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亚 ⊙ 非亚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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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叔叔的乡下(组诗16首)

◎非亚




《乡村之夜》


小炉村的夜晚真是安静啊
漆黑的夜空下偶尔只有几声狗叫

多愁善感的猫,早已躲在某个角落
闭着眼,打着盹
任凭肮脏的老鼠出没

公鸡、母鸡与小鸡,全都趴在窝里
它们和善良的鸭子以及高傲的鹅一起
都不是夜晚的兴奋者

凉爽的初夏
只有神秘邪恶的蝙蝠在屋檐下四处出没
蜘蛛编织的网,正等待盲目
与无知的虫子

某一幢房子的客厅里,明亮的灯光
切割出一扇四方形窗口

劳累一天的乡亲,坐在木凳上
抽着烟,低声交谈
他们死去的亲人,沉睡在茅草乱长的山上

玩了一天,累得一塌糊涂的孩子
早已滚上了床铺
妇女们在楼梯下,用洗衣机
洗一家人的衣服
到露台晾晒

几乎没有人
会在深夜,走在曲折起伏的乡村小路
认识星光与接受漆黑的夜空
是他们一生的功课

锄头,铁铲,镰刀摆在院子一角
几张凳子靠在墙角
红砖围墙上的大门此刻已经关闭

我睡在堂叔二楼靠阳台的房间
漆黑与寂静中又听到了
几声狗叫

星星一颗一颗,从远处赶过来
在乡村的上空
又一次跌落
人间

2020/3/8

 

《谣曲》


雨水又替我们歌唱
 
季节像永动机,又开始一次轮回
 
微风是沉闷生活的喜讯。树木,茅草
因一只鸟,精神为之一振
 
河水永远都在流动,带着纯朴的愿望
去往广阔无比的海洋
 
生锈的锄头,被一种手臂上的力
砸进泥土
蚯蚓挣扎着断成两截
鸭子赶过来,一口把它吞掉
 
痛苦有时,连同眼泪一起流进泥土
希望犹如梦,在屋檐上
时隐时现
 
我从邻居的菜地,偷了一株叶片肥大的南瓜苗
移植到屋后的一块空地
 
死去的人午夜会溜回村里,在窗口
偷听人们的谈话
 
滚回来吧,太阳
星光从天边隐退之时,被黎明痛击的公鸡
忍不住又开始一天的
尖叫

2020/3/21


 

《暴雨突然落下》


我的堂哥带我在晒谷场放养一群鸡
一块灰土夯出的平地
四散着暂时自由的生灵
 
山头上的晒谷场
可以看到远处的田野,山岭,和山坡下的房屋
 
乌云突然从天边涌起
像乌鸦黑色的翅膀,迅速覆盖了乡村上空
 
狂风从远处横扫过来
把地上的干草,废纸,和垃圾
全都吹到了天上
 
我的堂哥手忙脚乱,把那些鸡一只一只
捉回鸡笼,惊慌失措的鸡
咯咯大叫
 
整个世界,在狂风和乌云中摇摆
周围的树木,竹林,灌木
纷纷跳起了舞
 
暴雨瞬间下来,泥土冒起一阵烟雾
黑色的天空
张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我的堂哥挑起鸡笼,冲下陡峭的土坎
我跟在后面
脚下打滑,径直摔了一个跟斗
 
雨噼里啪啦打下来
堂哥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我大哭着一身水一身泥
狼狈的额头,被石头撞击出了一个大包
 
山坡下的一间平房,避雨的公社社员
把我拉进房间
我被大雨吓得浑身发抖
 
我的爷爷戴了一顶斗笠冒雨来找我
我躲在床边,望着他的眼睛
狂风暴雨中,我是另一只羽毛被打湿
正惊慌失措的小鸡

2020/3/21


 

