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缎子、蹭课及其他

◎西厍



蹭课

在一棵朴树,一棵榉树和
一棵榔榆之间
我甘心做一个听众——
“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
你有站着或坐着的自由,
但请勿插嘴,不可唐突……”
这不是它们中任何一棵的训诫
之词,是我身处其中
逐渐被唤醒的生命自觉——
它们无暇顾及我这个旁听者
我的虔诚和悦服
也不足以让它们分心
它们正沉浸在自己轻柔的朗诵或
交谈中。只有风作为媒介
和它们保持了无与伦比的
信任与亲密。我无力转述
它们所谈论的话题
但在它们轻柔、恳切的语调中
我深感获得了某种宽容与安抚
这是我每一次惊魂未定
就跑到它们那里蹭课的唯一秘密


春缎子

我不知道池边桃花、海棠与
樱花的春色,是否会洇染池中锦鲤的
背脊。只觉得锦鲤之艳
几乎要压过前者的总和了——
投食者冒雨抛洒鱼食的瞬间
池塘如沸。鸣鸟向池中咳唾珠玉
却匿踪藏影。岸柳好像又深了一层
在离池水高不及寸的地方款摆裙裾
昨天还春轻如双绉,过了一夜
就掂出了缎子的分量——
触手处,竟凉过春分前的日子
不,此际写下的并不是怨尤与轻哀
是时节本来的分寸与秩序
正如这池上的曲桥折有三分
一折年少成往事,二折壮怀也成往事
三折,所有往事都可以叠起来了
俯身看锦鲤,侧耳辨鸟鸣
余事都不去理,只管从春缎子的褶皱里
寻摸下一个节气的花信和雨意


认领

在偌大一个花园里徜徉
我心仪的却不是那些繁华犹在的
成排甚至成海的花树
而是刚从萧索中返青的少数派
我对繁花的亲近是肤浅的
对春风过处的普遍凋零
也只怀抱肤浅的伤感和怅惘
我更想倚靠着一棵枝叶扶疏的榉树
在春风微凉中长时间打量
它的灰白色主干和细密枝叶
它好像大病初愈
气血未盛但是骨节硬扎如故
我对它抱有不折不扣的信赖——
一棵不比我年长的榉树却秉有
我所认同和敬畏的父性
温和、寡言,无与伦比的谦逊和隐忍
而水杉和榔榆,就像它的两个兄弟
仪容虽有别,性情却如出一脉
我常常想假如一个人可以
在植物中认领自己的父辈那么
我愿向榉树、水杉和榔榆叩首而拜
或沉默以对,心怀敬意和归属感


两点四十分的星辰绿地

通常我只在晦明莫辨的黄昏
踅身进入这不算大的绿地
——这是我小镇生活的一部分
并非为了触摸什么星辰
不过在这个点儿跑来
却真是为了领受一份阳光
祈它摸一摸我的身体
摸一摸折腾了我一宿的胃——
命运教训人的方式不知道有多少种
在你的胃部来一记冷拳
算是够阴狠的一种——
我这是在抱怨命运吗?不
我早已认怂。我怀抱命运所赐的钝痛
在星辰绿地踟蹰,不停嗳气
不过是寄希望于
透过榉树和榔榆的细密新叶
曝晒下来的、两点四十分的阳光
像上帝的右手或佛的左手
触摸我的身体和疾患
安抚我,也安抚我的敌人
在那些返青的榉树和榔榆树下
我甚至获得了额外的补偿——
是温柔的风掀动素朴的枝叶
所发出的瑟瑟声
压住了我怨怼中的呻吟和慌乱
让我有耐心在星辰绿地和
我的命运里,安静地待上半个下午


胃疾小记

一记左勾拳而已
又准又恨

挨了揍
还不能寻仇

来自命运的
小冷拳
其实没什么大恶

就是教你
一次比一次
认怂


写生课015

该如何画就春天的荒芜——
燕子倾身掠过的
数百亩麦田,被大面积稗草
替换了衣衫的春天
像另一罐颜料打翻在地
无法收拾,干脆信手
涂抹——风,最恣肆的画笔
把一幅偷梁换柱的春天
连夜挥就?我不能指斥它是
赝品,毕竟稗草的春天
也是春天。我只心怀彷徨
和忧惧,仿佛画就这荒芜的
是我自己。我摊开双手
双手也长成了稗草——
弥望的荒芜告诉我
稗草早已蔓延到我的眼窠
和脏腑。我在春天的每一动念
都荒芜丛生:是谁篡改了
我的麦穗绿乡村,我的春天


万物清明

去年今日,墓地上海棠开得三成
今年,基本已零落殆尽

“去年春冷,今年春暖。”人们轻易
就解释了其中的隐秘原因

——老话总是不会错的
年年清明,岁岁清明,花相似

人不同:旧坟边难免多了新坟
旧恨里,也添了新恨?

妇人的嚎啕别无新意但是哽咽里
或许又有了新的哽咽

也有不变的。人来人去
潮起潮落,大茫荡还从坟地前过

还那样宽湍,那样浑浊
而清明。江水无声,无意打扰

此岸与彼岸隔着烟火的寻觅
和可能的对话。当人们

从古老仪轨中抬头
多数时候会顺着江水瞥一眼隔岸

在阳光下返青的涵养林——
让人们重新抖擞了精神的正是这

万物清明:波光粼粼中有燕子掠水
也有突突而来的满负荷的驳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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