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自己

◎路云

三文鱼刺身

◎路云



                                                                                                                                                                                                                                                                                                                                     
位碟露出白色浅底,
一顿大餐在吧嗒声中远去,
留下一滴水,挂在眼角,
它以同等的冷静配合着我,
将你的某个瞬间,
切割成更多更厚的三文鱼片。
加点芥末。服务员说,
好的马上来,这标准腔调,
比她的蓝色制服合身。
再来一盘,你突然加大的声音,
像鲑鱼飙出水面,把整个
餐厅的视线,拧成一道光束,
对准托盘微微鼓起的雪花。
对不起,请问能不能先买一下单,
收款台要下班了,
无声的对话被打断,余音随着
惯性俯冲而来,三个声道
在瞬间交汇,将脱口而出的答句
撞成一片迷雾:刀法更好的人买单!
哈哈先生,您真幽默,扫码
还是刷卡? 这声音沿着服务流程,
穿过餐馆空旷的大厅,蹿入
一个老顾客慌乱的目光游走一圈后,
撵跑了那个隐身在场的哥们,
将与交易无关的一切驱离,
落下去的位置,
被一个收款模式固定,变成
主客双方都认可的终止式。
现在,假定你就是那台灰色POS机,
两排雪白的牙齿被简化为
一个黑色卡槽,别误会,
它的胃口不会是你的偏好和铺张,
而是将菜单价饮料收入服务费,
转换为日均保本的数据,
“吃好了”意味着超出的部分,
被毛利率吸收,保证它自身的存在,
以及十九年后能在同一个座位上,
用你的算法得出今天这餐饭,
吃掉两个课时,而不是两根水泥电杆。
对于盛记而言你的缺席,
像无意间摔坏的一个玻璃酒杯,
被迅速倒进垃圾桶,上面的标签是
不可回收。前台收费电脑,
将你的昵称王帅自动更换为XXX,
不会改变老顾客这个词的
记忆功能,它将你的座位保留
在靠窗的位置,这感觉
类似新来的服务员,她们的微笑,
友好而陌生,一晃而过,
当然,即便始终挂在脸上也不能
凝聚成你的一个眼神。此刻,
与我对视的是托盘中的雪花状碎冰,
它们来自一个全电脑程序,
被精确计算过,15分钟即可采用,
众多美食家的舌头证明冰鲜,
比冻鲜更好,你摇摇头,
别争了,走,还有最后一班机,
两个小时到青岛。现在两小时过去了,
我被画外音和情景固定在座位上,
餐厅和经济舱一样空荡,
急啥,你拍拍肚皮,这行李箱,
一次能装多少新鲜货啊,
不挡人财路还可以提高GDP,
诗人你说说看,用舌头赞美世界,
是不是比卡拉哦荷实在?
我不急于起身,感觉到有一丝笑意,
刚贴着脸就变味了,是什么
让我的脸,变得比你的舌头更敏感,
却又不能像它那样,把这笑意
当成你嘴里的鱼片,立即吐向餐巾纸,
莫非这难以觉察的笑,在半路上
就已腐败,像一片切得薄薄的三文鱼,
闻不到异味,看上去同样鲜嫩?
每次你都会说坏了,坏了,
老板的解释是王哥没坏,绝对没坏,
不过是在冰柜多放了两天,
可我的笑意,没超过一秒钟啊,
像刚装好的托盘,端在手上,
被你突然伸出的手打翻,
现在,我代替那个吓坏的小姑娘,
全身因惊恐而僵硬。
这回,连声说对不起的是我,
双手配合着循环播放的你的画面,
在冰冷的脸上来回搓动,
辉哥,为何不用舌尖,
就能品尝到这笑意中的苦涩,
如果苦涩也是新鲜的,
那么有没有比记忆更好的保鲜方式?
