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30首

◎李不嫁



人民路的春天

被压制得太久了
花朵也填满了火药
一树一树,像人传人的愤怒
像街头起义般前赴后继
最先绽放的茶花,一开腔,就是突突突突
吐出机关枪的火舌
紧随其后的蜡梅,像红斑狼疮
要发动一场细菌战
谁都抱定了赴死之心啊
就连冬眠已久的夭桃,也将一串串鞭炮
悬挂在枝条,只等有人划燃一根火柴,将它们引爆
                 2020-3-3
迎春花

花都会开出病来
当春天炮制一部恶法
禁止百花齐放,禁止百家争鸣
当春天动用全部的宣传工具
只允许颂赞
而不允许毁谤
但不是所有的花都会逆来顺受
总有一些花开成烈士
就像我在浏阳河畔,猛然遇见的那丛迎春花

藐视春天的武装力量
蔑视它的宪兵队:一树树广玉兰,射出了迫击炮
                    2020-3-3
花朵也有蛇蝎心肠

花朵也有蛇蝎心肠
我从不知晓,西红柿和土豆
这些熟悉的蔬菜却是肉食植物
如果仔细观察
蓬勃生长的叶片,无不带着细密的粉刺
用以御敌;而那些白色的花簇
分泌甜腻腻的粘液
用来诱杀昆虫
蝴蝶与蜜蜂,一旦被黏上就无法逃脱
我试着触碰了一下
那些叶片迅速反转,青蛇一样,一口咬住我的手指
                   2020-3-4
翠鸟

有一只翠鸟栖息的池塘
是迷人的。在发现这绿色身影以前
我从不曾在此驻足
谁会留意枝头多出一片树叶?
我多了一份惊喜
同时也多了观察的机会:捕食的瞬间
她那么迅疾
像一颗橡皮子弹
射向水面,又被反弹回原来的位置

仍然冷艳,像完成刺杀任务的女间谍,回到朝鲜
                         2020-3-5
从鼠疫到狂犬病

这一生,我躲过了云南鼠疫
死去百万人的惨剧
在我出生以前就已忽略
多幸运啊!我躲过了1967年
那个春天的脑流感
夺去十多万青少年的生命
包括那些狂热的Hong卫兵
蚂蚁般串联,又蚂蚁般倒在路上
那时我刚刚出生
被种痘,随后而至的天花,也不得不放过了我

我也被疯狗咬过
大腿上被撕去一块血肉
四十年了,我一直担心的狂犬病,始终没有发作
                          2020-3-5
记号

童年最痛的一针
是接种牛痘:如同把一筒水泥
硬生生地灌进血管里
稚嫩的胳膊上,像被烟头烫过
留下不规则的疤痕
泪珠般大小,像记号,从此伴随我一生

我想问问你
洗澡时,被热水一浇
那个地方是不是又红又痒,怎么挠,也挠不到点上?
                       2020-3-6
有时针扎到了骨头

活在我们的时代
谁的身体没有被动过手脚
从小,为了增强抵抗力
谁的手臂,或两瓣小小的屁股
没有被注射过疫苗?
左边一针防乙肝
右边一针,预防狂犬病与流行性脑膜炎
有时扎到了骨头也只能忍受
活在我的时代,需要足够的免疫力
抵御试图挑起的仇恨
也需要智慧,对重启的造神运动
像伽利略,为捍卫地球自转的权利,暂且对教皇屈服
                           2020-3-7
天花

那是我童年的噩梦
出天花的孩子长满水痘
小小的身体,高烧成一小块赤道
他们不再长大
给饥饿的父母节约了粮食
也省出布匹,给衣裳褴褛的姐妹兄弟
而我侥幸活下来
全凭了天然的免疫力
后来,天花被神奇地消灭
在那样一个缺医少药的时代,真是奇迹!

据说最后一株病毒活体
被陈列进纪念堂。有人建议彻底毁灭,有人坚决捍卫
                       2020-3-7
南山寺的斋饭

鱼是假的,红烧肉是假的
辣椒炒肉是假的
鱼丸和虾丸是假的
海鲜是假的……全都是假象,全都是豆腐
连那些身穿长袍的服务员
也是聘来的山下农妇
这是一顿形式主义的大餐
寺院肥得流油,椰子树瘦出骨头
但我却吃得满嘴油渍
想象我吃过鱼了,想象吃过肉了,想象吃过海鲜了
                      2020-3-9
家庭会议

