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治萍 ⊙ 行吟在青海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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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夜(长诗之一)

◎章治萍



1

喂,我说不要等下一夜了,就在今夜
甩掉所有能够甩掉的蚀泪轻松前行
至少看上去随便、自如一些,能够显得
不是臃肿地压迫着自己的茫然,而是
当自己站在所有的路口,细细地观望
竟然发现,没有活路通向自己的家门
低泣,于是逐渐奏演成曲。黑夜,濡染
无地自容的悲哀,寻找最没戏的角色配置
或者,如奴隶主般昂首轩辕成箴
或者,如奴隶般伏首惊恐成谶

今夜,想来总有一个词汇不知所措
在并不适宜的地方修炼着适宜的姿势
时尔因天黑而胡乱地伸展手脚,时尔
因天黑而规炬地阅读星辰。纵然
心底的肉体已经残缺成疾,掌心的符
仍有上签的效用——在唤而未唤之际
已然清醒,已然能够顺着断纹游动
已然莫须抵达终点。只是,我不知道
这是荣誉的奖掖,还是陈年的伤痛
奔跑在即定的机关里,所有的叹惋
等不来天亮了。合适的词,等不及黑去了

2

浓稠的黑夜就在萧瑟的窗外颤抖。光芒
静谧地藏匿在阴暗的背面,我冷得颤抖,他们
却披上了仿佛华丽而高蹈的伪装,任何的词语
都被他们揉进了惟我独尊的色彩,稍后
相信在他们之间,会有一个个挤出来的坟莹
不是争先恐后的那种光明正大,而终究是
野史与野史的苟活,产生的剩余的价值
那些似乎依然光明正大的名姓,在我的哭泣中
显得格外突兀。疼痛在疼痛的背面烘烤
我记不请已有多少只羔羊因此而死亡,又仿佛
莫须记得一一在疼痛的葬礼中有太多的感伤
惟独没有检讨的记性,这怎么了得啊
该埋下的泥土都还没有理下,名目翻新的妖怪
却已在张望。在黑夜我看不清它的狰狞

3(哭孟浪)

在我这里,似乎还从未,将土地给过别人
既便比他名气大的人,走了就走了。在我看来
别人固然名气比他大的多,但需要的土地
一定比他少。就像我这里的今冬
第一朵蜡梅,只是暗暗地,暗暗地
香的很远。只是,只是需要很大的心胸

于是,我哭泣是有理由的,虽然十足的悲悯
并非针对我自己。我的经验已经在经验的里面
筑成大坝,虽然洪水并非完全针对某个人
你,或者我,却又都在针对的范围之内
当然,这不会成为绝唱,在你成为绝唱之前
太多的土地,已经废弃。有人随意的走过

4

每个妖怪,都有一个强大的背景。我深知
其间的道道,种种相关祖宗的,也有种种
相关子孙的——有时祖宗比子孙重要
譬如祖宗的姓,常常冠在子孙名字的前面
但有时又往往决非如此,子孙比祖宗要重要
譬如子孙的作为,决定着丢没丢祖宗的脸
脸丢了,祖宗的姓就仿佛成了一个妖怪

实际上,经过多场至今仍未总结的运动
我已没有多少收服妖怪的眼泪。我的慰藉
可以淋湿妖怪的心肠,以及我的儿子们
他们是多么沉湎于一出出虚妄的批判,那些
背逆之后再不会回头的审讯词,正被某群
妖怪背诵的滚瓜烂熟,以致太阳快出来了
我的儿子们仍旧沉醉在高潮之中。是的,每个人
都有每个人的脾性,关于善良的,或者仁慈的
而每个妖怪,却有同样的嘴脸,关于传宗
与耀祖的。这是他们的大事,但我并不在乎


5

我想,即使我的鼻子坏了,我也不会
在上帝屁也不是屁的肛门下面,献上我的点赞
即使我的呼吸空间变得异常狭小,甚至常有猫狗
来打扰我相对的平静——那些绝对凶猛的海面下
隐匿着太多著名的上帝,以及他们的悍卫者
令我悲哀的是,我还必须与他们同游于一池,说上帝
是仁慈的,他会把每一个我送上彼岸。这点没错
即使彼岸也是凶猛的,但里面肯定有哭夜人的泪

我想,即使我的耳朵坏了,我也不会
在上帝屎也不是屎的嘴巴上面,种下我的文字
即使颗粒无收,我仍不会改变我的脾性
将自己包装成可怜虫,或者街头流浪的乞丐
不会。在饥饿的时代,活下来许多偷鼠者
即使要盗挖自家的坟莹,也大都垂下了双手
而我不会,即使饿死,也觉得有饿死的好处