对不起美女,算两盘我一起买单,
你的声音凝固在一个画面中,
变成字幕,随即被另一个画面覆盖,
新的字幕因背景颜色加深变暗,
对不起兄弟,明年不能去钓鱼了。
两个画面一闪即过,又叠加在一起,
将我的声音和影像全都抹去,
这意味着所有的对话,
被处理成你的自语,一些碎片,
没有声音,前后不连贯,
却能看见你乌黑起皱的嘴唇,
颤动的筷子悬在半空,
你小心握住它的样子,像钓竿,
被一条有经验的鲑鱼咬住,
拖向深处,你说别急。
奇怪,这个刚闪现的画面,
被同步处理成一个吞咽动作,
随着口水涌现,又消失,
变成一个空镜头——
作为新的剪辑法则,它命令我
将视线从水天相接的茫然中收回,
沿着你的目光逆向游动,
进入你的瞳孔两个合成一个,
目光转向窗外,对准一块圆形光斑。
它悬在那儿,代替指示牌,
面上的禁停标志被白色反光覆盖,
当然,找不出其中的划痕,
一把蒙古刀的杰作,
你拿着它,踩着自制的脚扣,
将那个大写的红色字母X,
从原有的惯性和规则中剥离出来,
作为一个试错数据,
输入更多瞳孔。事实证明它没有看见
被特定时刻扔下的那么多食客,
看,又一条铁壳鱼在产卵,
把那些从车门闪出的一团人影,
称为鱼卵,是基于两车道的无奈,
为什么不划上一根黄线,
让在此靠岸的鱼类安静地进食?
诗人你说,是否有那么一只眼睛,
能透视一切却又永不近视,
老花,整全如一?
如果有,这只眼睛是独立存在,
绕着自身公转,
或者是一个程序,隐藏在不同版本中,
将无数探头合并成一个错觉?
辉哥对不起,将话题切换到啤酒泡沫,
是一阵惊喜比什么酵母菌都更能
将涌现的暖流理解成麦芽汁,
它们在一个刹那间酿制出罕有的啤酒,
被无意间启开,倾满酒杯,
上面的泡沫匀静雪白,猛喝一口后,
仍有部分挂在杯壁,我借着酒兴,
说对面的,那个住在老城区的长沙满哥,
喝得鼻孔流啤酒的王一桶,
加工大五金的小老板,你看看,
泡沫大小与多少能不能决定啤酒质量?
你把嘴角翘上去,歪着头,
哼哼哼,别把我当成一条大马哈鱼!
我纠正你,说不定是条塘养虹鳟,
你哈哈大笑后再次把我怔住,
你捏住鼻子说,诗——诗——人——
别——再——再——误导我啦,
泡沫并非第一性设定。
辉哥,那天晚上你盯着我,
什么也没说,如同我盯着这块光斑,
它代替你的瞳孔,正以轻微反光
挡住我的目光,以免在被动中说出,
它是一个投影,是瞎的。
因为它接受想象和反光的双重加工,
却不能创造出新的事实,
这注定了规则的命运,在部分中诞生,
又在部分中结束。假定生命是一个整体,
意味着那个完美瞳孔就藏在其中,
你闭着眼睛,盘腿坐下,
表情像指示牌呈现为蓝色,上面什么符号
也没有,如果将抹去的字母X
理解成——我,那么无我的意思,
就是这块钢板本身,它可以被切割,
拉伸,加厚,熔入其它元素,
在不同规则中明确为某种形式,
八角、三角、方形、正圆、箭头状-------
颜色,图案以及所在的位置,
是为了使它成为某个符号,
嵌入某个系统,而不是反过来作为主宰,
决定你的瞳孔。它一旦游离系统之外,
就会暴露出自身:它是瞎的,
什么也不是,作为一个多余物,
它的使命不再是提取铁壳鱼身上的
躁动因子,而是去死。
辉哥,它必须死,它已经死了,
透过这浑浊的玻璃体,你看到了什么?
包含在唾液中,被你一口吞下去的话语,
在味蕾上释放出什么信号?
一阵困意将加密指令传递给睫毛,
快,织成帘布盖住那个影像,
别让它晃来晃去,遵从还是抗拒?
正前方一个禁烟标志提醒我,
起身,留座,外景在一口烟雾中展开,
双向车道玻璃外墙和几棵樟树,
将瞳孔设置成标准景框,对准同一个品种:
铁壳鱼,此刻它们的游向
被一个观念和法定假日校准,自西向东,
出城,跃上高速车道,
前提是按鳞片状集结在某个时段,
模仿鲑鱼,等到整个路面泛红,
哦稍等,对应这个景观的是一个色带,
在红黄绿三种拟态中河水般流动,
它们穿越人的目光和心智,创造出新的句法,
将你的惊叹导入同步描述。
难道鬼魂脱离肉身后,能独立存在,
以类似密桔的颜色返回,潜入
闪烁不定的瞳孔中心,突然溅出一道白光?
