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组诗)

◎沙马



晚安
 
黑夜落下,世界辽阔,我已经
没有能力显现出更多的
事物。此刻,我唯一想做的
就是把流浪的父亲
接回来放在母亲身边

这样我才能对这个世界道一声:晚安


手,理解了手铐


我的手,理解了我的手铐
但不随意倾斜身体
我知道,灵魂是不可靠的

我的手,和我的手铐之间
露出一个微小的
自由,那呼吸的空间

手铐,在接近手的一瞬间
我后退了一步,这
冰冷物质,平衡了我的热血

这双已经从世界中缩回的双手
戴着闪光的手铐
走在你们黑暗的眼光里

为此我的手,和我的手铐
达成了和解,如同
一只鸟儿,对一只笼子的理解


在我看来

在我看来,一只蚂蚁是一颗
星星,一只蜗牛是
一颗星星,带着微光前行

在我看来,一片叶子是
语言,一只鸟儿
是语言,接近它们的事物


为了保持事物的客观性,我
只能忘掉自己
默默站在它们的身旁


小小的一生

这小小的一生,风声那么乱。似乎
没什么地方可以摆放,这
小小的一生,错别字
那么多,似乎修改不过来了

多一点自由,就多出一点迷茫
多一个词,就多出一个歧义
多一个灵魂,就多出一份债务

旋转的地球上,这小小的一生
很快转到了人的尽头。要
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才能
体面的会见另一个世界的朋友们


即景

成群的麻雀飞过稻田,投射在

地上的阴影令人颤栗
没有人成为这个事物的解释者
茫然一片的日光下
麻雀们的聒噪,分散了
我们的思想,一不留神就错过了
成熟的季节。而一只乌鸦

的时间,是完整的
它的孤独完成了一次仪式
对此,我们也不能
以否定麻雀的形式来肯定乌鸦


对于

对于过去我不想在精神上多嘴
多舌。对于现在我不能
过多的有心理假设。对于未来
我不会轻易否定一个人的
两面性。对于一生,我不是自己
的好儿子,也不是自己的
好父亲。我回避了
所有想和我谈论辩证法的人


场地

有人把这里的杂草和乱石清理掉
留出一块干净的场地
到了夏天,附近的人们
就把家里的竹床搬出来纳凉


我就是穿着短裤躺在竹床上看完了
《洛丽塔》热烘烘的
躯体,有了觉醒,担心啊,
内心的小野兽,一不留神就跑了出来


庞德墓

百合花,被另一个诗人带回

故乡,橡树的阴影
投在斑驳的墓碑上。而
“诗的风格” 并不
怎么友好的迎接远方来访的客人

他说,抱歉,我的世界不在
我的国家里,就像
鳗鱼不在沙丁鱼的世界里
我将用我全部的死亡

修改最后一首诗里的最后一个错词


觉悟

我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人,那么
多的书,那么多的房产
那么多的记忆,那么多的
文字。简简单单的,日子会干净一些

我已经不想和同时代人
打得火热,更谈不上还有什么
灵魂的交易。当然,这
并不排除我对他们的彬彬有礼

现在,我已全身心的退回到
自己微小的现实里。
关心家庭关心食物,关心药物
关心水电,关心每一分钟里的细节


美学对象

只要我打开窗子,她就出现
幻觉,只要我还有
巧克力,她就会想着幸福的明天

只要我喊一声她的名字
她就会从很远
的地方,像鸟儿一样飞来

但我还是悄悄的离开了她
为的是将她年轻时
丢失的那只猫,找回来


没影子的空间

一座空空的坟茔凸在无边的
黑夜,萤火虫
点亮了一盏盏灿烂的灯

我怀着不安的心,站在没有
影子的空间里

此刻,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为什么我还是将一双手
伸了进去,想从里面摸出一点儿灵魂


父亲剪影

父亲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在灰暗的
房间里,走来走去,看
上去像一个神,思考着他的世界

这个时候我是不敢靠近他的

也不敢发出一点儿
声音,我避开了他刀锋一样的眼光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的是一本
关于灵魂的书。临死前
他告诉我们:人有了半个灵魂就够了


默哀

每天,我坐在安庆菱湖南路178
工作室里写着一些无用的
东西。到了上午九点多就能听到
窗外大街上送葬队伍的
哀乐声。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停下
手里的活儿,站起来为
路过的死者默哀一分钟,然后继续
干活。不管以后我还有多少
的时光,我都要学会向
所有路过我的事物致敬,问一声好


阅读感觉

《尤利西斯》我读了又读,读了又读

很多年还没读完。噢,这是
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
星期天,朋友喊我出去游玩,在高速
公路上谈起我们那些鸟事似乎
也有点意识流。和朋友们
玩回来桌子上还放着这本邹巴巴的书
过了今年是明年,过了今世
是来世,乔伊斯告诉
我们:不管怎样活着,都
不要把肉体的一生,交给灵魂玩弄


病中札记

在漫长的病情中我理解了
手术的细微和精妙
但手术,不是艺术
疾病,就藏在两者之间

两者都在变化,这是难以
捕捉的。此刻我
只能躺在手术和艺术之间

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朋友来访

我的工作室是在一个桥头下面,每天

上午都能看到送葬的队伍从
桥头下经过,对我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
朋友来访就不想遇到这样
的事。但现实有它自身的样子
一天,朋友站在桥下喊我
我将头探出窗外大声喊:进来吧
他就进来了,他说他是从

送葬的人群里穿过来的,是不是有
点晦气?我说不,死与生是
一个硬币的两面,连在一起的。他似乎
还没有释然,建议我把工作室
搬到一个听不到哀乐的
地方,为了彼此间的友谊,我点点头


火车与隧道
 
当一列长长的火车在穿过深深隧道
的一瞬间,我浑身一阵
颤栗。这种深渊般的感觉足以
吞噬人一生的阳光
血在叫喊,血在喘息,这是火车
穿过空间的快感,这是
摩擦中的力和速度。啊,伟大的深渊
渴望那无穷的事物来触动它、
抵达它、穿过它。如同这
长长的火车,肆无忌惮的穿过这深深隧道


客厅

客厅的上面是一张父亲的遗像
下面是一张世界地图
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斜穿进来
一半照在遗像上,一半照在地图上
我坐在中间感到不太自在
父亲不在了,世界还在,这是一个
很傻的想法。那么多的事物
在变化着。我只有一个
灵魂,应付不了。反过来看

就不一样了。在我
的客厅里,我成了自己的客人


面包房

每天上下班,我都要经过一家
面包房,每次都看到
性感女老板一双大眼睛朝外面张望
她有着面包一样的丰满和芳香
我是一个喜欢吃甜食的人
时间久了就忍不住走进面包房看看
这个时候女老板就会站起来
笑容可掬的对我说,看看这面包多好
买一点吧,扫扫二维码就行了
我刚拿出手机,铃声响了
里面的人说他帮我炒股的钱全亏了
我慌了神,对着女老板
不好意思笑笑,转身走出她的面包房


沙马:当代诗人,现居安徽安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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