当父亲轻咳一声
我的心里开始奏国歌
有仪式感的事情总是相似
接下来的议程,就像惊蛰清明
从我记事起就春风般和煦
那时他慈祥,深爱土地和我们
但接过祖父的权力后
不可思议地,将历史的倒车开得飞快
先前,他还容忍大家七嘴八舌
后来,他变得强硬
命令我们闭嘴,也阻止母亲的眼泪
唉!令人憎恨的终身制,把乡村教师,扭曲成家庭暴君
                        2020-3-9
大雨

该落下时就落下
也不管雷霆如何喑哑
该落到哪就落到哪,也不管江河湖泊
是否接得住、盛得下
是大雨就来得猛烈些吧
就铺天盖地,从冷兵器时代
取出你全部的箭镞
就昼夜兼程,赶往大泽乡,装备那些身陷泥泞的人
                            2020-3-10
浏阳河的春汛

一条河总是苦役似地
运送着自己。依照目测的流速
昨天的河水已顺流而下
距离我三百公里
今天的河水也从三百里外而来
泥沙俱下,裹挟着鱼虾
也搭载着形形色色的船只
如此庞大的运力,似乎已经超载
可我没有足够的力气
抱着你摇一摇,减轻负担
春汛来临,垂柳伸出再多枝条,也不能将你搭救上岸
                         2020-3-11
酷暑

观察过一只小鸟洗澡
在浏阳河,一处隐蔽的芦苇丛
用短短的喙吸水,用爪挠遍全身。当那酷热的午后

小河也翻卷起细鳞般的浪花
让风,给自己降温

——让每一只爱惜羽毛的小鸟,免于中暑、眩晕
                        2020-3-11
栽一棵铁树
——写在2020植树节

栽一棵铁树
给春天出生的孩子
也栽一棵松树,给数以千计的死者
因为铁树一千年开花一次
松树尤其活得长寿
而人类的记忆并不可靠
所以要优选树种
栽一棵不死的幼苗,让它的根须
抓得紧地底下沉沦的冤魂
让它的年轮,像粗纹唱片,录得下人间次第的呼号
                2020-3-13
早春的池塘

像噩梦中的人
一点点挪开胸口的巨石
像经历了一场大出血
虚弱的呻吟。正在苏醒的青蛙
磨磨唧唧地呼唤同伴
冬眠得太久了,谁都想率先透一口气
以扩充濒临僵硬的肺叶
但阳光还没有大面积来临,谁愿意相信
桃花开得如此妖冶
不是为了引蛇出洞?谁会像我
领教过剧烈多变的天气:过往的春天素无诚意!
                               2020-3-14
睡眠模式

只要一点点异响
我家的小狗就会警觉
如果感到威胁,就会扑向窗前
但它从不无缘无故地吠叫
在危险解除之前,不会吵闹到我
这些年我一直黑白颠倒
他已适应这种反常的睡眠模式
我睡觉时,大多在白天
它在四周逡巡,不让一只蝙蝠带来噩梦
它睡觉时,必定在黑夜,我拧亮灯,看守人类的良心
                           2020-3-15
园丁

当春雨淅淅沥沥
逐渐减少死亡的消息
门前的茶树也松了一口气
层层叠叠的花骨朵
开得笑逐颜开。从前,它被满树繁花
压得直不起身来
现在,它有权让它们肃静
拥戴自己登上王位
也有足够的胆气,掐死异己,将它们抛落一地

那个雇来的园丁
正在树下手忙脚乱。阳光下,朝我投来阴冷的一瞥
                           2020-3-17
最后一个

谁也不忍看到灾难中
那最后死去的一个
诚然,每个被摧毁的生命令人悲痛
但这最后一个
不由让人更为惋惜
当我们说一切终于结束了
恐惧终止,山河明熙
春天得以抄起锈迹斑斑的唢呐
为千万个亡灵超度
那最后死去的人啊,请再支撑一小会儿,可好?

让我们记下你的遗嘱
因为没有人留下片言只语
也请借你的遗体,供我们痛悼:其他人早已灰飞烟灭
                         2020-3-18
崖山怀古

每个人的消失
只是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
一粒沙
每个人的到来,都未曾拥有立锥之地,像一棵小草

若说伤心,我已伤心过了
若说到咒骂,我可从未有过:哪一朵浪花不在抱头痛哭?
                            2020-3-18
重温电影《列宁在1918》

尽管多年后才知道
电影里那个身材前倾,左手插进上衣的胸兜
在群众集会上激烈演讲的伟人
那个在黑白接头地点,警觉如猎犬般
躲过了密探盯梢的革命家
不过是由一个患梅毒的工人,一个秃头的酒鬼
被导演选中来扮演的
一个像列宁的列宁

