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 ⊙ 永远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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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母亲(组诗)

◎阳阳




◎转弯的孝心
我终于在春天的倩影里看见雪 
她打冬天深处来,走了许久的路 
我看得出她的疲惫 
因为一路上她转了许多的弯 
穿过许多光秃的山峦与嶙峋的街道 
她身上有灰尘的味道 
眼神有些迷茫 
只是躲在开满白花的梨树后看见我时 
才会心的一笑 
 
其实雪和我是一样的心情 
我时常在清晨或傍晚时站在窗口 
凭栏,透过死样的城市想远方 
想远方故乡往右转弯的样子 
想母亲在故乡的样子 
她不停地转弯,往右,再往右 
踏遍上邓村七十年的万水千山 
其实那都是因为想我,青丝渐渐变白 
如同我在这儿转着弯想她 
眼泪在心里流,不让人看见 
 
离家远了 
时光在隧道的每一个出口 
架起各种各样的栅栏 
栅栏上至少一万种物质的响声 
让我不断的失眠、焦虑与不安 
洁白的鸽子早些年就已飞走 
没有任何的告白 
我只能在每年的春节或清明 
回家,看望母亲 
看望她日积月累的讲不完的心事 
如同山间的泉水 
总是口渴的样子 
 
或许还有偶尔的梦游 
我扛锄牵牛,下田插禾 
足迹如母亲手中的绣花针 
缝补着田埂与山路的每一个缺口 
汗水成河,不停地拍打身下 
这个死命爱着的丰满的女人 
黄昏时我挑一担稻草回家 
一路上虫鸣鸟叫,芦絮飞扬 
村民们亲切的招呼悠扬如笛 
温暖着劳动者的心 
母亲早早飘出饭香,搬出木凳与竹椅 
炊烟还在屋顶舞蹈 
看不见她的累…… 
 
如今我空有百善 
吃力地读圣者之书,字难正腔难圆 
转弯的孝心隔着手机古老的铃声 
将每天有限的时光切成一段一段 
手机里的母亲身形消瘦,脸上有黄昏的气息 
我只能强作轻松 
在与母亲的对白中 
让语言拼命穿越千里 
让母亲揪心的乡村气 
将我击打得遍体鳞伤 

◎流动的乡愁

怀揣着数不清的雨水
春天的绿裙晃累了城市的眼睛
只听一声尖叫,灰尘隐入墙角
异常肥胖的身子一闪一闪
随时准备复燃腐朽的火焰
有人去山岗上眺望
看一片树叶迎面飘来
似乎是亲人自远方带来了乡愁
 
风吹远方,乡愁遍野
故乡的小号穿透雨水
一遍遍击打游子的心房
这样的春天,发芽的除了草木
还有那些整日被潮水打湿的心
背负着沉重的行囊
生命之路行色匆匆
这样的春天,开花的除了果树
还有远游人一刻也不曾睡去的眼眸
细数夜空繁星点点
唯恐失落于无名草丛
 
风吹故乡,乡愁遍野
一只船儿飘荡江心
桅杆上的鸟飞走又飞回 
一路吟唱村庄里流传的歌谣
母亲站在家门口挥手
去吧去吧,去了就别回头
草垛下睡着的美人也已乘梦而去
如同春潮里的海鸥
将翅膀打在天空的心上……

◎清明前母亲来了电话》

 昨天母亲来了电话
因为她知道后天就是清明
而每年的清明我是铁定要回家的
母亲要我上午十二点前赶到
在家吃中饭,她会准备些土菜
 
虽然一千里地不难穿越
但我已回不了从前
 
其实母亲的电话还蕴涵许多玄机
比如生和死——
死去的远比活着伟大
比如父亲养育了我
外婆养育了母亲
弟弟养育了我侄子,一个十七岁的
初中毕业生,现在正在江苏某地打工……
 