《来自小炉村的几种植物》


杨桃:
你可以摘我,截面呈五角星的果实,大口咬
或者切片,可以撒一点盐。

荔枝:
你可以剥开我,带凸起的红色果皮,吐出核
吞食半透明的果肉。

番石榴:
我内部,有很多种子,构成的球状果核
也有熟透后的清香绵软。

龙眼:
我塑造了一种景观,果实可以享用
晒干的果肉可以作为药材。

芭蕉——
作为形态优美的乡土植物,我结出的果实
大受人们的欢迎。

甘蔗:
我代表土地的甜味,每一节的生长
都是一种方法和秘密。

速生桉:
我没有果实,在加工成一块胶合板之前,只有风雨对我疑虑
土地对我的憎恨,以及雷电
对我的咒骂。

2020/3/15


 

《在收割之后的田野宰杀一头牛》


那头牛默默站在田野中间
周围的田埂上,散落着围观的人们
我站在远处
盯着这一头准备被宰杀的牛

天空灰暗而沉重
云朵低低下垂,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
秋天收割之后的田野
能闻到稻草焚烧的气味

牛的眼睛红得像一对灯泡
它的眼睛流着泪
它的表情
沉默又忧伤

牛倒下时我听到人们发出一阵欢呼
大地猛然
抖动了几下,天空瞬间
变得更为昏暗
从远处山岭吹来的风,在田野上
四处流窜

我怔怔地站在地上
那时我不到四岁
似乎体会到了牛的诚实
也隐约感受到了属于它的必然命运

2020,3,20





 

《月光下的父子》


父亲带着我,去乡下一个叔叔那里吃饭
我跟着他
在一辆歪歪扭扭的单车上

甘蔗长得真高啊
挡住了我们可以看到更远的目光

泥路总是凹凸不平,对付它们
可真得费一些劲

父亲在前面带路
夕阳在左边
跳舞

几个农民,在地里打点庄稼
准备回家
一些鸟儿,掠过疯长的禾苗和树梢

叔叔的村庄,在地质队几公里外的山边
那里,有一条小河
和大片毛竹林

叔叔站在院子等我们
晚餐的筷子和碗可真热闹

当我们
从叔叔那里回来
田野一片寂静,月亮早已
在天边升起

我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
月光下,他宽阔的肩膀
在我面前,不停起伏
晃动


 

《土地的幻想》


有一架巨大的飞机,飞到了乡村的上空
人们在田地里抬起头
惊叹它的巨大,高科技,想跟着它
一起去远方旅行

有一座茶叶厂
移植到了小炉村,公路的一侧,运输车进进出出
周围是乡野的自然景观

更多的人建起了房子
路边的一幢楼房,外墙贴上了瓷砖,石材
乡村中间的一张水塘,映照出
周围房子的倒影

太阳也常常引来人们对时间的猜测
它慢慢从田野爬到山岭的一侧
然后跌落到一口水井

月亮永远是乡村的神话
星光是一点点的希望,而乌云
是电闪雷鸣的鬼故事

在一场大雨赶来之前,土地用幻想
制造出一朵又一朵蘑菇

2020/3/15


 

《乡村葬礼》


他们用一种仪式
把死者送往
土地

就像一颗已经熟透的果实
在某个早晨
径直落入了泥土

在属于死者的那个时辰
在消息传遍乡村之前,堂屋的门前
会响起三声巨大的鞭炮声

之后的日子
亲人们在死者棺木的周围
跪拜,烧香
袅袅青烟,升上了屋顶

曾经行走在乡间小路的身影
已经不再存在
人们的脑海,晃动着他的面孔

在他被送往土地的时刻
人群一阵骚动
空气变得沉重,鞭炮声再度响起

披麻戴孝的亲人
痛哭着跟在后面,在山坡的荔枝林
和他告别

树木,山岭,天空,目睹了这个下午的一切
来年的一场春雨
春风

又唤醒了死者坟头上的种子
蚂蚁,和跳跃的
蟋蟀

2020/3/14


 

