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八首

◎苏丰雷



荒芜

当荒芜之后,波浪的苦痛
黏人地侵袭,寂静的忍受压抑

一场蓄谋已久的阵雨,内心天空满堆
阴鸷乌云透不进丝毫光彩。

荒芜更加荒芜,
远去的人迷途不返。

而我看见重重的幻象
从虚空中奋蹄而起,

各种果树挂满浑圆的浆果,
张扬的藤蔓蒂结累累的果实,

花园里飘拂香气的韵律,四溢流动,
在金色的阳光中颤抖,有如明亮的树叶。


暴雨

亿万蝙蝠过境制造
一场浩大暴雨,

那里清凉、干净,屋后
有条通向另一村庄的小路,

但在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苗青涩、稀疏,忍耐在
方糖的清水里,清水汪汪凝视我。

有亿万蝙蝠过境制造
一场浩大暴雨,

屋后有条小路,
通向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那巴掌大的小世界已被雨水冲毁


风雨

风或/和雨之后的馈赠,是一片
近在眼前的燕山,又那么远,
清晰、硬朗,如父。

似从记忆的湖水浮起,我
走去,从故乡的谷地穿过。

穿过。一片黑白的风景:一片泛光的水
和搁浅的巨船数只。船身剥落,露出
深灰的木质,与白色的水,构成苍凉与光阴的逝去。

我依稀记得,在这风景没有陈旧之前,你
曾以此为背景拍过照。而我看见的
就是这张相片,只是你失踪了,而风景也经历了岁月。

而山的光晕就在前上方,我往赶去
又是为了什么?那更高大的土为何
如此诱人?


深夜的回信

你写过许多第一封信。一个深夜,
一封回信靠岸了,穿过困顿中的
等候、遗忘,姗姗而来。

不是那些形式的信函,而是内含一枚
可填埋深洞的汇款单。知道你的
隐疾呢,从邈遥前来安抚你。

他是位诗人,是诗人信靠的
诗人。他也曾蹲坐在马路牙子上,
与你一起陪伴你跌落的家人。

当你陡然明白了他,你黯然已久的灯芯
就亮了,一颗新太阳,就在那里
旋转着,永不停歇


南国的雨

在狭小然而仁慈的床铺上,在有些粗犷的
雨声耐心地彻夜陪伴中——
从楼上某处,成熟的水滴一颗颗蹦跳,
匀称地撞击着倔强的阳台金属棚顶,
我又一次滑入天堂,忘却了身处异乡。

家乡的雨也往事般被耐心叙述着,
天花板是听进了心的孩子,她的眼泪
濡成了一片水乡泽国的版图,而溢出的
又滴落,在你的床头制造一块尿床般的
水渍,湿漉而冰凉。我给你腾出位置,
叫你快睡到我这一头,而你说,你还要忙会儿。
你在宽敞的堂屋仿佛用父亲的刨子刮削
一根木棍,发出雨滴撞击金属棚顶的匀称音响。
你紧张难眠,是否是害怕明天的考试会置你
再一次被老师、同学、亲朋们的目光绞杀?

灯炽烈注视着房间,通宵达旦听着、等着你,
等得我必然像洗印一张相片开始显影,我隐约感到
我处身于两个时空的交界,继之,一阵不知身在
何处的苦痛侵略了我,待我艰难爬过一片迷蒙、苦涩的
泥淖,我才确定我是在漂泊途中的一个清冷异乡。


飞马

一种稀罕的语法使你近乎唯美。我欣悦于
紧挨撑暖伞的你嗅闻你的清芬。
姐姐,你是亲和、营养的纯净空气,谁不愿
被你奴役,因为美已处于一个世界的中心。
而我吸管般的身体中豢养着一匹纠结的马儿,
愁苦而无言,踢踏着我身体的圈栏,渴慕
寻找到让能够孕育嘶鸣的材料和药引子
为此,焦急于踏向未知的炼狱,在那
火场般的情景里锻炼自我。因此,我必得
告别你,一座女儿的花园,那近于
眼前的语言的、身体的丽质光影。

姐姐,数只年兽越岭翻山远遁而去,我不时
会想起你安然美于你的美中的绣像,还将你
真切地携进一方奇境。这于你会增加额外的辉耀,
于我是完善世界——
我们的写作坊于某日创办开张了,你依旧是
撑暖伞的柱梁。你我说:我的气质
确实更合乎做文艺。我莞尔。自打认识你我就这么觉得。
我们办公室的斑驳墙壁继续抽象下去又如何,
老宫娥般的窗帘合不拢嘴流出闪亮的哈喇子又如何!
偶有高人光临蓬荜并指引迷津。经常,我们
聚会亲人般宴饮、闲聊、辩论。

——这世界足够美好,然而只是寄居于
我的身体内。我们属于更伟岸的世界,只是在
这世界走一遭踩着高跷。我体内的马儿正是在
这滚烫火热的尘世生出翅翼,飞升飞升
飞升啊,把我顶得超越了固执的地面,
串联了真实的多枚宇宙。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让我回到了熟悉的部落。
我从那早已倾圮的温室,
从窗户冷冷望着母亲湿漉的忙碌。

在清早,她就融入绿色的火焰山,
就孤独地收集白丝的前身。母亲有
多少双手啊!她用其中一双为我做
我渴望已久的布鞋……

(当我返回,在我孤清不安稳的
床榻边,在我于排斥的城市
租赁的蜗居,我侦察,无有
奇迹发生——奇迹因此被遗忘

我从温室走到院落,从院落
我看见我父亲从远方回来了,自行车
骑着他。它多棱角的轮经历了
多少故事。他迎向庭院,迎向我,

却总没走过来。他说,自行车
已长进他的身体。他从怎样的
魔夜走来?神爱的黎明他能感知,但强度
还不能融化他肩上的铁……


死者悲凉的气息还在被子上滞留

死者悲凉的气息还在被子上滞留,
并没有被死者完全带走。
被子随意地铺陈,皱纹沉重,
仿佛死者悲凉的步子正在移向小便桶。
他路过中堂条几上那张遗照,
步子为之停顿,目光穿越死亡,
而复苏有她的滑润明亮的时光又或者
是去了厨房生火,用蹩脚的手艺
制作寡淡的早饭。她太贤惠,如同
水葫芦窒息了死者在这门技艺上的发育。
他越发朝向她,每步都迈向更浓的黑暗,
频频呼吸困难。视力更急剧衰退,因这漫长的刑期,
只能被他用黄梅、庐剧消磨,别无选择。
直到眼睛老花,几乎看不见上帝在启发他
不要只用眼睛吗?用启迪博尔赫斯相同的
手段而后者睿智地懂得领受
这残酷,难道不是伟大而决绝的提醒,
给沉哀之人的礼物?
我走进死者卧室,悲凉的气息
仍郁积在被子上这大信封,以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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