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河 ⊙ 羊在山顶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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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诗六首

◎楼河



地铁站

封城的第五天他走出屋子。
他去散步,路上几乎没有人,他舒了口气。
只有这样的阒静才配得上城郊的荒凉,
多少次他幻想自己住在世界尽头,
现在终于在黄昏时分看到它。
他来到地铁站,
站里亮着灯,但拉上了闸门。
他看着闸门上的通告,轻声念着上面的文字。
两台摩托车停在路边,
两个五十岁的男子站在那儿聊天。
“要去哪里?春融街吗?
春融街可以坐地铁。十块钱。”
他们一边抽烟一边问,口罩拉到一边,
似乎毫不在意这场瘟疫。
但他们身材瘦小,肩背佝偻,
被烟呛到的肺咕咕地叫,
仿佛患有治不好的哮喘病。
他们的摩托车铺上了绒毯,
在冬天的夕阳下发亮,
高大、坚实,充满动力,像两匹马。
但这两匹马是他们的家庭债务,
把隐蔽的焦灼写在了他们的眼睛里,
和一口呼出去的痰飘散风中。


2020.2.9



哭泣

夜晚,可能是雨夜,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驶出医院,
后面跟着一个白色的女人。
她喊着“妈妈!”,声音有点苍老,
好像有五十岁了,
但她其实很年轻,
白色的羽绒大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跟了十几步便停下来了,
医院车闸拦住了她,
她是个病人,她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她也没有力气再走了。
视频画面朦胧而摇晃,
使那辆车和这个女人慢悠悠得像在梦游。
但我们都知道,
那辆车应该是黑色的,是灵车,
而这个女人应该抱着她母亲的相片,
一身黑,跟在后面。
现在它是白色的,让我们以为
她的母亲不是离开医院
而是被送进医院,依然还活着。

2020.2.9



命运如鸡

如果一个人养鸡,
他的命运里可能就有鸡的部分,
而他养了一万只鸡。
一万只鸡在鸡棚里生蛋,
也生产鸡肉。
尽管他号称自己养的是走地鸡,
实际上他的鸡也吃饲料,
饲料里可能也有抗生素抵抗瘟疫。
现在他的鸡饲料就要耗尽了,
而这些蠢鸡们一无所知。
它们咯咯乱叫,到处下蛋,
像一群羊拼命跟在他身后。如果,
再过三天饲料厂还没有给他送货,
他的鸡将在六天后
死于不可抗力里。到那时,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地方
把它们埋了。

2020.2.9



穿白色隔离服的小男孩


穿白色隔离服的小男孩
从口罩里露出了他的眼睛。他
还不会打电话,也没有接过电话。
天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的祖父死了让他挨了饿,
他祖父的忠告让他
穿了这一身白衣,像穿了身孝服。
冬天,死了几天的老人
身上也许还没有发臭,他的灵魂
也许还在屋子里做家务,
也许还在厨房里切菜、烧火,忙来忙去。
但他的小孩吃不到,
因为他做的食物也是一种灵魂。
这真像一个梦,当小男孩
终于在敲门声中打开了门,
就像把一种谴责伪装成了善良
迎面而来,
让人激动地哭泣。
他松松垮垮的隔离服里,
身上的体温像粒原子
散发微弱的光
在漆黑的宇宙中流浪。
于是你想抱住他,就像心里的慈悲
变成的永恒的道德
治疗了世间的痛苦。

2020.2.25


医院外的流浪汉

医院外的流浪汉可能来自河南、安徽和江西。
总之他们流浪了。
一个月前,天气可能还没这么冷,
他们在一起打牌、喝酒、吃泡面,
嘴里的脏话比他们等的火车还多。但也可能,
他们清秀、斯文,
出了工地就变得人见人爱。然而,
就在某一刻,突然的某一刻,
他们成了无家可归的一群人,并且在等待中
越聚越多,然后在煎熬中
渐渐分散,从火车站流向了医院周围,
仿佛被下坠的重力左右。
人啊!进了牢狱。
不,人啊!渴望有一个牢狱
把他们从森林中收进屋檐
以存留人性。世界静悄悄的,
仿佛有一个考验以危险的方式
观看着他们,直到来到医院,
在垃圾堆里找到食物,恢复了身上的温度,
然后才从一条蛇变成了一只狗,
从一只狗变成了一个人,
三三两两漫游于人的城市,
属于人类但不属于任何人的城市。

2020.2.25


看雪的路上


披着头巾的妇女走在我的前面。
             她咳嗽。
她没有戴口罩,她的嘴
向路边吐了口痰。似乎
有阵暖风吹到我脸上,绕过镜片
落在我眼睛里。
            一朵细菌的降落伞
抱着在它的红色婴儿——
蝙蝠一样的魔鬼找着我身体的洞。

那是下过雪的一天,早晨有些冷,
新闻里全是病毒繁殖,
我看见她脸上的哈气,一个老太太
蜷缩成一团白雾,
向大路上走去。

她没有一点犹豫,匆忙得
仿佛被什么事情赶着——去医院?
拎着暗红色的方便袋
踩在湿雪化开的水迹上,鞋底的声音
像有只动物用舌头在疯狂喝水。

          我去看雪。
听到她的咳嗽声停了下来,捂住了
自己的嘴。是的,别说话!
她可能是个传染病人,她的方便袋里
可能是只刚杀过的鸡。

讨厌的无知的乡下人,但有点
            像我妈,
臃肿的身形不是因为胖,
而是穿得太多,脑子里的收音机
收不到你的信号,但
心跳和脉搏却时常和你共振,能够感受到
你的恐惧和不堪。

我躲着她。屏住呼吸,像捂住
羽绒服里的天线。
太阳出来了,高原城市的郊外,
新修的道路黑得发亮,流淌着残雪之水,
           寒风缠绕,
犹如淌入森林中的淙淙之河,
腰间的白色脂肪提醒我
            人到中年,
要逐渐适应衰老,要学会像她,
还有她那样,
知道自己正在渐渐被人嫌弃。

雪,已经融化了一大半了。
向阳的山坡露出枯树,黄色的病斑
像补丁打在绿色树林里。
背阴的山坡还有积雪,
美得像异国电影里的无言山丘。

她离开我,站在了斜坡上的公交站台。
她的眼睛露出头巾,
仿佛集中了全部感情治疗恐惧。

方便袋在她手里被抓得紧紧的,
                使她的等待
变得像只惊慌的猴子,而她脸上的哈气
被阳光照得透亮,
孤独得像在逃难。

我看着她,我仿佛
                在监视她。
似乎我的同情里有一阵厌恶杂糅了痛苦。
直到那绿色的公交车像艘破船,
摇晃着把她收入腹中,让她
紧张的衰老终于松弛为幼儿,在窗边
闭上了可怜的眼睛。

20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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