《死去的人们在泥土下面对话》


你吃过早了吗
哦吃过了

准备撒谷种到水田了吧
那头脾气很犟的牛
得拿鞭子使劲抽打它的屁股

挑水的水桶
还放在厨房里吧,月亮在井水晃出水桶边缘时
可能又一次破碎了

天井下的青砖,青苔又长出来啦
雨水再次从屋檐落下
得用麻绳,捆好哪些山上砍回来的柴火

灶台上又冒出炊烟了吧
大铁锅煮着一家人的菜,另一个铁锅
烧着一家人的米饭

从门口的台阶,能看到对面晒谷场的水塔
几只讨厌的毛色杂乱的狗,要么趴在篱笆旁
要么在泥路上撒欢

它们的德性就是如此
扔几根啃完的骨头和一盘剩饭给它们吧
午夜的天空下,它们还是那么尽责
警惕鸡窝和牛棚的动静

村公所前面的空地
每天应该还有人卖着猪肉吧,诊所里的医生
应该还是阿爵吧

哦他已经不在了
他的儿子接了班,以前他可爱喝酒了
也爱吃大块的肥猪肉
现在不了

月亮,太阳,星光
飞过小炉村上空的云朵,都听到了他们
在地下的对话

真好啊
风缓缓吹过老屋和田野
水塘又传来阵阵蛙鸣,蟋蟀又一次
在泥土里欢唱

堂哥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动静
在醒过来的早晨,顺手推开了
院子里的窗

2020,3,20


 

《在我叔叔的乡下》


在我叔叔的乡下
死者的葬礼上
穿戴怪异的年轻道公,围着院子
跳舞

我叔叔长子一家
很多年前信仰了基督
在我叔叔孙子的婚礼上
唱诗班靠在院子一侧的墙壁
弹着钢琴,不停
歌唱

我另一个堂叔
多年来一直热爱文学,我不定期给他送去
各种杂志,他不时地用手机
给我传递乡下的消息

我的一个侄子,让我帮找一份工作
他父亲因病去世多年
他相貌英俊,但至今仍是单身 
正等待一个月亮般的妻子
在夜晚降临

我的一个堂哥,每次见面都拉着我的手
呵呵笑着,抽着烟
竖起大拇指,我费力地
听着他口音奇特的乡下方言

我最大的堂哥已经有了曾孙
他左边的膝关节有一些陈旧性伤痛
人群中他依然性格内向
表情有些羞怯

我的叔叔多年前喝酒中风
他是个乡村医生,可以治疗他人
却治疗不了自己
死后安葬在附近荔枝林的一块空地

我的婶婶是一个老实、纯朴的乡村妇女
一生没出过远门
终日围着灶台,农田,屋前屋后的琐事忙碌
最后癌症去世

在我叔叔的乡下,山坡上荒废的晒谷场
很多年前伫立起一座水塔
月亮和星光
有时会在水塔上方晃动

我的伯父卧床多年之后已经去世
他的骨灰将会带回老家
和伯母一起,安葬在我爷爷奶奶的附近

每年清明节的雨水
会细致而密集地侵蚀泥土
我叔叔的小炉村,在初夏宁静的夜晚
会响起蛙鸣一片

2020/3/7




 

《在我四岁那年》


奶奶把我带回乡下——
幼小的心灵,稚嫩的肉体
纯真的眼睛如同泥洞里的一只幼鼠
 
努力地站在地上,任凭阳光落下来
身体和影子,融为了一体
 
孩子们嬉闹着爬上老屋对面的杨桃树
我在土坡上摘未成熟的幼果
 
台阶下面的空地,我和堂弟扭在一起摔跤
石头,砂子和泥土,让衣服沾满了尘土
 
爷爷带着我在光线昏暗的房间睡觉
黎明前梦中拉下了一泡尿,让他愤怒地
把我的屁股翻过来
狠打
 
老屋前面的一条路,有时走过一支送葬的队伍
我躲在门口,吃惊地看着
披麻戴孝的人们
 
死亡有时像一只鸟,盘旋在小炉村上方
一阵突然的鞭炮声
惊醒了草丛下的虫子
 
我喝着铁锅里舀出的一碗白粥
偷吃堂屋前晾晒的萝卜干,在降临的夜幕中
 
一只狗在土堆上盯着乡村上空升起的月亮
星光就像贫穷的补丁
缝在屋顶上方的
夜空

2020/3/21


 