是的,即使我毫不足惜地死于纠结的今夜
今夜其实足够灿烂,平常的星星都眨了眼晴


6

与寒冬博击,应该是小䴙鷈的乐趣
看到泪光四溅,光影下那种姿势正好

有陌生人经过,她恐惧,往后退了一尺
既丈量宏伟的仁慈,又试探善良的深浅

残荷不得不呆立在那里,没人关注落寞的伟岸
陌生人都在往前赶,包括抬着的木头

小䴙虢仍在博击,在我走过她以后
时间确实停顿了一下下,只是夜色正浓

7(哭围棋死子)

夜色正稠。我坐不下去。对手设置了规则
我必须服从他的召唤,或者逐我而死
我没有多大的能耐,我无法翻盘,甚至
我无法忏悔,无法将我亲手祭奠的冢熨为平地
继而筑起新窝,再让战火洗礼一次。当然
我更无法获得荣耀,那些只会眨眼的普通的星星
或者隐藏在黑云之后的“耶稣光”,这必须
能掐会算,纵然留给的余地甚微,甚至
两边埋伏着诸多的稀奇古怪,那些不怕提掉的鬼
总在夜色的混淆中抓到稻草,那些鬼噬后的骸骨
魂不附体,再不会发出原本的声音。夜色
的确正稠,可以调和词语间的纷乱,甚至
豁然开朗后的惊恐,早在黎明时订好了外套
那些静而不止的波浪,随时,会冲过来

于是我的哭泣并不悲悯,有许多压抑的头颅
并不会为谁的离去而获得荣耀,我必须重复
我的荣耀并不会因谁的离去而变得惶恐,相反
积重成疾的碑,决不会令人心惊胆战
——太多太多的“耶稣光”,决不会生死相依
就像我估摸的那样,我们叫不出流星的姓名

8

夜在妖娆之后,“已挤出最后一滴墨
无奈中消褪了颜色”,当歌王关键的手势
从整齐的琴键上砸开,高潮之后的欢呼
从交错的齿间嚼觉余味,躯体更感饥饿

白天准备好的祝词,于静漾中慢慢消退
此时,虚妄的灵魂占据主动,他没有说
我们可以前往,坐下,聆听被聆听者
夜色中都是悲伤的,躺着的或者站着的

当然还有坐着的,他们像判官一样威武
——他们就是判官,我记起他们之前的叮嘱
用善良的言语编织仁慈的盖尸布,让我
看到阳光里的邪恶,看到泥土里的腐朽

我看到夜魔自行远去,你仍然死于梦里
朗朗乾坤毕竟是乾坤朗朗,一群一群
孩童嬉戏的地方,或者老妪晒暖的墙角
如今都变成坟冢。这便是妖饶后的景色

9

捉夜者不赶时间,历来如此,捉夜者只跟随
夜的脚步,它实他实,它虚他虚,站在中间的我
看不太懂之间的戏码。码头上人头攒动
分明可组配死这死那的故事,不怕我看不太懂
只怕我看的太懂,活的由头就这么一丁点
艰难地往后伪装着,不想被任何的光火撩伤
祭坛并不空旷,捉夜者只能穿梭在警觉之间
即使在哀歌深沉的表情里,他也只能保持缄默
只能在拐弯处最后走过,似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为鱼肉,他为刀俎,道理其实简单至极
那么,翻过来应是什么:他为刀俎,他为鱼肉
甭一味祈愿,上帝正忙着自己的丰功伟业


10

怎么也得纪录一下,戊戌年的腊八意义深远一些
从嫩雪到阴天到雨天又到阴天,从冰雨到阴天到雪天
又到阴天,直到腊八,2019年里的“戊戌”黄历
才迎來第一缕阳光——这值得庆贺,外边鞭炮炸响
在同一时间,在不同的方位——我知道,那是
嫁娶或者出嫔、回祭的仪式,我没多想那些画面
有喜悦而泣的,暗地里,或许也有痛哭而悦的
我没多想那些画面,这全凭直觉全凭经验的感应
只是,我的己亥新年她尚未到来。那将有更大的仪式
有更大的炮仗,有更多的人关注着夤夜零时零分零秒
那零点的钟声里,其实,也是有喜有悲。我发誓


11

这一次,我想回到现实。隐匿在多巴镇康村时
走夜路是常有的事情。那几年的星光月光还好
虽然路面差些,但我还能勉强走过冷寂与孤苦
清高要付出代价,就像蜡梅,犹如世外尤物
探嗅者甚多。现实中的事物常有不确定的特征
有时,白天很好,黑夜却不好;有时
白天不好,黑夜却很好——并没有机关算尽
蜡梅全按自然的规律绽放,一念之下,就会
有一个好结果,又一念之下,却会
有一个坏结果——我发誓,我没有暗里操控天气
我只是将结果分出结果。这一次,我不想停顿
现实的夜色格外稠密,我得再走过一次。并且
夜里肯定要细细捉摸——我是一位现实主义者吗


