的血,落在为他们诠释
的纸头之上——或许,他们不屈,为他们能够回忆的
细细咀嚼的谈资——或许,他们不屈,为后人能够回忆的
细细搓拂的经卷——或许,他们看不到那么远
这是自然的,肯定的,必须的。自然地轮起手臂
肯定会砸伤自己,但是,这是必须的。我说
这是必须的,必须在后来让人回味,并且感觉到
回忆的危险性。辄入是容易的,危险却始终存在
有人高兴了,不论你举起手,或者,放下手


31

檐雨很旺,将莺鸣衬托出感伤的味道
时间正静,确实适合于安眠,难怪
有许多人,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去。叩声
正急,犹如那曲调,谁又知泪眼濛濛
一场场戏中之戏,却全是戏外之事

雨珠连连,串联葬礼日的阴晴圆缺。此时
占卜师是多余的。此时,适合在疑惑中
疑惑,就像在缅怀中缅怀那样,可以哭泣
却不能说痛。帷幕无须拉上,并没有
需要遮掩的地方,连同莺的所在

夜莺叫得很欢,在檐雨无法淋湿的心地
她叫着自己的名姓,将感伤调重了一些
有些简单的想像,可以说虚妄一场
却有着真实的碎片,可以拼接成
复杂的开始,并在复杂中结束


32(哭孟姜女们)

在津市,我简单地拜谒过贞女。当地人说
不要弄复杂了,说历史远了,她却年少芳华
吃不消的。于是我没有带祭果,也没有焚香
只是,只是简单揖了揖,就像蜻蜓点水
简单合手弯了弯身子。然后,然后我就走了
就像蜻蜓飞了,不曾回眸,依依不舍
的那个样子,我作不来。大家作不来

其实,我要说的是现代的孟姜女,她们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活得美滋滋的
死的死得其所,有没有名份不算什么,跟不跟
夫家的姓也不算什么,死得其所,所在
其死,她便有死的价值,就像那位
作揖虽然简单了些,但到那里去还是复杂的
需要当地人的指引,需要一点文化一点经验

关键的是,活着的不守规矩了,据说她们
越不安份,故事就越加多彩,捂住真实
的冰层就越加厚实——她们仍然会哭,但
不是为了长城——长城好着呢,挣大钱着呢
一大帮的世袭的子孙,美着呢,说话已然是
另一副腔调,啼饥号寒,唇红齿白,哭天抢地
……,没有台本了省事,只是,不能再简单了

我这些大白话有人听懂吗?上千年的庙
唱着今天的戏;今天的戏,说着上千年的事
戏说事古,事说戏老,古老的东西,少有人
断个子丑寅卯,特别是在现如今的场合
光数人头不行,要问一问嘉山上祭祀的那位
肯不肯点头,就像蜻蜓点水那样,弄雅致了
切莫弄得太湿,飞不走就坏了。那就结束了


33

我感觉到快要抵达终点,就像小娘舅走的那天中午
他对小舅母说:“我想吃鱼,看会不会再卡了嗓子”
他对小时候的往事记忆犹新,并且,渴望
成为一位新人。不再被鱼卡住嗓子,能够说
想说的一切,随时随地。那年很热,形式上的
或者,非形式上的,到处都在开花
但是,却没有结果。那个村庄原本我是熟悉的
但他走的时候,早已经消失在那个地方

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站牌,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其余的,早已经物是人非

34

撒旦是别人的,不是我的,管它是谁的魔王
管它专同神、专同人为敌?管它是什么模样
我只求你们知道,我也是读过一点经的
只是,绝对不同于他们的那种伪善,他们的
那种高高在上的呼号,着实,低劣了一些
滑稽了一些,蹩脚了一些。我更多的时候
低头不语,而不是哭泣。哭泣是最后的方式
不要让窦娥冤来,我觉得控制在正常的范围内
还得能够让他们接受了。不要哭叉了,阿门
我得认准自己的道,阿门,不要布施错了

35

这是多么平常的哭泣啊,在平常的家门口
或者枕头之上,这种平常的哭泣
毫不掩饰地经常发生着,在谁谁谁的大日子里
或者在谁谁谁的小日子里,都得分清楚
不能男女不分,老少不分,黑白不分,猪狗不分
至于这些本质以外的成份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假如你以为我哭泣的都是逝者,或者
活着的逝者,就像别人常说的那样,那么
你就错了!错了!错了!四周埋伏的假象
犹如真实的一样吞噬着我的、我们的灵魂
前面,我发誓过了,在只有一个王发号施今
的楸枰之上,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许多人
看得见,但他们假装看不见,必须看不见
在他们中间,一个一个,毫不察觉地死去
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是多么自然
诡计没有施展在你的身上”。诡计,其实
施展在每个人身上,死的,活的,都一样

当然,古往今来,只有不朽的逝者
没有不朽的哭者,纵然我哭得昏天暗地
我应该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坟冢,即便
它在荒芜的野外,没有门牌,我却会
揣端着平常的火烛。要小心啊。小心啊

36

最后,我醉如烂泥,却清醒了一件事情
我们每一个白天,其实
都是他们的黑天。要小心啊。小心啊。

         2018.12.13初稿
2018.12.16-2019.2.2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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