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3:45 下午芙蓉区
                                     4月4日星期三
明天正清明,扫墓被禁止,意思是
别去打扰死者的安静,包含在禁令之中的,
另有一个约定,两者我都会遵守,
但不知道在遵守什么,当我目睹你的肉身,
在焚尸炉中化为一股刺鼻的浓烟,
留下灰烬,一小撮,不是全部,只是一个象征,
甚至混入了他人的,也不妨碍我,
确信死亡的纯粹,进而否认鬼魂存在。
兄弟,记得那些小黑头鸥不,你见过它们,
青岛,那个临海包间,那个纪录片,
你我停止进食、说话甚至呼吸,
然后击掌,决定同去BC省,你没去,
那些橙色的小圆点对我说,
结婚吧,别忘了你是一条太平洋鲑鱼。
辉哥我知道,知道你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
如同一只全身雪白的小黑头鸥,
叼走你的受精卵在新婚之夜,
你没有停止飞翔,朝着另一个洞房,
以零的姿态跃向那个飘渺的洞口,
你在我的瞳孔中一再缩减变形,最终呈现
为一块恒山黑玉,被加工成方盒形,
作为罕有之物它以柔润的光泽,对应帝王鲑
入口即化的口感,你说那是一种绝味。
辉哥,这味道能否通过别的方式得以驯化
并复制,在众人的舌苔上?
不,我宁愿是一个素食爱好者,
回音混杂着少量的汽油味,樟木的香味,
消失在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中,
车道如同鼓涨的溪流,高楼代替群山,
众多大灯在恍惚中鼓起眼球,
它们嗅到雨星子味,作好猛冲的准备。
那儿,野草作为原始数据,
重新输入并将系统调整到清明状态,
将贮存在亲人心中的悲伤,
粘贴过来,融解在绿色波涛之中,
偶尔溅出的水滴变成黄白相间的小飞蓬,
红色蛇莓、鸭跖草茎上幽微的蓝光。
它们联合起来,执行缺席审判,
将涂抹在欢乐和悲伤之上的各种色彩剔除,
还原为一个源初的约定,复制或者腐烂,
作为标准端口,与万物互联。
没有例外,你的声音在尾灯中闪烁,
肉身是唯一祭品,我走了,一切都免了,
浩淼宇宙如果有灵魂一说,
那可能是一套精算程序,没有任何人
妨碍它独自运行,这就是幸存的全部含义。
辉哥,为什么不是大西洋或者一阵凉风?
餐厅突然亮起灯光,提醒桌上还有几片三文鱼,
一瓶百威,它们作为美好的标准配制,
勒令我转告服务员:请撤走对面的碗筷。


它们不是道具,我松了一口气,
用不着把自己打扮成想象中的模样,
也非证据,证明灵魂,
并不能撇下肉体,
偷偷溜出来,饱餐一顿。
空碗筷返回边柜,等着下一位客人,
不理会一个生硬的指令,
和一双熟练的手如何在瞬间达成默契。
我挪了挪椅子,身体前倾,
目光盯着托盘,几片三文鱼游动
在冰水中,这怎么可能,
为何脑海里出现的是游动这个词,
难道它们,仍在一场漫长旅行的终点,
等着我,补交足够的回忆税,
才会承认这个独自用餐的爷们
是个合格的食客?是的,十年来,
我有意无意绕开这个拐角,
将三文鱼从食谱上取消,但从没有,
妨碍它们,在特定的时刻返回。
那些在流水中远去的声音,画面,日期,
贮存在特定的气味中,
勒令我停下,接受一根烟的盘问,
结果变成一句劝告,
兄弟,把烟戒了吧,仿佛戒除
即是全部缴清。有的转换成
某张书页上的折角,被轻轻抚平,
又依着原有的痕迹折好,合上。
更多的已分解成别的,仿佛
到帐的利润转眼又被挥霍一空,
只剩下几个铜板,流转在
皱巴巴的生活中,如同眼前这盆
融化的冰水,掀不起半点风浪。
来一盘三文鱼,为了不影响翻台率,
我接着说两个生蚝,一份空心菜,
晚餐服务员以新的面孔提醒我,
先生,您的消费已过百元,
可从免费菜单任选一款,
如果您愿意,扫一下这个二维码,
还可以送您两支啤酒,享受会员折扣。
免了,都免了,谢谢。
好的,这盆三文鱼要不要撤走?