当然从母亲恰逢其时的电话里
我还听出了泪水、牵挂、无奈和盼望
就像上邓村口那棵千年古樟
即便掉空了自己的骨骼,可绿叶仍在轮回
像一颗心……

◎回临川

春风吹着一滴水飞行
回临川。一路都是抚河潮湿的心情
水漂打上山坡,让每一簇杜鹃撑开红伞
提篮的人儿在烧纸钱,爆竹声声
地下亲人的一日三餐
就从清明开始
 
一大早从萍乡出发
我要去临川
上邓村是临川的一棵树
而我是这个村庄里的一棵
发芽的乡愁历经二十多年
早已长成粗壮的故园之心
上邓村有我活着和死去的亲人
父亲躺在王公山的土里,整整7年
坟茔孤独,或许更多的日子长满野草
但我看见父亲的背影停在松树上
日夜荡漾着酒香
 
我带着妻子回临川
上邓村在上顿渡过去十五里地
母亲肯定站在路口,一动不动,让春风吹
17岁的女儿二年前就在临川一中读书
目的不光为了考泡沫样的大学
更多的是让她去翻开临川这本书,一页一页
体验其中万物生长,乡音追赶黄鹂
水田里到处蛙声一片……
 
三个同学接我,明生、考珍和堂良
四张竹笛样的脸庞
转动如春天的水车,哗哗啦啦
我们坐在临水河边的小店喝酒,大碗的,样子像北方
讲一些小猫钓鱼,花儿生病的事情
也讲些羊在山顶小憩,马在廊间跳舞的蹉跎岁月
其实我们都很矮小,在南方
都是四十几岁的人啦,
笑声与回忆如小鹿,沿临川的街道奔跑
 
中餐后到了上邓村
一家人挑上满满一筐香烛纸钱
上山。经过的荷塘残留暗香
前一天的春雨已将天空洗净
镜子中上坟的人脚步轻如羽毛
我用锄头打了些草垛添在父亲坟头
然后按固有的顺序做法事,为父亲安排丰盛的晚餐
对着他的墓碑说心事
三圈酒后父亲为我拉上衣领,说:“风大,孩子,不能哭!”
我不哭。眼前的墓碑已成绿鸟——
百年后的天涯
一匹马纵横天下

◎母亲的电话

 最近母亲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如同她进入老年的岁月
打六十飞快地赶超七十
像一阵萧瑟的秋风
一直往冬天里吹
 
每一次
母亲都说她“身体很好,不用挂念”
然后是她在门前开辟的菜园
几个品种的蔬菜长势喜人
一个人总也吃不完
还有鱼肉等荤菜也不用上街买
村里的青石板上一大早就有吆喝声
而小妹在村里小学教书
几乎每日中午都会到家里来看她
 
我知道母亲说的既是真话也是假话
母亲早些年患过胆结石
做过手术住过院
近年来又有胃溃疡、糜烂
使她的饮食无论是品种还是数量
常常难以抉择
而那些胃痛的日子如同思念
孤独又细长
 
所以母亲的电话就像临川菜梗
酸酸的,又有些甜
吃起来有家乡的味道
又有剪不断的乡愁
 
记得有一次在省里开会
手机处于静音状态
母亲的电话亮了荧屏
我只能把头低至座位底下
轻轻的告诉她在开会不便接打电话
电话那头,听觉消退的母亲拼命“喂喂喂……”
那一刻我异常清晰的看见
母亲丢魂的样子
但我不得不挂了电话
中途休会时我跟母亲去电
知晓实情的母亲一个劲地说“你挂掉,你挂掉!”
她生怕影响儿子的工作和前途
 
几十年了
离家又久又远
一年内难得抽空回家几次
只有彼此间频繁的电话
将不变的乡音传递
像极了村口
那棵空心却常年叶绿的老樟
是母亲的依靠也是我的依靠
虽然快年满五十了
但在母亲眼里
我永远是她的一块
心头肉……

◎广场上的残疾人乐队
 
母亲节那天我去了玉湖
两只耳朵打湖心的夜色扶摇直上
白兔环月奔跑,拼命追逐青草的气息
母亲啊,你能否随风而来?
 