12

从低处望向高处的目光,我想是柔和的。至于
从高处窥向低处的目光,我希望也是。这是我
第一层面的诉求,就像我得喝水,那怕是
自己滴下的血汗;就像我得吃饭,那怕得舔
你掉落于地的面包屑。我远没有想像中的金贵
不是被摆在C位的角色,是随时可以消失的货色
不用说台词,更不用祭奠什么,不需要那么肃穆
不要紧张与胆怯,既便高处不胜寒,也是
一步步走上去的。想来风是柔和的,在夜里
更加柔和,人们看不清我的表情,那么在注视下
我不知道死于成功,还是死于失败。这是我
第二层面的诉求,或然,也是我最后的诉求


13(哭白桦)

难以拒绝的枷锁,在楸枰之上司空见惯
钓沉一段段轶事,关于大人物亦罢,关于
小人物亦罢,都充满邪气,并且无法收紧
这便是难处,一子一子无妄的填塞
明知效果甚微,却总要去努力一下,不想
自己的头,总在对手的后面。争取来的荣誉
并非全是目数,还有子与子之间的猜疑
块与块之间的离心离德,甚至,局与局之间
背城而战的矛与盾。这让人义愤填膺
离圆满这样近,却难登此岸,或者彼岸
一段段发霉的轶事继续发挥着作用。夜色
甚浓,能够挤出足够激荡的眼泪
滋润之下,白桦死了,树皮却仍在叫


14

又到年味渐浓的腊月,大红大红的灯笼
高高挂起,到处都是。四顾匆匆回家的人
见见爹娘。没爹娘的不幸者,拜拜祖宗
那种虔诚,来自心地的本能

其实,走过的路途太过遥远。曲折与磨难
充斥着这片土地,好的人先后垒起了坟冢
剩下的,不过是苟活的躯体。大红大红的灯笼
如果红在祖宗的骨骸里面,那就好了


15(哭贞妇单氏)

仿佛有一位我并不知道底细的贞女,常在
寡欢的时候崩溃于夜色的边沿。无独有偶
那反复试验的呻吟,我知道包含凌辱与幸福
要知道你立于何处?立于庙堂,你当训斥
立于人性,你当缄默不语。世间万物的种
我想,决不会来自一个人的荣荫。纵然
你辗转于四海为家,也只承一个姓氏
纵然你高高在上为帝为王,也只活
一床被褥,一桌碗筷;纵然你貌比潘安
也仅是一付皮囊。 仿佛告诫过卜居者
要远离流莺的纷扰,她们的表情
并不可靠,不是过于夸张,就是过于僵硬
仿佛夜色的边沿猫狗不吠,正是酝酿
哭泣的时机。你不要管牌坊立不立得起来
只要你活不进棺材,一切都是枉然


16

没关系,我已对冷落莫须抵御,何况冬天
冷酷与落寞司空见惯,我又何苦与谁为敌
在跺脚或者搓手的同时,我还需要用心提防
身后稠浓的夜色里,何时,会有恒星的划过

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你可以吹得天花乱坠
让所有的星座旋转开来,让所有的我
看不到痛的棱角,或者,根部的一方水土

冬天的脾性,你我应该熟知于心,犹如你熟知
每天清晨我要说些什么,犹如我熟知
每天傍晚你要说些什么。我发誓,这不会
相同于祈祷的那一部分,以及堂钟的叮嘱

冷落的日历总归要被撕掉,那上面有许多的姓名
想来,新的庙堂需要新的砖石,那怕无名无姓
诸多荣誉的甄别,以及诸多利益的分配,总归是
有人得到,有人得不到。这确实没关系
我不与谁为敌,冷落,只是别人处心积虑的事


17

在礼毕熄灯以前,必须确认一件事情,那就是
别人以为的悲伤在于肉体,顶多在于时间
而我的悲伤,在于名与姓。我确认,别人的
悲伤是自己的事情,而我的悲伤,恪守不渝
却总是别人的事情。我想,这的确是个问题

年关了,祭台上站满贡品。我想,能吃到的
即使我死了,也轮不到你。人,太多了


18

熄灯之后,我躺在纸张发黄的词典下停息
这应该是正常的姿势,有时时间长些,有时
时间短些,这要看天的阴晴圆缺。阴缺时
我会多躺一会,默默地念念碰过的女人
晴圆时,我会亢奋而不语。就像现在这样
不会为别人的哭泣而悲伤,也轻易不会
为自己的悲伤而哭泣。这应是正常的氛围


(因一次无法完全发布,余18节下次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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