《在小炉村》


我们回到小炉村
婶婶从菜地里摘回翠绿的红薯叶
那个中午,米饭和薯菜
真香啊,我们赞美乡下的泥土
种植出这样的美食
第二年清明
我们再次返回乡下
婶婶已经不在
在一场细雨中我们一起
撑着伞,踩着泥泞的乡间
小路和田埂
到山坡看望她
她长眠不起的地方
是堂哥的一片荔枝林
花已经开放
但果实还没有长成
茅草凌乱
锐利
二个多月前翻开的泥土
仍然新鲜得格外
刺目

2010-7-18


 

《凳子与时间》


我想象有一张凳子
由我的爷爷端坐

餐桌旁边的另一张木凳
坐着我瘦弱,沉默的
奶奶

我的叔叔
在各个房间出没,他是个乡村医生
他从镇上的菜市场,买回泥鳅
大蒜,和包菜

我们作为一群等待喂养的饥饿孩子
用筷子抢盘子里的食物

那个遥远的年代,像一件旧衣服
挂在屋檐的竹竿下,我们转眼
都成了有孩子的父亲母亲

那些消失的时间,犹如晦暗的月亮
在空中,发出低沉的嚎叫

那日复一日的生活,那死去与活着的亲人
依然在不同维度和空间
相互穿梭

2020/3/14


 

《我的堂哥》


我的堂哥18岁当兵
没成为一名射击的士兵,只是在部队
负责后勤和养猪

退役回来他结婚生子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些年
已经相继成家

他和他的妻子,后来信仰了基督
客厅的墙壁上
贴着耶稣的画像,静静的光芒
每天都会从窗口透进

我的叔叔中风多年之后突然去世,我的堂哥
在电话里哭着诉说不幸

如今他成了家族中的长辈
照看两个孙子,忙于日常事务
保持着乡下农民的本色

我送回老家的衣服,有一些
他会穿在身上

我们来自同一个祖先
我们像两棵树,各自站立在
属于各自的一块土地

2020/3/8



 

《桑叶》


有一年清明我们返回老家
堂哥的爱人从地里
采回一篮桑叶
 
桑叶洗净后在铁锅里翻炒
灶台下的火焰
添加柴火时会变得猛烈
 
油绿而喷香的桑叶作为蔬菜
被端上了桌面
我们这些围在桌边的城里人
纷纷夸奖桑叶的好味道
 
我堂哥的爱人有一年从地里
摘回新鲜的薯叶,铁锅里一番猛炒之后
我们又一次夸奖薯叶的
那种清香
 
这些年我堂哥一家已经很少种地
他的儿子买了辆小货车
在附近乡村,做起了蔬菜贩卖的生意
 
每年都会有新生的小狗
趴在门口食槽的旁边
院子和厨房,我再也没见到作为蔬菜的桑叶

2020/3/8


 

《木瓜树》


我曾祖父娶过两个妻子
前妻有三个儿子,后妻生了三公和我爷爷
 
我祖母来自一个不知名的乡村
在媒人牵线下,她嫁给了我爷爷
 
我祖母生下了三个孩子
伯父,父亲,和叔叔,曾脏兮兮地滚在堂屋的地上
 
厨房旁边的木瓜树,在夏天
结满饱满的
犹如乳房一般的木瓜
 
我伯父有三个女儿,我的叔叔
有二个女儿和三个儿子
 
我叔叔的孙子,已经娶妻生子
两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在院子的滑梯上玩耍
 
女人们总是忙于家务,农事
抚养孩子
这是她们的使命,在这块土地上默默繁衍
 
月亮,在天气晴好的夜晚
会跳上夜空
院子里不时传来男人,女人,和孩子说话声
 
我堂弟的儿子,不久前娶了邻村一位媳妇
婚礼的那个下午,多么热闹
又多么快活
 
我祖母并没有画像挂在堂屋的墙上
厨房旁边的木瓜树,今年夏天又会结出硕大
饱满的木瓜

202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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