夜色、灯光、嘈杂的声音铺天盖地
像是暴风雨用鹅卵石点亮乌云
我是风中左右折腰的杨柳
只有用根系紧抓泥土取静
 
是突然的那一声“娘”唤出了一整片静谧
所有人如安详的湖水集聚广场
水面上浮萍飘荡,飘荡着回忆、思念、向往
飘荡水车、村庄、童年和母亲——
 
竟然是五个残疾人的乐队
摇着轮椅、拐杖、青光和断臂
摇着入学的书包
摇着十八弯的山路
 
摇着九连环的水道
摇着铁骑上的爱情
摇着风雨中的友谊
摇着。摇着。摇着……
 
摇着我的汗颜与敬意
摇着我的远方与对母亲的思念

◎母亲说
清晨7点50,母亲来电
 
她说“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
所以打个电话过来
一来和你说说话,二来
问问你这儿涨水了没有”
 
我说“水是涨了,但我没问题
家也没问题
就是太忙,忘了给您去电”
 
母亲说“忙就这样吧
也没别的事
家里菜园还有蔬菜
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
每周也会吃回肉
你别挂念,我就挂了哈”

◎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水分很足
汩汩不绝浇我劈头盖脸
地里的豆角每天思念般疯长
 
母亲的手电流很强
七百里线路缠我紧锣密鼓
手机上的铜钟敲得屋顶咚咚作响
 
母亲的手热度很高
一把柴火横穿抚河水底
噼噼啪啪点燃我潮湿的心房
 
母亲的手茧花很盛
掌心上成群的蝴蝶飞呀飞
打上邓村直飞我身旁

◎最近感觉离母亲越来越远
 
最近感觉离母亲越来越远
七百里地厚实的城墙
将我挡在南风以外
南风吹走母亲多种小毛病
蒲公英洒得到处都是
风中的药引子,母亲的单衣
比35度的夏日还要灼心
比我挂在树梢的失眠还要细长
 
心壁上有叮叮当当的鼓声
五月,一会一会的大雨
夹杂着偶尔的闪电和闷雷
我坐立不安,手足无措
像一只小畜在树叶上徘徊,嗅觉灵敏
哪怕一次极短的手机铃声
都会让我从叶子上翻滚下来

◎母亲的菜园
 
菜园是母亲一生的书本
那里的文字只有母亲认识
早些年回家时菜园还在老地方
母亲的锄头、木桶或竹挑
每天清晨和黄昏都写满不同的句子
园子里有郎朗的读书声
有花粉、飞虫和青春的气息
 
今年清明回家
发现母亲已将菜园搬回了家
跟厨房边的老井成了邻居
篱笆圈里养着多种性格的草本
几只蜜蜂绕着菜园不停地飞
拼命喷洒嗡嗡的水珠
我记得她们童年的模样
 
母亲依旧每天进出菜园
跟进出家里没什么两样
灰白的头发像是动词
透露出冬天的影子
她在园子里读书、看病、吃药
并时常跟我来电话
快乐的聊着蓊菜、紫瓜、辣椒
还有尚处于青春期的毛豆
只是家中木墙上的燕子窝
飞走的五只雏燕
再也没有回来

◎山坡
   
我睁眼看见母亲的时候
她长得又白又美
赛过上邓村祠堂的壁画
和水塘里结伴追鱼的水鸭
乳房上流出的歌声
堵住了山间所有的泉眼
她的胸怀遍地野草,一直保持向上的姿态
我只是刚刚出炉的一把铁锹
 
田地到处都是
农作物的种类像汗水里的盐
在季节的每一口锅里调味
还有水库、塘泥、牛粪里的清香
放牧人带回远山的夜晚
疲惫的公分躺在发黄的折子上
像极了父亲每晚点亮的油灯——
一家人的口粮
紧攥在算盘珠子精密的手里
 