没想到这一问把我卡在某个闸口,
服务员将我一脸的茫然,
理解成留下并将结论转换成声音,
包裹在一层透明的笑容之中,
祝您用餐愉快,她脱口而出的
清亮的嗓音,如同激流将我冲向溪水。
一个词突然迸出来,  二维码,
刚才它梗在喉口,把高耸其上的脑袋
作为混流式水电机,安置在
满座喧闹与一个人的沉默
两者巨大的落差之中,一道强光射出,
扫向红白相间的鱼片,随之迸出
一句录播: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我随着惯性起身,又坐下,
借助椅子将错乱的思绪固定在
刻板的坐姿中,任由砰砰的心跳波及
耳膜,一个声音呼啸而来,
空碗筷,请原谅!辉哥,请原谅!
三文鱼,请原谅!
这声音裹挟我呼啸着远去,
歉意代替他们,将终结的平衡术,
再次施展,带给我宽慰。
对不起,我祈求的不是在倾斜中,
把自己的身子扶正,
而是在恍惚中,去分辨
那个轰鸣中的身体是列车还是站台?
如果是列车,什么时候往回开,
遵循谁的指令?如果是站台,
此刻是哪一站,从这里匆匆下去的,
鼻梁上架着黑色眼框的家伙,
是走向出口,还是转乘二号线?
而上来的那位,背上挂着一个双肩包,
双手荡来荡去,是奔赴一场远游,
与设定好的几个念头汇合,
印证奇特、震憾之类的形容词,
还是再过几站就到家了,正想着
把闹钟恢复到周一至周五早上7:30?
先生,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服务员转身,忙着将菜盘端上另一桌,
没来得及多呆上一秒钟,
让我当面说出美女谢谢你这几个字,
而是硬生生咽下去,化作
一股急流,将我整个儿运送到
这个老据点,双手靠着条形餐桌,
如同一头饱餐过的灰熊,
正在用挑剔的眼光,寻找一条
更活泼,身材更流畅的鲑鱼。
它的肉质更鲜美。是的。
我应声拿取橡木筷子,就着位碟
来回摆动,芥末还有部分
未能融入生抽,而胃口早已在吧嗒声中
调整到初始状态,在等着
肚腩处那片,逆着目光跃向
张开的大嘴。当细嫩的肉汁滑过舌尖,
一瓣小小的凉风,吹向肺腑,
那些洁净的鱼片如同雪花,消融在
无声的惊叹中,旋即又从眼角
凝结成波光,仿佛我在摆动鱼尾。
突然,一滴水从眼角落下,
瞬间擦亮双目,我在惊喜中嗅出此刻,
和那一刻,倾泻出同样的光芒,
此刻,如同一个橙色球卵,
将复制在记忆中的美好,精确呈现。
我放下筷子,环顾大厅每一张
陌生脸庞上的笑容,是的,
欢乐仍在这个餐厅,这个座位,
等着我,将斟满的啤酒杯一饮而尽,
头顶上的吊灯,在平静中
透过固执的表皮,敞露熟透的光彩,
不腐烂,不变形。
是的,欢乐从未改变过颜色,
它们一波接一波,
来到这个浅水般的餐厅嬉戏,产卵,
沉浸其中,双手就会应和着
新的节奏——沙码子,沙码子——
同时打出一个响指。是的,
暗号,对上了,就在这一刹那,
被你随手关闭的欢乐之城的
城门,缓缓开启——
莫非我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城民?
仿佛吞咽即是思考,而思考
不过是餐巾纸擦拭完嘴边残留物之后的
一个假动作,仅仅是
随着喉节一上一下,吧嗒着吞咽着,
仿佛思考一旦进入状态,
就能将你留下的巨大空白咬碎,
用不着牙齿与舌头配合。
兄弟,我忍住再点一支啤酒的冲动,
细听碗碟在推车中发出的
磕碰声,以及脚底轻微的震动声,
寻思着如何在3分钟后8点半,
果断起身,不被邻座
“换一个地方”的击掌声所诱惑,
这意味着今天补交的回忆税,
不会超过两支啤酒,对于一支刚好的
我来说,两支就已“足够”。
作为附加税种,它的原则是自愿,随时,
而非一次性收取,但不排除
某个时候,你会被“回忆”逮住,
他要求你停下来,盯着“某个时候”,
就像是对着紫光灯去看一张普通增值税票,
左看右看都不见发光的金属条,
你知道“幻想哥”经常冒充“回忆”,
将你有意无意交出的空烟盒子,一个个
干枯的下午或者通宵,全都收走,
碾成细小的颗粒,像狗粮,
你摇着尾巴,而不是狂吠着冲上去。
但今天早晨例外,你触电般弹起,
你感觉到你,像一本零乱而又真实的帐单,
摊开在床头,你的紧张中有一点点兴奋,
仿佛这不是被抓了现场,而是一本
被你弄丢了的急于找回的
原始凭据,“回忆”帮你找到并送上门,
转过背就走了,你沉浸在一种
对帐般的仔细与静寂中,眼睛眨一下,
就像翻开一页,为什么瞒报的有那么多,
难道记忆是个不诚实的供货商?
