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次灌溉(外三首)

◎西厍



春天,一次灌溉

没有一首春天的赞美诗堪称完美
当它触及具体的春天,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
总是捉襟见肘:诗人们深陷才华的陷阱
以为又一次完成了幽微的抒情或
伟大的命名。可惜并非每一颗驰往春天的私心
都近乎纯净。它将注定有损赞美的质地——

不是每一首献给春天的诗
都带着诗人无可挑剔的诚意——

连一个花哨的手势都不需要,而只需
一双恋爱的眼睛和一副倾听的耳朵
假如能从嗅觉到肺腑再到心灵
清扫出一条曲径通幽的芬芳通道
那么春天将无所阻隔地占领身体的每一寸荒芜
和心灵的每一秒干涸,完成一次灌溉


对岸的白鹭

低潮位。春寒中
小河对岸裸露的淤滩上
一只白鹭瘦脱了形
孤身,觅食

它不是族类中的
抒情者。一副遗世独立的
身形,只专注于
寻找果腹之物

它不是命题为
春天的画面中多余的
笔触,更不是败笔
“一处闲笔……”

这样一只白鹭
似乎的确不适合用来抒情
它只是在对岸
不在春天的对立面

“一个消极参与者和
自由主义者通常
就是这副德性?”
谁都知道,猜度即冒犯


春分日做了件力所能及的事

春分日午后用来散步和踩踏
香樟树籽,多少显得游手好闲
“让我来清理一下车库泄水沟吧”
我对妻子说,“淤积的浮土
已经把地漏堵塞
雨季来临时又将是一场灾难……”

泄水沟的整排铸铁盖缝隙里
长满了杂草,那里的小春天
早已恣肆了多日——
没人蠢到对这小春天抱有敌意但是我
很想在春分日做一件
未雨绸缪的事情

在许多地方春天已经
埋掉脚踝,甚至深可及腰
我不能因为手中的铁锨会伤到
春天的脚趾而无所作为
我常自以为诗歌可以轻易触及
春天的许多细节

其实远不如蹲下身来拆除
锈迹斑斑的铸铁盖
拔掉它们缝隙里的杂草
和用铁锨清理泄水沟中的浮土
那么容易感动自己——
“在春天,我仍拥有及物的

行动力而不仅仅是纸上谈兵”
春分日我挥汗如雨
把泄水沟里厚厚一层浮土
一锨锨回送到草地上
一棵石楠的根部,连同几条肥硕蚯蚓
“可做的事不止于此”,我暗忖


无题

很显然这是个被诅咒的春天
我们中的一部分终将与它互道再见
告别的季节常有不告而别的
戏份。梅开梅落,樱开樱落
成为情节背景,为悲剧镶上喜剧花边
所谓乐景衬哀就是春光乍泄的
时刻,总有黑鸟飞过
聪明人避而不谈罪恶与错谬
只有傻子苦苦追问,或兀自
生闷气,自以为理所应当
承受一粒灰尘的重负和烟囱里
飘出的烟缕之轻。春天的风
送来的暖意中永远夹带着丝丝薄凉
它比任何一个季节的风都要
复杂一些,充满着自我矛盾与纠缠
它让万物生,也顺手接走
在人世走丢的人们——
像一列绿皮火车穿过梨花林和层层山丘
远行,让活着的人
失魂落魄地活着,隐忍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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