但演到最后,我还是紧随他
加入攻打冬宫的队伍,和他们举枪欢呼:乌拉、乌拉
                        2020-3-19
河流发情的时候

河流发情的时候,
像年轻的母水牛一路狂飙
从上游倾泻而下的洪水
漫过了河上的老桥,混合着
新鲜的青草与精液的味道
淤塞得太久的河床,被春潮触开G点
而变得畅通无阻
鲤鱼打挺,雄野鸭争斗
仿佛都在情欲的驱使下,恢复了原始的冲动

芦苇与蒿草,也在一夜间高出人头
岸边行走的衣裳,也被飘飘摇摇的柳絮,沾上精斑
                          2020-3-19
古老的技艺

不要逼我!我已瘦成了接骨木
宁愿咔擦一声折断
不要恐吓!我也学过几招巫术
从祖父那间阴暗的的密室
如果自卫,他教我下蛊
让仇家生不如死
如果复仇,
他教我隔空点穴、一击致命
若是有勇者命丧他乡
他教我身着黑袍,怀揣香料,把尸体赶回来

我早早学会了这些
是为了终身不去使用啊
赖以防身的,一根打狗棍、两截砖头,已然足够
                             2020-3-21
方方的忧虑

她所害怕的,我也同样害怕
因为经历过雨雪风霜
我们都活到了一棵老竹子的年纪
百尺竿头,不可能更进一步啊
不经意间,一个又一个春天老了
土地似乎也比从前肥沃
不经意间,新的一代,
忽如雨后春笋
齐刷刷地接过父辈的剑戟
齐刷刷地身披铠甲
齐刷刷地杀来

怎不惊恐?那种呐喊
与集体癫狂,一如半个世纪前,我们置身的红色广场
                   2020-3-23
祖父的遗训

他教我张网捕鸟
追捕野兽,挖陷阱,设铁夹子
也教我如何在林中取火
吓退夜晚的鬼魅。他教我练武、识字
逝世前不忘交代子孙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如今我也老了
却失败得像个孙子
一个旧时读书人,时时想着卖身求荣
时时抱着个死心眼:渭水边垂钓,总幻想愿者上钩
                          2020-3-23
偏方

那时我流鼻血
祖父扯一把冬茅花
煮一个鸡蛋,即可止血、断根,永不复发
他已经死去多年
但留下的这个偏方,至少救了无数条人命

血脉贲张的孩子啊
抄下来吧,你们也可以冷静
不要痛揍对方的鼻梁
我无偿提供的,也可以有偿回收:请善待武汉的方方
                            2020-3-23
流亡者

那些遭受审查的声音
那些生活在故土,却依然备受歧视
甚至不断被驱逐的鸟
他们是流亡者
那些不食嗟来之食,常常遭到棒喝
却忍不住朝黑夜的闯入者
咆哮的优良犬只
他们是流亡者

我们拥有相同的国籍
并抱定永不离弃。我已经胆小
如最小的鸟;有时却胆大如公狗,用母语喊出愤怒
                         2020-3-24
一个人在黎明疾走

既没有声音
也没法看清他的面孔
但那轻盈的体态、转瞬即逝的背影
多像一只欢快的大鸟

从黑暗里脱身出来,急于甩掉沉重的翅膀
                               2020-3-15
桃花与晚樱

一树树鸟鸣,欢快地
把清晨办成大婚
多么美好!雨水洗刷紫藤
也叫醒桃花与晚樱
这一对慵懒的同性恋姐妹
一夜缱绻后满地落红
——美丽的事物,因为相互倾慕
很容易忘记自己的性别
就像多年前,一位女诗人爱上我表妹
不惜千里迢迢赶来长沙
我陪她们江边饮酒,春风般依偎,醉成睡莲
                         2020-3-26
海子的忌日
——1989年3月26日,诗人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

他是在三月出事的
写完最后一首诗就去卧轨了
也没有回头望一望
四月五月,京城的花就要开得爆燃
我是在六月出事的
枪声敲碎的黎明,随绝食的人作鸟兽散
……当然,这是两码事
没有外在联系,
但诗歌与自由之心,一对连体兄弟
从不屈服于世间的暴力
因此,年年三月是他的忌日,年年六月是我的忌日
                            2020-3-27
这忧心忡忡的日子

哦!够了
这忧心忡忡的日子
像殡仪馆外
领取骨灰盒的长龙,望不到尽头

哦!够了
无耻的谎言
禁止哭泣的春天
……够了!当黑帮偃旗息鼓
而黑夜却继续作恶,
在光天化日下唱起颂歌

哦,够了!上帝给予的末日,从来是掐秒计算
                    202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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