难道堆在心里头数不清的
不去盛记的——“借口和理由”,
都是过期产品,不能再被一张罚单
所袒护,理应集中销毁?
难道“乞求”“祈祷”甚至“诅咒”,
作为加工方式,没有一种
是可靠的,它们从未把生活
从这样子加工成那样子?
难道“你的三文鱼”和“我的回忆”,
两者有着同一个源头,
不为我所知,却又是一个明摆着的事实?
难道“回忆”,不是你留下的那个,
红色的带舌板的鱼形拟饵?
它一直挂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
从没有挪动过,甚至上面的尘埃,
也没有任何一个指头碰过,
但在昨天晚饭后,被径直取下来,
且被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
它的表皮鲜红,完好,
像刚从包装盒里取出来,你知道,
它出过一次海——“不再是个玩具了”。
辉哥,它摆弄着我的双手,
仿佛双手正在代替被摘下的钩子,
接受一种模拟训练,
以便重拾进入理想状态所必需的
想象力和经验。它一次次,
从手中滑落,配合着我不断收紧
又放松的思绪,尝试着将它们
并入一根新的主线,确保它的拉力,
大过子线而小于钓竿,
我坐在床中间,像一个浮漂,
根据设定的目标水域和鱼的种类,
尝试着,组合成一个线组,
融入汹涌的夜色,你侧耳倾听
海水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船夫操着岛国方言,
比划着,带着与风浪相处的利索。
十二点前最终变成一个指令,
把灯关了睡吧,早上八点,
它恢复常态,作为一个有点创意的
家居小饰品,倒挂在酒柜的顶格,
仿佛一旦进入我的生活,
我就能理解你说的,辣是一种痛觉。
这不妨碍我把一小碟剁辣椒,
摆上餐桌,伴进刚捞起的面条中,
享受到一顿美好的早餐,
然后起身,推开窗门,望着楼下的湖水,
对面的麓山,它们没有像往日那样,
透过明朗的阳光发出邀请,
走,爬山去或者绕湖一圈,而是
沉默着,等着我把朝外开的窗门收回,
关紧,随即将金色拉手反推上去,
窗门再次打开,变成斜拉状,
仿佛这个能够转向的拉手,
眨眼之间,帮我规划好今天的行程,
去吧,盛记,三文鱼。
仿佛这个刚换上去的配件,更为完美的
是它的嗅觉功能,它一来,
就嗅到此次重装的根本意图,
不再搬了,这下又
嗅出一个想法,在我转身时
——正好,“回忆”来了,
该我请一次客了,那个你在无意中
介绍给我的兄弟,整整十年,
我们,早就铁哥们啦!
他有着与我同样多的毛病,
吹牛自恋就不说了,
居然比我还喜欢赖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承认,他不热衷你的玛格丽特,
你鼻孔里流出来的啤酒,
但比我更了解你的某些僻好,
甚至在我正忙着的时候,
也让我停下来,想想,再想想,
是,继续,然后呢------
有差不多年把时间,他整夜
整夜缠着我,弄得日子
都没法过下去了,我真想
跟这狗日的,绝交!
兄弟,他在你名片背后偷偷写下
——祝你永远不要中标,
不被时代编入提速改造的配套方案,
最终成为一份不合格的标书。
说啥嘛,这一点,跟你没法比,
你从不左一下右一下,从不
把这儿说成第一次碰杯的地方,
就三个字:老地方。
兄弟,我坐在你对面,餐厅安静了许多,
喝足吃饱的人们陆续离开,
突然,有个服务员拿着手机,
追上那个击掌的年轻满哥,
笑着说,陆帅,想送我得买个新的啊,
那哥们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
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语调神态像极了你当年,我目送
他离开,又一条喜欢喝啤酒的三文鱼。


2018/3/2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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