学堂从村子一直布置到省城
我深藏一双套鞋,上面是十五年的汉字
汉字上有上邓村泥土的气息
我用泥土命题,作文,绘画,写诗,谈情说爱
唱一些只有青春才懂的歌曲
并时常面对树木与墙壁
浪费一些时光和流水样的忧愁
我还将眼光钉在法律的每一根枝条
用力去戳穿它们的花季与秋痕……
 
而秋天总是深不见底
青蛙的服饰老气横秋,如下水道
月光总往古代的暗地里流
太阳的射线每天频繁地变换角度
以致难以将每个角落的公正加以固定
仿佛法庭上的罪犯
反复改变着他们的供词
只见一批批陌生人擦肩而过
友好或者心怀鬼胎
 
我如今已习惯走路上下班
尽管身旁总是拥挤着无知的车流和手机
我尽情的和一个胖女人作伴,看她眼里的山坡
几十年的鲜花依然在那里次第开放
我偶尔会顺着山坡轻松地跃上鲜花顶端
释放身体内的瀑布,它们强大的气场
如同暗夜里的经文浪涛涌动,一波接一波
海风在门前习惯性地停留又转身离去
带走石墩上尚未发热的诗歌

◎墙的度衡

不知从哪刻起就无法穿透一堵墙
我的手,我的血,我的心,还有日夜庸碌的时光
无法架设一道桥梁或打通一座隧道,甚至于
搭上并不癫狂的秋日的肩头
 
轻功比不过风,衣衫飘飘越墙而过
力气逊色于雨,攥拳水滴石穿
纵有月光般万丈佛语
也难以普渡拐弯的思想
 
干脆站立成一堵墙
一边长满梧桐叶,一边开满野菊花
母亲的电话又响了
吹来乡村零散的风雨……

◎一封检讨书
 
时光在大风中耳语
喷吐岩浆,刀光闪烁
白雪呼啸尖细,绵绵不绝
打在一公里外黄昏粗糙的脸庞上
蚂蚁脖颈僵硬,坐立不安
有的怀抱分娩的信息
过冬。一只接一只
爬向墙的正中
等死
 
我愈来愈发现一件事多么紧迫
有必要召集村庄、山林、河流与天空
开一次深刻的民主生活会
至少要用上一整夜时间
我必须从抽屉拿出最锋利的剪刀
剪开心上的死结,从骨子根上
作出深度剖析:在追求与它们
一体化融合的伟大工程中
本人目光呆滞,步履沉重,进展缓慢耽误工期
本人一无是处,甚至日渐消极,堕落……
 
比如离开村庄几十年了
亲人们死的死,老的老,病的病
田野中日夜挥舞杂草的手掌
本人却思想深处早已忘却铁犁铧与锄头
鲜有回家的乡愁炊烟一样升起
致使村口那颗无奈的老樟
宛如向老的母亲
形单影只,不断在寒风中往下
落叶千年。打去的电话
时常无人接听……
 
比如山林中放牧的那些日子
栀子花如一根结实的缰绳
跟随独轮车上的微风
从五月疯狂开到八月,一路稻谷飘香
青蛙吹着走调的竹笛,斜身跃入山塘
而本人却是如此铁石心肠
一笔一划抹杀着记忆的画册
每天骑在高铁上啃食面包……
 
再比如本人死树一样的十指
已捞不起沙石与淤泥,没有丝毫气力
去抚平河水日渐上涨的皱纹
目光也被一座重症室千度近视
难以分解出微弱的一缕余光
去安慰天空不再湛蓝的心房……
 
以上是本人发至内心的一封检讨书
恳请同志们用带血的语言批评指正

 ◎时光里
 
时光里
梦想与酪饼面对面
坐着。中间的山水
相隔万里
 
时光里
上了年纪的人
时常夜半醒来,黑白电影
似睡非睡再上演一遍
 
时光里
总想拉近与家的距离
随手触碰母亲的脸庞,看着她
不厌其烦打理同一个村庄
 
时光里
春天死了又回
其他季节
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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